第2章 第二

严格意义上讲,徐引家和林予慈家并不在同一条巷子里。乐平巷与怀安巷交错而延伸,林予慈家位于交叉口的左侧,隶属乐平巷,而徐引住在在怀安巷的尽头。

几家人相熟,主要原因是他们多年来一直都住在这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生活也就密切地联系在了一起。

家中大人最熟稔的话题是“中午吃什么”、“下午打牌不”和“你家孩子考试怎么样”,而各家小孩儿自打两条腿能走路开始,就每日凑在一起“打仗”、捉迷藏和过家家了。

这两条巷子里的小孩儿,在上中学以前,一眼望去差不多都是一个模样:

大太阳底下挖泥巴上树,小脸儿晒得黝黑,身上的校服被汗水浸透得发酸发黄,到点儿会被老妈提溜回去吃饭,太阳落山后又会跑出来再疯玩两小时。

但在这巷子里,倒是有两个小孩儿例外。

其中一个特别不愿意说话,也不愿意跟别的孩子玩儿,四五岁被父母抱去了医院,检查他是不是有什么自闭症。

结果是没有自闭症,医生给出的诊断是:这小孩儿内向,不爱说话,要多培养他的兴趣爱好,让他多跟人交流。

另一个倒不是因为内向或者什么,而是因为他跟整条巷子的孩子都不太一样。

他学习成绩极好,聪明又懂事,说话还好听,不过十一二岁,但身形挺拔得如同白杨树一样,身上穿的校服也永远干干净净。

整条巷子里的人无论男女老少,见到他都会眉开眼笑:

“小慈回来了呀!”

林予慈穿过近半条巷子,跟每一个坐在家门口的熟人长辈都打了招呼。

陈得意他妈正拿了个箩筐择着新鲜的槐花,看见他后,一定要让他拿一篮子回去:“让你妈妈给你凉拌了吃。”

盛情难却,林予慈只好接过了这一篮子槐花:“谢谢方阿姨。”

陈得意他妈越看林予慈越满意,觉得这孩子哪哪儿都好,长得标致,脾气也好,学习也好。

怎么自家儿子就跟缺了根筋儿似的,半点儿都比不上小慈。

看着林予慈背着书包的背影越走越远,陈得意他妈忽然想起什么,遥遥喊了一句:“小慈,记得让你妈焯一下水再凉拌!”

林予慈进了家门,林晓莉正在厨房里头做饭,他把那篮槐花拿了进去,放在了水缸旁边:“妈,我回来了。”

林晓莉很快注意到了那篮子:“是陈得意妈妈给的吧,她早上就说要去乡下摘槐花……你谢过人家了没?”

“嗯。”林予慈看了看案板的菜,番茄、西葫芦、芹菜和猪肉,心里大概知道老妈今晚要做什么菜了,“我放了书包过来帮你。”

“今天作业多不多?”林晓莉看着这个令他无比省心的儿子,觉得工作一天的疲惫都减了半,“多的话就别过来了,等会儿妈喊你吃饭。”

林予慈摇了摇头,去卧室里把书包放下后,很快就回到了厨房,洗净了手,开始帮老妈切菜。

老妈平时工作忙,经常做的菜也就那么几样,番茄炒西葫芦,芹菜炒肉片,如果有空去菜市场的话,买条鱼回来清蒸或是红烧。

一般来讲,两个菜就足够他们母子俩吃了。

林予慈把切好的菜和肉整齐地码进了盘子里,林晓莉就准备热锅倒油炒菜,母子俩配合得很是默契。

“把那槐花也洗了吧。”林晓莉说,“一会儿吃完饭,给你方阿姨送点苹果过去。”

“好。”林予慈从水缸里打了些水,蹲下身开始洗槐花。

新鲜的槐花还带着刚从枝头摘下来的香气,淡淡的,很好闻。

“对了,你明天去上补习班的时候,把小引也带去吧,”林晓莉一边炒着菜,一边回过头说,“他妈给他报了个英语班,也是周六上午,你俩一起去一起回。”

徐引能愿意去上补习班,有点出乎林予慈的意料。

在小巷所有孩子里,如果有“调皮捣蛋不爱学习”榜,那徐引一定是榜上有名,且遥遥领先。

说来也奇怪,徐引的父母都是高中教师,但他们却怎么也没办法让自家孩子对学习感兴趣。

久而久之,巷子里也形成了一种奇怪的传言,大概意思是说:老师们最难教育好的,其实是他们自己的孩子。

徐引有多讨厌学习,林予慈是早有耳闻的。徐引妈妈就在林晓莉面前提过好多次,徐引爸爸是个十分严肃古板的物理教师,据说为了学习一事,还提起棍棒狠狠揍过徐引。

当然,这事儿无从考据,即便有,看来也是没多大效果的。

周六早上,林予慈吃完早饭,拎着补习班的包走出家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一个比他略矮的男孩,正站在他家门口等他。

这个弟弟怎么悄默声的,来了多久林予慈都不知道。

林予慈主动招呼道:“你吃早饭了没?”

男孩儿那双黑眼睛定定地瞅着他,想了一会儿,然后才点了点头。

林予慈一看他这反应,估计他是没吃,于是转身回餐桌上拿了两个包子,装在保鲜袋里递给了他:“喏,地三鲜馅儿的,不知道你爱不爱吃。”

徐引小时候属实算不上好看,个头儿比林予慈矮半头不说,皮肤也晒得黑黄,不爱张口说话,总爱拿着一双漆黑的眼,盯着他面前的每个人看。

见徐引没反应,林予慈又补了一句:“吃吧,等会儿要上一早上的课,不吃你肯定会饿。”

劝他吃饭难如登天。过了好半天,男孩儿才伸手接过了包子,低头咬了一口。

补习的地方离家不远,不需要坐公交车。两人从巷子口出去,沿着一条大马路走啊走,走到第三个十字路口后,转个弯,楼上就是补习学校。

当年的补习学校有一套自己出的课本,拿英语来讲,从一级到八级,分出了各个难度等级,报名时会通过笔试来区分等级,再按照不同级别的教材来区分班级。

林予慈把徐引送去了他所在的班级,再三叮嘱他,放学后就在班级门口等自己。

这所补习学校租下了一整层楼作教室,但教室中间的走廊非常窄,同时容纳着很多学生和家长,挤得人实在是难受。

既然已经把徐引送到了,林予慈的使命也算完成了一半,他准备尽快回到自己的教室去。

走之前,身后有一只手拉住了他。

让林予慈感到意外的是,拉着他衣角的居然是徐引,要知道,这个弟弟可是走了一路都没跟自己说过话。

课前十分钟的走廊非常吵,不知道徐引到底有什么事儿,林予慈只好微微低下头,问他:“小引,怎么了?”

徐引看着他,犹豫了好半天,才挤牙膏似地吐出一句话:“……哥哥,你在哪个教室?”

他们旁边站着一位阿姨,正对着教室里她的孩子喊,让他多喝点水,声音非常洪亮。林予慈被打了茬,因此也没听清徐引蚊子叫一般的声音。

他又问了一遍:“你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徐引脸上浮现出了一丝苦恼,又有点儿懊悔,但林予慈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他只好又重复了一遍:“你在哪个教室?”

林予慈恍然,侧过身,给他指了指走廊另一侧的方向:“我在那边第三个教室上课,下课后你不用来找我,就在原地不动,等我过来找你。”

徐引点头,表示明白。

于是接下来的几个周六,徐引一大早就会在林家门口站岗。

这孩子来之前不会提前说,来了以后也不敲门,就傻乎乎地站在门口等半天,直到林予慈出来。

“哎呦,小引来了呀。”

林晓莉出门买菜的时候,被跟个电线杆子一样杵在自家门口的徐引吓了一大跳:“进去坐一会儿吧,小慈他还在吃早饭呢。”

徐引给林晓莉鞠了一个躬,当作打招呼。

林晓莉急着去菜市场买新鲜的鸡鸭鱼肉,也见惯了徐家小子这副模样,于是骑着车就走了。

自从林予慈发现徐引没有吃早饭的习惯,他自己吃完早饭后,都会给他带点儿豆浆油条包子或者是馅饼,让他拿着在路上吃。

徐引一开始推三阻四,后来每次给他的早餐,他在走到补习学校之前准能吃完。

八点整开始补习,一直到十二点放学。

除了第一天林予慈去徐引上课的教室接他,后面几次,基本下课铃一打,林予慈刚一抬头,徐引就已经站在他们教室的门口了。

林予慈那时年纪虽然小,但做事情已经很有分寸。

徐引爸妈拜托他和徐引一起上下学,那他就只会管上下学期间的事儿。

至于徐引听课怎样、学习成绩如何,这是他们家自己的事儿,不归他管,他也不会多问。

所以一周之后,他在林晓莉那儿听说徐引根本没去上课的时候,整个人都很是吃惊和意外。

明明是跟他一块儿去的,他还亲眼看着徐引进了教室,怎么可能没上课呢?

“补习班的老师给徐引他妈妈打了电话。”林晓莉叹了口气,“说他除了第一次上课签了到之外,后面几次课都不见踪影,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林予慈迅速回想了一下。

第一次上课结束后,自己是去徐引的教室门口接的他,后面几次上完课,徐引都跑来他的教室门口等他。

所以,徐引不是上完课来等他,而是根本就没上课?

“徐引他爸听说以后,又把给他揍了一顿,这小孩儿的胆子也确实忒太大了些……”林晓莉还在继续说着。

到了下个周六,林予慈再在家门口看到徐引的时候,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眼看着快走到了补习学校的门口,林予慈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变相地“敲打”了他一下:“今天我去你们教室里接你,你别跑了。”

徐引本来在低头啃最后一口牛肉粉条包子,听到这话以后,脸色明显变得紧张和窘迫,眼睛都不敢抬起来了。

一看到徐引的反应,林予慈就有点后悔了,他时常容易心软,但此刻理性还是占据了大多数——徐引确实应该好好管教。

他好歹……也算是徐引的哥哥吧,教育他不要逃课也是自己应该做的,于是林予慈又接着说:

“上课听不懂的话,你可以问老师,也可以问我,但是逃课不可以。”

过了一会儿,徐引低着的头往下点了点,很小声地说了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