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徐朔
宁海本地,临海城市,地理位置优越,经济发达,各种行业大小公司扎堆儿在此多如牛毛。
城西的四宁区当属商业中心,通往这里的地铁7号线每天兢兢业业的输送半死不活的打工人。等到把人都卸下后,再载着空了一大半的车厢悠悠喷出一口长气,逃也似的赶紧驶入漆黑的地道。
长青集团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方有个不大不小的园区,楼体看着其貌不扬的,与周围一众别出心裁充满设计感和科技感的办公楼格格不入。愣是因为朴实,而变得尤为显眼。
谭司文并不喜欢开车上班,早高峰堵车堵得人心慌,还不如坐地铁。虽然偶尔会有人挨着人挤得脸都变形的情况,但每天只要计划好出门时间,是绝对不会迟到的。而住在远处开车上班,几点到单位全靠天意。
他讨厌事情超出计划之外。
因此一旦开车,谭司文早上走的就会更早。
徐朔已经外出回来,作为助理的谭司文没办法,只能耐着性子开车来回。
甭管多贵的车,隐没在漫无边际的堵车行列中时,其价值甚至不如百十来块的二手自行车。
徐朔平日里事情多,处于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状态,在办公室能逮到他的时候少,因此复工的第一天上午,其办公室的火爆程度堪比地铁口便宜量大的连锁咖啡店。
谭司文坐在敞开门的大办公室里,用手支着脑袋,作为第二梯队,去接徐朔不愿接的客,麻木又冷血。
他来的早,赶在徐朔来之前已经换好了挂在衣架上的西装,接待各式各样的来客,表现得斯文又得体。
临近午休时,谭司悠掐着点儿来了通电话。
十几岁的小朋友下了课赶在吃饭的路上,叽叽喳喳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哥!我这周不去你那儿了啊!”
谭司文躲在走廊一头接电话,亲妹的嗓门大到快要穿到了走廊的另一头。
他调了下音量键,同时问:“嗯,有事?”
“要跟着画室的老师出去学习。”
“那你和妈好好说一声。”顿了顿,谭司文又道,“去的地方远不远,需要我周末去接送你吗?”
“不远!画室老师包了车,好不容易有个休息日你也歇歇吧。”
“行。”谭司文应下,又补充道,“要是有事给我打电话。”
通话另一头的少女欢快地应了两声,就挂断电话准备去吃饭了。
谭司文握着手机往回走,刚巧在进门前撞见了推门而出的徐朔。
“徐……”
“去吃饭。”
话尚且还憋了一半,徐朔的命令率先到达。
谭司文愣愣地应了一声,转而跟在徐朔身后下了楼。
长青的高层与员工食堂共用,唯一不同的是有单独的用餐区域。这会儿用餐高峰已过,但一路上仍能见到不少人。
谭司文走在徐朔身后,也跟着被行了很多注目礼。
他长的很是干净,光是看五官会觉得人有点幼态。但他身量又不矮,四肢修长,原本就算是安静的性格在这几年的工作历练下,气质变得更为沉稳,与正装很是相称。
徐朔更不用提,一米九多的身高挡在前面,再有身份加持,周围几米远都自动清场。
后头的谭司文甚至不敢走神,因为稍微不注意的功夫他老板就已经甩他几步远,之后他就只能暗戳戳加快步速,还得控制着不被别人发现。
俩人的氛围相距甚远,可一前一后走在人群中的画面却格外和谐,看着尤为悦目。
奈何徐朔的压迫感太强,所有路过打招呼的同事虽然最开始都以“徐总好”作为开头,但视线都下意识投给后头的谭司文,随后才终于会勾着嘴角缓和一下僵硬的面部表情,点头示意道:“谭助。”
高层用餐区安静许多,这帮经理们一部分飞来飞去,一部分忙着与合作伙伴商谈,余下则习惯自己出去找些高档地方。因此正中午的用餐时间,整个用餐区也没几个人。
谭司文取了餐跟在徐朔身后坐在了个避免阳光直射的阴凉地,随后一言不发,埋头苦吃。
人和人不一样,情感觉醒的方式就也大不相同。
与徐朔共事的前几年,谭司文都只将对方当做是个比较传奇的领导,所有的近距离接触都只有种合理的拘束感。
但不知道这日日重复的某一天起,伴随着拘束的同时出现另外一种紧绷感。
心跳很俗气地像是漏掉一拍,于是那种紧绷感刻入骨髓,自此每每见到当事人,都会想起那种突如其来毫无缘由的悸动。
谭司文闷头吃了半晌,全然未意识到自己出神。
直到徐朔用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他才惊醒般抬起头。
“你怎么回事?”
徐朔皱着眉,有些不大理解样子。
“上周开始,你就经常走神。”
他语气平淡,一句话说完甚至喝了口水,并非要训人的架势,也似乎压根儿不在意对方的解释。
谭司文也确实是这种性格,对于上司指出的问题少有解释,只应了一句:“不好意思。”
“午休时间,不用道歉。”
谭司文手指一顿,稍微有些无语,想说那还管我有没有走神……
想着,他又嘴里送了口吃的,却听见对面徐朔平静地开口:“因为上次的事?”
几乎是一瞬间,谭司文就被刚送进嘴里的食物呛到,飞快地放下餐具,捂着嘴咳起来。
徐朔大抵是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大,愣着看了半晌,连筷子都没动过。
时隔半月,这件俩人都不曾提起的事令谭司文从内心惴惴到选择性遗忘,原本以为徐朔也不会再拿出来说,于是猝不及防被惊了一下。
咳嗽声逐渐被遏制下去,谭司文连眼角都被刺激得红了一块。
徐朔不动声色地将水杯推到他面前,道:“公事有公事的解决方法,私事有私事的,不要想太多。”
谭司文没太想明白这话具体是什么意思,拿起水杯吞了几口,平复下来后慌不择路般先岔开话题:“周五晚上有一场慈善酒会,要预留出时间。”
徐朔本人性格使然,不喜欢出席这种推杯换盏来回拉关系,还要扯大旗立幌子的场面。类似的场合能推的谭司文就已经先帮忙推了,剩下这一个不好推脱的,不得不去露个面。
原以为说出来后好歹能哽一下徐朔,可没曾想对方轻飘飘接招,随即丢了一记回旋镖。
“没忘,你和我一起去。”
“……”
谭司文不由怀疑刚到底是怎么想的,从一个坑里跳出来,又主动迈进了另一个坑。
*
大学时谭司文穿过几次西装,学生们对西装面料与剪裁什么的向来都不是很考究,再加上手头资金有限,少见能穿得起定制西装的。
谭司文仗着先天比例优越,一套商场里临时买来的穿起来也分外合身,全无别人卖保险的气质。
当时同学和老师都在夸他,说以后穿着西装往讲台上一站,不知道学生还有没有心思好好听课了。
谭司文应声笑着,说:“我们学师范的,除了公开课要穿着应付一下,平时也根本用不上啊!”
谁也不成想,他一个学汉语言的,最后跑去做了总助,那套衣服就似乎就是他职业的证明。好像穿得越贵,就代表你工作能力越强。
谭司文在上一任公司工作的年头不长,当时的老板是老旧做派,看员工资历,看人能说会道,非常主观的处理公司事务。可能是做了风口浪尖上的猪,起飞后就算小有回落,经营状况也算良好,至少是金玉其外。
那会儿工作需要的正装,全部都是谭司文自己买,每次买一套,都心疼得咬牙。
长青在这点上好得出奇,但凡员工需要配备的东西是以公司利益这个角度出发的,一般费用都是由公司出。
比如出席酒会的西装,是徐朔定制时顺便给他带了一套。
且甚至没走公司公账,从徐朔个人账户走的。
每到这种时候,谭司文就会再多默念一句:我对公司感恩戴德。
长青旗下子公司覆盖多领域方向,作为宁海本地的家族企业,其名声在外,不是想低调想避事就能避得了的。
甭管做多大的生意,业务铺得有多远,其实都逃不开一张网。做到长青这种程度,能得到的自由与特权或许也就是不用刻意迎合别人,勉强还算自在。
谭司文工作这么多年,没把脑子给累坏,好歹还知道所谓的“烦恼”和穷相比根本不是烦恼,也犯不着为这群有钱人伤怀。
毕竟他要是能有钱到这种程度,别说参加个什么酒会,一天八小时排满他都能全天满电待机状态。
下午两点多,谭司文从公司出发开着车先去取了衣服,然后又去接的徐朔。
徐朔的住处颇多,常去的就那么两个。
他的形象与谭司文来长青工作前刻板印象中的有钱人相去甚远,同他以前公司的老板也十分不同,明面上永远看不出有多铺张。
住处装修风格与他本人相似,看起来甚至不止出自同一位设计师之手,甚至是同一套模板,配色与风格统一,只是根据户型不同有了调整。
城西的那套相较于市中心的独栋是徐朔更常去的,其余原因倒是没有,只因为离公司与机场较近,路况又好。
跟在徐朔身边时间长了,谭司文有时候也觉得这人挺无趣的。
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也似乎没有其他的消遣,没有明确的上下班之分,日常所有的生活都围绕着一件事。做到他这个位置,也不至于说什么实现个人抱负和自我价值了。
对此谭司文才更是不理解,竟有人真的只是喜欢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