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赴宴

在谭司文入职前的上一任特助,干了有五年,最初他来时也是那位负责带他。是一位非常职业且干练的女性,在行业内也是有名,奈何后她身体吃不消,不得不辞职休息。

上上任特助,在职的时间也相差不大。

带谭司文的那位说过,在长青工作呢,无论是薪资待遇还是发展前景,都是同行业人羡慕的。但在徐朔身边,压力是有点大。五年差不多就已经达到精神和身体的临界值了,可几乎失去了自己全部日常生活,纵然有望朝副总方向上升,也有心无力了。

谭司文听她说的是蛮有道理,不过那会儿自己才来没多久,加上又是一个人生活,日常也没有什么其他活动,因此还做不到感同身受。

他以为等时间到了,自己也就了然了。然而待到第五个工作年头,精神和身体倒是还没到达所谓的临界值,只不过发生了件令他措手不及的事。

谭司文一直都不觉得自己是个很聪明的人,尽管当时高考结束后所有的亲戚邻居见到他都在夸他聪明又稳重,一向很严肃的老妈也表现得很亲切,但他就是知道。

人过于迷信“勤能补拙”并不是件好事,别人眼中的“还算不错”已经是他拼尽全部勉强达到的。背后付出的成本之大,除了他本人外没人了解。

他始终觉得自己算是个平庸的人,他既没有聪明到像徐朔这样完全理性理智,又自缚着无法心安理得随心所欲,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做什么都一个样。

四点多钟时,谭司文开车驶进西城那套房子所在的小区,将车停在地库后拎着衣服熟门熟路进了大堂,同经理和安保打了招呼后一路坐电梯至楼上。

以前同事带他的时候,即便到徐朔家里来,一般也都是安保通知一声,然后领着他们上楼的。

定制西装的品牌方完全可以送货上门,徐朔考虑隐私性又怕被人打扰,才每次都叫谭司文去取。

可偏偏,又给了谭司文备用钥匙,涵盖了所有住处。

有时候谭司文也忍不住想,徐朔到底是真放心,还是打定主意知道给他胆子也干不出什么别的事,才会对他全无防备。

谭司文发呆没两秒的功夫,电梯就已经将人送到。

他出了电梯后换好拖鞋,稍作犹豫,旋即输入密码开了门锁。

城西的这套房子并非最贵,确是最宜居的一套。

顶楼是平层复式的大户型,楼与楼间隔遥远,附近绿化合理,白天采光好,晚上视角佳。安静又不偏远,出行方便路况又好,徐朔常住这里也不难理解。

客厅的窗子开着,若有若无的风裹着飘逸的窗帘,与还算热烈的阳光一拥而入。

谭司文没见着人,便在门口停留了一阵。

过了能有几分钟的功夫,楼上传来些响声,踢踏着应该是走路的声音。

徐朔应该是才洗过澡,穿了身睡衣,头发还半干不干的,正低着头从楼梯上往下走。

下了没几级台阶,正巧看见门口的谭司文,不知道站那儿干什么。

他朝谭司文所在的方向走了几步,只是尚且有段距离时便停下脚步,扬手一抛丢了个什么东西过去。

谭司文本能地往前赶了几步抬手接下一看,是徐朔的手机,正响得激烈。

他心下无声叹了口气。

这电话徐朔不想接,他更不想接。可他想不想又有什么办法,拿了人家发的高额薪水,自然是要替人分忧的。

想着,谭司文一咬牙接通电话。

“徐太太您好,我是谭司文。”

“啊,小谭呀……”

不确定是不是错觉,谭司文隐约感到对方像是松了口气一样。

有意思的是,这电话怕是对面的人也不想打。

“你们徐总,是不是还挺忙的呀?”

谭司文支吾了一声,装作挺为难的样子回说:“公司事情多,今天还有酒会……”

“他爸爸说好久没见了,问他要不要回来吃饭呢,那他忙的话就不打扰了呀,你在他身边,看着他晚上吃点东西,别光喝酒喽,你也照顾好自己呀,每天跟着你们徐总有得忙……”

谭司文积极应下,又听对方扯了几句,最后才挂了电话。

通话一停,两边都有种解脱。

谭司文表现得不算明显,却仍旧一副被抽干精神的疲惫感,结果一抬头,发现徐朔就站在不远处看他。

稍微歪着头,打量又探究的样子,眼里的情绪却敛得很好,一贯叫人看不出他到底是什么想法。

“你们俩倒还能聊得到一块儿去。”

其实并没有,谭司文心想。某种层面上讲,他与对面的人同命相连,完完全全是硬着头皮在聊。

徐太太是在应付徐锦锐,他是在应付徐朔,主打的就是一个“不得不”。

“是叫你有空回去吃饭。”

徐朔这次却没有一点回应,径直走过来取走了谭司文手里的袋子,像是没听见 ,也丝毫不在意电话那头的意图。

谭司文也没自以为是地敢在老板面前多说什么,跟上前去帮忙将衣服理好方便他更换。

他老板家庭关系复杂,三言两语无法概括。谭司文跟在徐朔身边这么多年,了解得也并不多。

但总之,和寻常家庭不大一样。尤其是近几年,那边似乎有意走近,只不过他老板仍旧谁的面都不给。

长青当年交到徐朔手上时与现在的规模相距甚远,这十来年徐朔的能力有目共睹。长青发展的越好,徐朔的话语权就越大。

去年夏天有次谭司文去接徐朔。

他只以为是寻常家宴,可到了地方却被人数震惊到。

谭司文站在边上等他,垂着眼奋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强迫自己装作是个透明人。可桌面上你一言我一语的,控制不住就往耳朵里钻。

知道的是在吃饭,不知道的以为是场鸿门宴,大有种不留下什么东西就不放你走的架势。

徐朔表现得格外淡定,就跟听不见一样。照常夹菜,细嚼慢咽。

桌上的其他人没这么好的兴致,见他这饭吃得差不多,却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也不免急了。

一个接一个的,一句接一句的,最后甚至还带了点围攻的意味。

谭司文站在后头,无意掺和这所谓的“家宴”,就听见一声碗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

微不可查的声音,但整张饭桌都安静了。

徐朔本身性格持重,干不出掀桌子这种少年心性的事儿。

他将自己用过的碗筷十分规矩地摆放好,然后稳稳站起身,缓缓开口:“趁有的吃就多吃些,要是看不上,就都别吃了。”

好像自那之后,徐朔就很少再回去了。

心情还算好的时候,就像今日,还能让谭司文应付两声,也算给面子。心情不好的时候,撞上只能算倒霉,逮到谁,就算是亲爹,也只能受着。

徐朔穿衣服的功夫还拿着平板回了封邮件,衬衫系了一半,被邮件的内容吸引了注意力,端着平板往谭司文在的方向走了两步,意思是需要帮忙。

谭司文十分熟练地整理对方的衣领,再系好扣子。

他照徐朔相比矮上一些,挨得近了能感到对方的一呼一吸间气息掠过自己的面颊,甚至能清晰地闻到浅淡的沐浴露香味。

很清淡,若有若无的冷香。

头脑昏聩时谭司文甚至还够买了同款,冷静下来后倒是一次都没用过,但也没退货,始终放在卫生间的橱柜里。

心跳声大到几乎快要跳出胸腔,偏他面上还克制冷静着,一板一眼地做着手上的工作,装作一丝不苟的样子。

实际上,手指几乎已经僵硬到快要痉挛。

徐朔回完邮件后将平板一锁放在桌面上,甚至不用试探什么就发现了谭司文的那点异常。

他这助理年纪比他轻些,但跟在身边许多年,从来也没见有过少年人的那种冒失,要不是上次的事……

徐朔浅浅地皱了下眉头,很快恢复正常。

他看人的本事一等一,谭司文说话做事好像不卑不亢,待人接物也有礼有节,脑子不笨,却不会耍小聪明,可他身上又明显带着优渥家庭出身的孩子没有的特质。

格外能隐忍。

不是遭受不公待遇那种委屈隐忍,而是因为担心自己的工作或经手的东西出现披露,无论顶着多大的压力也都能熬到最后。

这样的小孩一看就是在家庭教育严格,甚至于严苛的环境下长大的。相比于什么自我追求之类的,他的自我认知在于不要犯错。

可能从小到大都没做过一件出格的事,也难怪这么在意,连着半个月都神情恍惚的。

徐朔垂下眼落在那白莹莹的耳垂,终归还是没在这时候做出点别的什么来。

谭司文兀自沉浸在自个儿紧张的氛围里,压根分不出神注意徐朔的情绪,匆忙借着地方换好了衣服,开车载着徐朔奔向了城郊的酒会地点。

他不擅长参与这种场合,这与能力无关,更多的是性格使然。但说句实话,徐朔也不太擅长,又或许更多的是觉得不必要。

因此以往这种时候,是能推就推,能躲就躲,含糊过去就算了。

他门俩人不擅长应付这种场合,但公司里擅长的人多着,跟自家老板出席这样的酒会,说句不好听的,真有许多人上赶着来。

谭司文真想给老板引荐几个自家的人才,不过忍了忍,最终还是没多话,毕竟这样不太厚道。

车子开到目的地时刚至傍晚,落日余晖笼罩在草坪之上略显孤零的庄园,还真有几分超然的梦幻。

两个人从下车起就受到分外的关注,立刻被热情地拥进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