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就这么讨厌我的信息素

林忱言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识多长时间,只记得中途短暂的醒过一次,他躺在医院里,空气中有很难闻的消毒水味。

第二次醒来时,好像隐约听到什么对话,他半眯着眼,看到一袭黑色衣角,还没来记得及闭上眼睛便被发现,很快有极轻的声音响起,“医生,他醒了。”

医院是已经很久没去过的地方,他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恐惧感,想要拔掉输液管逃出去。这时监护仪突然发出声响,一只有力的手按住他的动作,他不记得自己反抗的力度有多大,只是看到医生手里拿着的针头时,情绪濒临崩溃。

“别怕。”他听到身边的人这样说。

“病人的情绪不利于治疗……考虑镇定剂……接触辅助治疗。”他也听到医生这样模糊的字眼。

记忆有些混沌,他已经想不起,自己最后有没有被推入冰冷的注射剂,又或者是因为情绪失控再次失去意识。

再次醒来时,他已经被带回了亚联盟首都。

这里大概是洛闻予新置办的别墅,房间几乎和他以前在洛家住过的一模一样,从窗外看去,却没有那座漂亮的小花园了。

庭院中种满了蔷薇,缠绕的枝叶顺着围栏攀附而上,还没到花期,只是一片葱郁的绿海。

他从床上坐起,透过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看绿影晃动,如沉郁静默的兽,张开狠厉的爪牙,扼向猎物脆弱的喉咙。

直到夜幕降临,房间的灯被来人打开,冷光亮起,洛闻予站在门口,神色晦暗不明。

从醒来后,林忱言就在窗前静坐了一天,眼睛干涩,被突然亮起的灯光刺到,又痛又麻,他下意识抬手遮住光,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才缓缓放下手。

刚分别时,洛闻予才十八岁,身形刚介于少年与成年之间,青涩又漂亮。

六年不见,洛闻予的身形已然完全长开,西装下的肩膀挺括,双腿修长,似乎比以前还要高一点,以这样的视角差看过来的时候,颇具压迫感。

他朝他走过来,皮鞋踏在地板上,一步又一步,将分别六年的距离一点点拉近。

他蹲下身,拇指按在他的眼下,接着,手掌下移,探向他的后颈。

那里光洁平坦,仿佛这人生来就是个beta一样。

再往下一寸,那里本该有个红色的小痣,动情时,会和紧挨着的腺体一样微微肿胀,漂亮极了。

而现在,那颗红色小痣却和后颈的腺体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收回手,声音很冷,也许憎恶大于怀念:“就这么讨厌我的信息素,以前每天闻着我的味道是不是觉得很恶心?”

林忱言都快忘了,洛闻予真正生气的时候,语气永远都是冰冷的,像沁着冰块的冷水浇下来。

如果还是十几岁的时候就好了,他大可以用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糊弄过去,而洛闻予又总对他没有办法。

他抬起头,说:“对,我为什么不能讨厌你,你占了我的位置那么多年,到头来我还应该感谢你施舍我信息素吗?”

没了腺体,他早就不用像六年前一样,在高契合度的信息素作用下,在依赖症犯病时,对他的信息素上瘾,深陷其中。

“是真的讨厌我,还是厌恶洛家?”洛闻予突然逼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非要问他这样一个问题。

如今依旧占据洛家长孙位置的人,却问出这样一个问题,像是试图把自己和洛家摘得干干净净,这本身就是一个矛盾。

他嗤笑一声“不都一样吗?”

后颈被紧紧攥住,他透过那双浅淡的琥珀色瞳孔,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被迫抬头,听见洛闻予一字一顿问:“离开洛家后开心吗?”

“开心啊,怎么不开心。”林忱言看着他,缓缓扯出一个笑脸。

一个拙劣的、难看的笑容。

“好。”

就这么一个字,没头没尾的落下,他被拽起来,背过去,脸颊紧贴着落地窗的玻璃。

温热的胸膛紧贴着后背,洛闻予的手指划过他削薄的背,往下,是一只手就可以圈住的腰。

声音贴在耳边,听不出情绪“你说自己开心,可你过得并不好,是因为什么?”

林忱言本能的害怕,开始挣扎,一股清淡的、熟悉的味道忽然钻进了他的鼻孔。

清新恬淡的蔷薇花香,带着一缕似有若无的清冷调,再之后便是浓郁的水果甜香。

和那些让人恶心的信息素不一样,洛闻予的信息素是唯一会让他上瘾的味道。

明明已经摘掉了腺体,明明已经戒了将近六年,再次闻到的那一刻,他还是无法保持冷静,该死的后遗症使那块手术后精心修复的皮肤迅速肿胀发烫。

他下意识想拿出常吃的药,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弗兰的公寓,药片和烟都落在了那里。

也是,已经没有药了。

他只能闻到很淡很淡的味道,在鼻尖萦绕,如细小的钩子,却无法再调动他半点的沉沦。

“放开,”他收回手,以为还有攀谈的机会,却不知道自己浑身发抖,“你说过跟你回首都,就会把苏以年的下落告诉我。”

“他现在很安全,有人专门派人保护他。”

“他到底在哪里?”

洛闻予把他的脸掰过来,声音冷冷落下来,“这么想知道?可是就算知道他在哪又怎样,你觉得你现在还能去找他吗?”

“所以你在骗我,”他闭上双眼,“有意思吗?”

“失望吗?”洛闻予问。

以为真相近在咫尺,却被告知一切都是彻头彻尾的欺骗,这种滋味确实难忘。

就像在河里一遍又一遍地打捞,终于看到月光下那块发光的宝石,小心翼翼捡起,却发现只是一块尖锐的玻璃碎片。

可他偏要紧攥着那块碎玻璃不放。

犬牙抵上曾经最熟悉的地方,后颈的皮肤一阵刺痛,林忱言掐紧手心,冷汗滴下,透明的玻璃因为深夜的水汽结起一层半透明的白雾。

隔着那层白雾,他聚焦起视线。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刮起了大风,月光下,重重绿影被狠狠砸在墙上,反复抛高、落下,沉闷的云层终于不堪重负,落下雨滴。

丝丝细雨缓缓而下,沾湿了叶子,黑夜中浓郁的深绿沾满水光,在月光下反射着轻透的亮。

不知过了多久,树影不再晃动,一切终于归于平静。

在意识朦胧时,林忱言感到自己被抱到了一片柔软之中,他嗅着鼻尖的气息,让自己保持清醒,却不知泪水早已遍布泛红的脸颊。

彻底昏睡过去之前,他听见自己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让我走。”

洛闻予摸着他的额头,替他捋了捋汗湿的头发,轻声道:“不可能,你欠我的。”

欠?到底是谁欠谁?如果非要争一个代价,谁又比谁有资格说这些话。

林忱言没了力气,却还是在那一刻狠狠咬向他的喉结,在尝到舌尖的咸腥时,缓缓松开。

“你这样,和洛蒋有什么区别。”

洛闻予擦掉他嘴角的血,用哄人安睡一样的语气轻声道:“不对,我不是他,我身上没有洛家的血。”

他用指尖刮过林忱言微肿的眼眶,“你才是个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