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这样比我更像个骗子

房间一片昏暗。

林忱言睁开眼睛,有一瞬间以为自己还在弗兰的出租屋内,准备起床收拾收拾上班,指尖动了一下,身体也随之恢复知觉。

是快要散架的疼,好像多动一下就会骨折,比帮伊尔搬一天的货要难受得多。

有一点恍惚,他现在是真的怀念那段日子,不知道伊尔知道自己“逃债”后,会不会特别生气,又说自己没心没肺。

他努力坐起身,舔了舔干燥的唇瓣,想要下床找点水喝,一边又在脑海里回忆,自己到底还欠伊尔多少钱。

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他差点跌倒在地。身上已经被人换上面料舒适柔软的睡衣,但动作间擦过某些地方,还是会有些不适。

他走向窗边,厚重的窗帘打开,刺眼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房间大亮。

简单扫了一眼房间,他看到床头准备的拖鞋,于是穿上,踱步到门口,还没伸出手,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

门外的人让他大吃一惊,他看向那人已经冒出斑白的鬓角,喉咙发涩。

“李叔,你怎么都长白发了?”

管家模样的中年人端着托盘,眼角似有泪花,良久,才轻叹了一口气,像以前一样亲切道:“哎呀,人老了,到年纪了,这不是很正常吗?”

不正常,李叔今年应该才五十出头,怎么会那么快就有白发。

李叔却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人往里带,林忱言跟着他,被按着坐回去。

“先坐着,最近天凉,别冻着了。”李叔把托盘上的水和食物放在小桌上,“卫生间里有新的洗簌用品,记得趁热吃饭,你现在太瘦了,看着让人心疼。”

李叔看着他,似是有什么话要说,但最终还是留下一句:“有什么需要叫我,我就在楼下。”门重新被关上。

林忱言目送他有些伛偻的背影,百感交集。李叔在洛家待了二十多年,是看着他们长大的,离别之前,他还是个看着沉稳和气的人。

起身走向房间自带的卫生间,镜子里映出一张憔悴苍白的脸,头发凌乱,眼睛红肿,斑驳的红紫痕迹遍布脖颈。

他用双手遮住脸,自己就拖着这个样子和李叔说话却全然不知,多讽刺啊,他也没比李叔好到哪里去。

仅仅是六年而已,却好像所有人都变了一样,他倒是有点想知道,现在的洛家,又变成什么样了。

凉水泼在脸上,简单洗簌了一下,他回到房间,将那份还热着的餐吃了个干净。太久没进食,胃里终于填了东西,他恢复了点体力,又坐了一会,才将餐盘端下去。

一楼很安静,他顺着窗户往外看,庭院里来了园丁,正在打理草木。昨夜的风雨折了几枝新木,园丁将那些残枝与落叶随意丢在一旁,种上了新的名贵品种。

这个别墅看似没什么人影,却有着一套高智能的安保系统,既能防外面的人,也能困住里面的人,只要洛闻予想。

他收回目光,将餐盘递给李叔,随口问道:“他不在吗?”

李叔点头:“少爷最近在处理集团事务,会比较忙,这几天大概都不会回来。”

“李叔,这六年来,大家都还好吗?”虽然在弗兰,也多多少少能听到一些关于洛家的传闻,但真真假假无法分辨,加有意躲避的原因,他并不知道多少实情。

李叔犹豫了片刻,斟酌着回答:“六年前的那件事,让老爷一病不起,慕夫人只能临时担起管理宁锐的重任。”

他顿了一下,才接着说:“至于宁锐,虽然在当时经历了一场信誉危机,但现在也算是挺过来了。”

再多的细节,李叔不愿多言,林忱言也能大致猜出来一些,只是洛爷爷会因此一病不起,而慕菁薇成为了宁锐暂代掌权人,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低头攥紧掌心,问:“洛爷爷,他的身体怎么样了?”

李叔摇摇头:“不怎么理想。”

他知道自己参与计划的那场报复会对洛家造成影响,但一切事情也确实太让人意外。

他争取不在李叔面前失态,转身上楼,回到房间。

要死不死,被子里还残留着淡淡的信息素味道,他想着,等洛闻予回来,要狠狠打他一顿出气。

凭什么就这么打破他的平静,又把他带回这个好不容易逃出去的地方。

结果这一等就等了三天。

窗外雷声渐起,雨水淅淅沥沥拍打在窗上,最近总是多雨,洛闻予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面潮湿的水汽。

林忱言这几天睡得都不安稳,尽管李叔已经尽量按照以前的摆设和习惯来,他还是对陌生的环境产生了排斥反应,突然就没预兆的发起了烧。

洛闻予一靠近,他就醒了,和以前一样,就像是有什么特殊感应。

屋内只开着一盏暖黄的床头灯,被子掀起一角,林忱言闷在里面的脸颊泛着红晕,洛闻予伸出手去探温度,林忱言可以闻到他袖口沾染的浅淡香水味。

在那只冰凉的手离开前,他迅速拽紧,坐起身,另一只手握起拳头猛地砸去——

被宽大的掌心攥住,他颤抖着肩膀,使不上力气,高热蒸的他眼睛发红,氲着湿润。

“没有力气就别逞强。”

洛闻予把他的手掰回去,放回被子里,起身去拿药。

药片和热水被端过来,林忱言已经不会再跟身体过不去,用滚烫的舌卷走洛闻予指尖那颗白色药片,牙齿碾碎,苦涩蔓延在舌尖。

洛闻予皱眉,用拇指撬开他因为发烧变得殷红的唇瓣,看到舌尖的白色粉末,眉宇漫上阴郁,把手里的玻璃杯抵在他的唇边,扣着下巴让人喝下去。

“现在不怕苦了吗?”

玻璃杯贴上唇,温热的水送入口,多余的来不及咽下,顺着下巴流下来,随着吞咽的动作,喉结滚动,咕嘟一声,他推开水杯,伸出手指抹去嘴角的水渍。

弥漫在口腔里的苦味刺激着大脑,使他暂时从高烧的昏沉中清明了一瞬,他弯起嘴角,抬手给了洛闻予一巴掌。

“现在我有力气了。”

虽然是这么说,但林忱言这一下还是有些飘忽,没让洛闻予的脸肿起来,只是浮起了一个淡红的掌印。

在俊美的脸上,倒是显得十分扎眼。

掌心泛上又痛又麻的感觉,他下意识攥了攥手心。

“嗯,有点疼,林忱言。”洛闻予抚上脸颊的掌印,语气有些委屈,似是在抱怨。

很少被洛闻予喊名字,就算是以前也大多不喊,林忱言却从里面听出了不容抗拒的意味,明白表面的可怜是另一种要挟。

他眼里笑意更深,和洛闻予一样,在重逢以来,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洛闻予,你这样,比我更像个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