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 吻
扎克哈回来了,又是一脸伤,他昨天嘴角的血块都还没结痂,今天又被打破,添上新的,他却毫不在意,仿佛只是跟情人接吻被咬了一口。卡拉汉坐在一张酒红色的绒缎面沙发椅当中,高高的靠背把他衬托得威严,他蹙着眉头,嘴角向下,很不满意地轻蔑地瞥着扎克哈,用一种很不客气的口吻警告他:“明天就是仪式,为了你的朋友,你应当收敛。”
扎克哈没有看他,这老头作为司祭和老师,每天管着他们这群神学生,尤其是扎克哈这样不学无术,只是被家里送来找个事儿做的。但卡拉汉不会也不敢真的施加什么手段在他们身上,他还不够格。
那双皮靴子是家里做了新送来的,真难脱,扎克哈最后坐到地上与它缠斗,神学院发的雪白的袍子就这样被他压在屁股底下吃灰,卡拉汉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大约在心里很努力地说服了自己,不要跟这纨绔子弟计较。
靴子脱下,扎克哈没有换上任何别的什么鞋子,甚至把袜子也脱了,就这样悠闲地在房间里散步似的,缓缓走向“他的朋友”。“他的朋友”又高又瘦,被两个年轻的孩子围着穿一件红色的锦缎斗篷,肩膀上有两枚黄金纽扣拴着两根拧成麦穗状的金色绳索,扎克哈用一种略带怜悯的目光忧伤地望着“他的朋友”。
“他的朋友”有世上最美妙的眼睛,他是阿尔锡维斯最圣洁的儿子。
扎克哈望着那一半火焰一半海水,火焰跳动,海水涌动,他捧住他的面孔,虔诚地将自己的额头抵着他的,喃喃道:“神祝福你,法比安,你将是阿尔锡维斯最年轻的大教皇。”
法比安偷偷瞥他,羞涩地笑了:“扎克哈,你又因为拉米尔打架。”
“拉米尔?”扎克哈松开他,疑惑地看着他,“那个女人还不值得我为她打架。”
“那又是谁?你的罪孽可真多。”
“你一个小孩子,你知道那么多干什么?”
法比安激动地反驳他:“我不小了!两个礼拜前我就满十八岁了!”
扎克哈摇头晃脑地点着头,很敷衍的模样,他靠着身后的长柜,用手挑拨燃烧的烛芯,心不在焉道:“神祝福你,法比安,你是阿尔锡维斯最圣洁的儿子。”
他的话不必再说得更明了了,阿尔锡维斯最圣洁的儿子,如何最圣洁?他不会受任何污染,他的裁判将只出自良心与神的授意,他不知道什么是身不由己,什么是言不由衷,他的纯真是一块冰,是纯粹的,爱是火热的,可是法比安的爱将是冰冷的,冷漠的。
衣服很合身,不必做任何修改,那两个孩子沉默地将衣服从法比安身上褪下来,始终低着头弓着背,仿佛他已经戴上了三重冠。
卡拉汉冷眼瞥着这两个年轻人,最终停留注视着面向他这一侧可见的法比安的那只蓝眼睛——这将是阿尔锡维斯最完美的最接近神的权威。
“好了,你们该睡觉了。”
法比安对他微微颔首,长长的睫毛垂下,被烛火在他的眼下烧出两片闪动的翅膀:“是的,司祭大人。”
卡拉汉顿住,回头看了他一眼,而扎克哈用一种很玩味的笑意看着他,卡拉汉将目光移到扎克哈身上,掩饰不住他稀薄的怒意。不过他还是安静地走了,将他带来的两个孩子和那件袍子一起带走了。
等他一走,扎克哈就大笑,法比安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他坐在床边脱自己的靴子,嘱咐扎克哈:“你要记得擦一下脚再上床。”
扎克哈不以为意地坐到他的旁边,兴奋地看着法比安:“你不知道吗?十八年前,卡拉汉是最受瞩目的下一任大教皇,可是你出生了。”
法比安顿了顿,有点吃惊:“我……我不知道。”
扎克哈感慨道:“明天你就要继任,而你却对他说是的,司祭大人?哈哈!”
法比安看了他一眼:“他是大司祭,也是我们的老师,你还记得修道院的时候,他还是我们的院长,院长和我们的父亲没两样。”
扎克哈的口吻很冷漠,像一种金属在泡在水里,发出一种腥味,冰凉得无法用手去捞。
“父亲?我只有一个父亲。”
法比安不置可否,他知道扎克哈说的父亲不会是天堂的那位,而是扎克哈世俗意义上的父亲。法比安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扎克哈会成为神学生,扎克哈并没有那么不乖,他犯的罪还不需要神法庭来庇护他,他只是爱喝酒,容易打架,偶尔去乌衣巷找几个女孩儿……
想到这里,法比安顿了顿,忍不住用一种好奇地目光看着扎克哈:“乌衣巷到底有什么好玩儿的,你跟那些女孩儿都聊什么?”
扎克哈倒在柔软的床垫里,被子应该被晒过,透露出一股太阳专属的香味,很温柔的,像面包发酵完毕的那种味道,一点点陈腐的酸味相比那些香味可以忽略不计。
他叹息道:“我们祷告。”
“祷告?”法比安拍了一下他的大腿,咯咯地笑,“你真的把我当小孩子。”
扎克哈歪着头看他,又看见他那双在红黄的烛光中熠熠生辉的独特的眼睛。扎克哈无奈地看着他,忽然毫无预兆地拽了他一把,法比安倒在他身上,两个人鼻尖对着鼻尖,无限接近。
他闭上的眼睛,轻轻用鼻尖去蹭法比安的鼻尖,微微发烫的呼吸与他口腔中葡萄酒的芬芳向法比安袭去。法比安学着他的模样闭上了眼睛,安静地接受他的磨蹭。
“你感受到了什么?”
法比安诚实地回答他:“什么也没有。”
扎克哈忽然睁开眼睛,望见法比安精致的面孔与纤长的睫毛,他微微一笑:“这还不是小孩子吗?”
法比安也睁开了眼睛,他双手搁在扎克哈的胸上,很真挚地用一种疑惑的眼神看着扎克哈,问他:“我应该感受到什么吗?”
他的眼神过分的纯真,尤其是他蓝色的那瓣眼睛,纯净得像一片水住在他的眼眶里,扎克哈的眼神晃动了一下,他压住法比安的后脑勺,很轻松地压了他一下,两个人的嘴唇碰到一起,很轻很轻,蜻蜓点水一样碰过一下。
法比安的脸上还是一种很迷茫的神色:“这是什么?”
扎克哈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像摸一只小狗:“这是吻,我亲爱的法比安。”
“吻是什么?”
扎克哈想了想,告诉他:“也许乌衣巷的女孩儿会告诉你。”
“乌衣巷?”
法比安的手习惯性地在扎克哈身上点了两下,扎克哈感觉被他摸过的地方都微微发烫,像一点火星子,一根火柴,擦过他粗糙的皮肤,扎克哈甚至觉得自己闻到了烧焦的味道。
法比安沮丧地摇了摇头:“那不是我该去的地方,我是教会的表率。”
扎克哈咽了咽,忍不住问他:“需要我告诉你吗?”
法比安抬头,望着他,毫无心事:“告诉我什么?吻?”
他不知道那个晚上有多少个念头,邪恶的,背弃主的念头在扎克哈的脑海中流动过,就好像一片暗礁,船只在海上四处碰壁,却看不到礁石在哪里,扎克哈有时并不能知道自己的心思到底是什么。
不过他知道,不是今夜。
他仰起脖子,在法比安的额头印下一个吻,就像小的时候卡拉汉吻他们那样。
“睡吧,神祝福你,我的朋友。”
那一晚法比安睡得很熟,他断断续续似乎梦到了一片红色的海,他坐在海上的一艘小船里,没有桨。他把手伸到海里,整条手臂泡在水里,好像有很多鱼亲吻吮吸他的手指。那种感觉很微妙,很柔软,又很像湿润的舌头,他小的时候喜欢吃手指,手指泡在口腔里,给他一种很安全的感觉,好像羊水包裹他。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四肢很瘫软,他轻轻动了动身体,身上有一处却不是干燥的,只有那一处。
他失神地注视着粉刷过的天花板,感觉有细细密密的灰落在自己的脸上,蜡烛烧干了,清晨稀薄的光从彩色玻璃花窗照进来,照得他一张脸与躯体都在一种旖旎之中,他身上的斑驳光晕,让他像睡在一个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