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2 典礼
这个星期日非同寻常,上午七点开始,圣利坦广场就断断续续聚拢了不少人。老妇人牵着自己的孙子孙女,年轻的父亲拉着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当然还有一些乞丐,典礼结束,那些贵族会发一些旧衣服给穷人,以显示他们的慷慨,又借此在往生时好向主显示自己衣不蔽体,需要他老人家的慈爱与照拂。
这些人进不去圣利坦大教堂,他们只能站在广场上等待那些神学生抛下的花瓣雨,以沾一沾新教皇的喜气。
孩子吮着手指,望着那座高耸而精美的建筑,他只有七岁,在他眼里的圣利坦大教堂像一个巨人,穿着和那些贵族一样繁复华丽的衣衫,伫立在那里威严地俯瞰人群,不可一世。那是塔吗?老人家说那是塔。塔顶环绕着十二扇窗户,每一扇都用彩色玻璃拼凑出一副画,最精致的一扇据说有三百多块碎玻璃,由四位顶尖的铸造师烧制一个月,极尽奢侈,不过那在贵族眼里是一种虔诚。
孩子扯了扯老妇人的黄麻布衣裙,水亮的眼睛泛着一种天真:“奶奶,新的教皇会很好吗?他长什么样子?”
还未等老妇人回答,有一位年轻的姑娘就轻轻跪倒在孩子的身边,她爱怜地捧起孩子的手,眼眶微微湿润,模样很激动,咏叹调一般的口吻,那声音仿若最柔软的羽毛扇轻轻拂过面颊。
“哦,亲爱的,你永远不会知道他有多么的好,他将成为阿尔锡维斯最明亮的太阳和最美好的月亮,他是主赐给我们的星星。”
孩子很疑惑,他吐出自己湿润的手指,任由这个怪异的女人亲吻了一下他的头顶。
“太阳?月亮?”
女人再次想要吻一下他的额头,被他躲开了——看来她很激动,也很爱这位新教皇,爱到她在圣利坦广场四处发疯。她在吻谁?吻一个陌生的孩子,还是吻那个新教皇?
老妇人饱含歉意地望了一眼那姑娘,同时微微俯身,她很贫穷,不过有应有的礼节。
“我很抱歉,他比较害羞。”
孩子躲到另一侧,扯住老妇人的裙摆,盯着那座辉煌的大教堂,那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那里的人穿不一样的衣服,吃不一样的东西,做不一样的事,他们的圣经封皮上会镶金子,喝水的杯子是闪亮的银器,甚至连那些平日里拢在衣摆下看不大清的鞋子都是小羊皮小牛皮的,而他们这些普通人只够穿一些粗麻布的鞋子,如果是油皮的,就已经很奢侈。
忽然,钟声敲响了,孩子的双肩微微颤抖,老妇人用她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孙子的脑袋,她望着圣利坦教堂楼上的那面巨型教钟,心也跟着不住颤抖起来,她的眼眶与她身边那姑娘一样湿润,或者说跟周围的所有人一样湿润。
这一天终于来了,阿尔锡维斯最圣洁的儿子将成为这片土地上合法的神的代理人。他会手持双剑,成为阿尔锡维斯新的救世主。
“开始了!开始了!”
有一个穿着破烂的小孩儿从教堂的方向跑向广场上的众人,那大约是一个小乞丐,他一边疯跑一边大喊着,脏兮兮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
孩子怯生生地探着脑袋望向前方,他看见那扇双开的好几人高的大门全部打开了,教堂里面站满了人,他不能全部看见,只能看见满满的金色和红色,以及白色,那里的人行动似乎都十分缓慢,身上缀满了物件,象征他们的身份。远远的似乎有乐声响起,像是钢琴,那乐声是这孩子目前短窄的人生中听过最悦耳的,像市中心的喷泉声。
贫民窟的小孩儿会一起走好几个小时的路去看那个漂亮的喷泉,那池子里丢满了硬币,但没有人捡,捡走别人的愿望会被神惩罚。隔壁街区有个孩子拿了里面的钱,没几天被一条公狗咬了一口,破伤风高烧烧死了。从此那喷泉很美丽,可也很危险。可那声音真的很美妙,水滴进池子里的声音,行人抛硬币掉进水里的声音,当然那池子里的硬币也依然勾引着人。这孩子伸手摸过那些硬币,刚碰到就收回手,他怕自己也被恶狗咬一口死掉。
这乐声多动听,多摄人心魄,又多么危险,像黑夜里流淌的河水,泛着粼粼波光,又像一匹黑色的恶兽,只等你走近它,然后一口——那孩子浑身发抖,直到听见圣歌的响起。
人群里传出隐隐的啜泣,有人说“听听,多好听啊”,有人说“那神学生里有我一个侄子”,又有人说“唱的是什么,听不明白”。
孩子抬头看自己的奶奶,奶奶热泪满面,面孔里每一道沟壑都是亮晶晶的,他从未看过奶奶这样。他扯了扯老妇人的衣裙,老妇人不为所动,甚至把双手合拢于胸前,做出祷告的姿势,她闭上双眼,念念有词:“主,全知全能的主,谢谢您赐予阿尔锡维斯最好的礼物,谢谢您。”
这种感动与激动就像传染病一样,很快周围的人纷纷在圣歌中祷告起来,孩子茫然地扯着奶奶的衣裙,重新把脏兮兮的手指塞进自己的嘴里吸吮,他皱着眉头,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看不清楚报纸一样努力眯着眼,似乎这样就能看懂看清楚。
圣歌在倾泻的乐声中缓缓地停止,那个小乞丐又在广场上跑起来,带来最新的消息。
“戴帽子了!戴帽子了!”
在场的人全都摒住了呼吸,有的人轻声叫着主与圣母的名字。孩子彻底泄气了,他难以理解这些大人,他们都在哭什么?这里什么也看不清。
正当他哀怨地打算偷跑走的时候,忽然有什么东西在那教堂密密匝匝的人群里晃动了一下,是什么?是皇冠吗?皇冠上的红宝石黄宝石?还是那柄纯金的权杖?
孩子又努力地眯起眼看,他像被烈日照得睁不开眼似的,他知道奶奶看不清东西就是这样做的。他努力地眯眼,努力地将目光聚集到先前让他晃神的那个闪闪发光的东西上。
那东西……
他愣了一下,手忽然松开了奶奶的裙摆,教堂里的人正在缓缓地有序地走出来,大部分都是雪白的袍子,面目肃穆,胸前挂着象征信仰的十字架。闪闪发光的“东西”也随着人群显露到太阳底下。孩子见过最美的东西就是饰品店橱窗里那些名贵的宝石项链,在市中心占据重要的位置。
而那闪闪发光的“东西”比他见过的任何一颗宝石都要美丽。原谅他只能用宝石来形容,那是一颗极美极璀璨的黄宝石,和一颗极澄澈极碧透的蓝宝石,可这两块宝石怎么会和皮肉生长在一起。皮肉会污浊,会溃烂,而宝石不会,宝石永远坚硬,美丽,闪耀着动人的光芒。
这怎么可以是一对眼睛呢。
老妇人全然没留意自己的孙子,她虔诚地痛哭起来,失力跪倒在地上,于是人群中接二连三有人跪倒在地上。天空中终于飘起花瓣,淡粉色的玫瑰花瓣,飘满了整个圣利坦广场,芬芳伴随着风流动,像一只手轻轻抚慰每个人的心脏。他们从早上七点开始就为了等待这一刻,等待那群神学生洒下来的花瓣,每一片好像都带着新教皇的祝福,有的人会捡起来含到嘴里,有的人会宝贝地夹进带来的破旧圣经之中。
所有人都仰望着,或者颔首着,只有一个人平静地注视着远方。
那孩子往后的漫长人生中,永远没有忘记那双眼睛,他长大后明白,为什么那个女人亲吻他,并用那种语气说“他将成为阿尔锡维斯最明亮的太阳和最美好的月亮”。
他的眼睛就是太阳与月亮,而他淡漠得恰到好处的神情,好像真是壁画上那些神的模样,他的眉眼是温柔的,而他的唇是紧紧抿着的,他戴着高耸的沉重的三重冠,却丝毫没有压低自己的脖子。
他甚至要比他身后的圣利坦大教堂更加高大肃穆。
那孩子在暮年回忆起他,想到他明明那么年轻……他的头发是一种浅浅的金棕色,皮肤白皙得像一种白陶土,衬得他身上穿着的鲜红的袍子更是血一般的红,好像他的皮肤破掉流出那么些血,金线细致紧密地绣满了他的裙摆,还有那些装饰物,皇冠,权杖,绳索,都将他的身量衬托得厚重,却还不及他的一个眼神,一个表情。
他的威严不需要这些皇冠,权杖,华丽的袍子,他的威严是神赐予他的,是他与生俱来的。
法比安注意到人群中有一束与众不同的目光,他微微将目光放低了,看向那个孩子,那双眼睛可真清澈可爱,他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无声做了个口型。
「神祝福你。」
孩子下意识紧张地把头埋进奶奶的衣裙里,心脏砰砰直跳。
他与神对视了,在他七岁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