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外面的雨还是很大。

他等了十几分钟,最终还是决定冒雨回去。一来他怕母亲担心,二来记挂着小狗腿上的伤,想尽快处理,以免感染。

他取下厨房壁挂着的雨衣,穿上去,蹲下来把小狗连同毯子一起,藏在怀里。小狗很乖,安安静静窝着一动不动。

阮枝本来还担心它会挣扎,要是在路上掉下来就麻烦了,现在看来是多虑了。

这是一只聪明的小狗。

雨大风大,路面的积水把阮枝的鞋底浸透了,每踩一步,水都会漫进来,冰冷刺骨。

他怕摔倒,于是走得很慢。风从雨衣帽罩里灌进去,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倒是腹部捂着个软乎乎的东西,不至于太冷。

因为这场雨,他比以往多花了二十分钟才回到家。

家里意外地亮着灯。

阮枝在门口刚脱下雨衣,就听见身后有轮椅过来的声音。

一个干瘦的老妇人双手慢吞吞地转动轮椅,靠近玄关处。

“妈,你还没睡吗?”

那双浑浊的眼睛端详了他一番,又一言不发地转动轮椅把自己推回房间。

阮枝放下小狗,跟上去,扶着母亲的轮椅,“我来,妈。”

一直推到床边,想伸手把母亲抱上床,结果被一只手拦住。

“你身上,湿的。”

他讪讪放下双手,局促道“对不起,我马上去换衣服。”

老妇人没理他,自顾自扶着床缘把自己抬到了床上,盖好被子,习惯性背过身去。

阮枝给她关了灯,慢慢带上门。

回到玄关,小狗乖乖地裹着小毛毯,见他回来,立马精神了,吐着小舌头,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阮枝低落的心情变好了些,他抱着小狗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虽然用毛毯擦过身体,但是还是有些地方的毛湿成一绺绺,混杂着泥土和碎砾,看起来脏兮兮的,身上隐隐有股不太好闻的味道。

阮枝到浴室找来一条毛巾,打了小半盆温水,把小狗抱到洗手盆上。用毛巾沾湿一小块,给小狗轻轻擦掉身上的污迹。

它很通人性,擦背的时候就安安分分地卧着,擦小爪子的时候也十分配合,不叫不闹。

原本脏污的皮毛渐渐显露出它原本的麦黄色,阮枝才发现这是一只小黄狗,模样倒十分可爱。

用吹风机给它吹干身上的毛的时候,信任地向他袒露着毛绒绒又鼓囊囊的小肚皮,阮枝忍不住摸了几把,结果被小狗用前肢笨拙地抱住了手。

整个手掌都软软地被包纳蓬松的毛里,像陷一大团云里。

吹干毛后,接下来就是处理伤口。

他先用生理盐水清洗。阮枝怕弄疼了它,拿着棉签的手力道控制得很小心。接下来是用双氧水消毒,在伤口处撒上一些消炎药,再用纱布包扎起来。

全程小狗都乖乖趴着,眼睛随着他的动作溜滴滴地转来转去。

阮枝被它看得得有点紧张,好几次都涂错位置,磕磕绊绊弄了好久,终于上完了药。小狗看上去精神还挺好,但是他有点担心伤口化脓会带来一些并发症。

“明天让周爷爷给你看看腿。”他对小狗说。

今天折腾了一晚,阮枝没有精力再像往常一样吹毛求疵地对自己做清洁,草草淋了几下就算了事了。

他铺了张毛毯在床边,把小狗安置在那里,夜里冷,怕它冻着,又给它盖上一条棉毛巾。

小狗朝他手心拱着脑袋,他便顺势地摸了摸它的头,“晚安。”

阮枝平时睡觉总是习惯留一盏小夜灯,他不知道这样是否会影响到狗狗的睡眠,权衡下还是把灯关了。

窗外的雨还没有停,屋子里一片黑暗。

阮枝紧张地闭眼,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但是脑子里总感觉床底藏着一双手,窗外挂着一张人脸,天花板上藏着一只眼睛。

他连呼吸都是轻轻的,更别说翻身这些大动作了。

在床上煎熬了好久,还是毫无睡意。每到这时候他就会自虐般,反反复复想起以前的一些令他极度恶心恐惧的事。

比如被人捉弄扔进池塘里,水漫头顶的溺亡感;比如光怪陆离的光影下,那只偷偷搭在他大腿根部的手,上面黏腻的汗迹……

那一帧帧闪现的画面,让他藏在被子下的手在不断地发抖。

就在他终于受不了自我折磨,想伸手把灯打开时,一阵小小的呼噜声从脚边传来。小狗轻微的鼾声,很有节奏地一起一伏,像海上夜晚的潮汐。

阮枝坐着听了很久,这声音似乎有种让人心安的魔力,让思绪不由得也跟着它起起落落,慢慢平静下来。

直到倦意上涌,他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

阮枝的生物钟很准时,早上五点半就醒了。

他在鸡鸣声中揉着眼睛,起身坐在床沿,两只脚在地上习惯性地找寻拖鞋,结果还没找到拖鞋,脚就先碰到一个毛茸茸的物体。

低头一看,一只狗正趴在他的脚边,歪头摇尾。

深入骨髓的恐惧让他整个人,本能反应地从床的另一边滚下来,光脚逃到门边。

在拉开门的那一刻,昨日的记忆瞬间涌上来,手上的动作顿在半空。他深呼一口气,犹豫着回头。

小狗还趴在那里,不过尾巴不摇了,眼神看上去怯生又疑惑。

阮枝局促地看了看它一眼,不知道自己应该要作何反应,犹豫了一会儿,低头躲着小狗的视线,走进卫生间洗漱。

出来的时候,小狗听见声响,迅速抬头,但又马上趴下,一条奶黄色大尾巴在地上跟个拖把似的,慢慢地来回扫动。

阮枝先下楼给母亲做熬粥。

母亲这个点还没醒,他蹑手蹑脚地把粥盛好,用盖子盖好放到她的床头柜上,再轻轻带上门。

阮枝煮粥的时候特意留了一碗没加盐的,放凉了拿到楼上给那只狗吃。

他坐在床沿,低头看着小狗呼啦呼啦的喝粥声,它虽然吃得急,周边却没撒出一滴粥迹,还把碗舔得干干净净的。

小狗腿伤了,下不了楼,只能拖着腿在地上匍匐前进,阮枝看不下去,过去把它抱起来,小狗便安安静静地蜷缩在他的怀里,两只小扇子似的大耳朵,随着他下楼的步伐,轻轻摇动,蹭扫着阮枝的手臂,带来细微的痒意。

住在街头的 周老是是开诊所的,留着花白的山羊胡,总是一副不拘言笑的模样,平时小镇上有人不舒服了都会去找他看病。

阮枝因为母亲经常生病的缘故,和周老算是很熟悉了。

周老隔壁人家就是养猪养鸡的,也会来找他治动物的病。所以阮枝也把小狗带过去,让周老也看一下。

周老平时起很早,阮枝经常看见他在自家的阳台上打太极。

他一手抱着小狗,一手轻轻扣门,“周爷爷,周爷爷在家吗?”

过了片刻,一道很重的脚步声近了。

门被打开,一个身材魁梧的黑皮大汉站在门口,高高的眉骨,粗浓眉毛压得很低,看起来有点凶。

他个子很高,皱着眉俯视着阮枝,说话也是粗声粗气的,“老头子不在家。我是他儿子,你找他什么事?”

阮枝知道周老有个在外地打工的儿子,但是他也是第一次见到。

阮枝一跟陌生人打交道就很紧张,咽了一口水,结结巴巴地把来意说了。

那汉子打量了他一番,便粗声粗气地道“进来吧。”

屋里弥漫着股热烘烘的动物皮毛的味道。

阮枝抱着狗,隔着一米的距离,跟在他后头,不敢东张西望。

“坐。”

男人搬来两张木椅,“把你的狗给我看看。”

阮枝战战兢兢地递过去。

男人的手很大,小狗被翻来覆去地摆弄,三只小爪子在不停地乱蹬,嗷呜嗷呜的叫。

阮枝看着有点心疼,忍不住出声,“请请您轻点,它身身上还有……伤。”

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知道了。”说完把狗还给了他。

小狗像是被吓坏了,紧紧扒着阮枝不撒手。

“没什么大事,腿上的伤养养就行了。对了,你给它驱过虫没?”

“驱虫?”阮枝睁大眼睛。

男人看了他几眼,“这刚捡的流浪狗是吧?不给它驱虫,浑身都是寄生虫。”

阮枝连忙点点头,“好的。”

“一个月要驱一次,你要是不会,可以带它来这里。”

阮枝愣住,“一个月一次?”

他低头茫然地看着怀里的小狗。

一个月后,他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遇见这只狗了。

阮枝原本是想着等小狗的伤好了后,就放它离开,从来没想过自己要收养它。

男人以为他心疼钱,语气也变得不好起来,“放心,我不收你钱。你都把它收养了,能不能负点责任?”

阮枝无端挨了骂,也不敢为自己辩解,只能唯唯诺诺地点点头,下意识不停地说对不起。

驱完虫后,他抱着小狗从周老屋子出来,慢慢地往回走。

阮枝突然感到手背上有点细细的痒意,低头看到小狗在舔他。舌头光溜溜的,很热很湿。

他知道小狗在讨好他。

可是阮枝还没做好准备要收养它,把它带回家只是看见它的腿受伤了,不忍心把它丢在冰冷的夜雨里,只是一时的心软。

收养,那是要对它的后半生负责任。

他本来就是个懦弱又无能的人,连自己的生活都过得一塌糊涂,哪有多余的勇气和精力去承担起另一条生命呢?

“抱歉。”他对它说。

小狗怔怔地看着他,仿佛听懂了他的话似的,眼里的光徒然暗了下来。

阮枝今天因为带它去看病,耽误了今天的营业时间,赶到店已经是九点多了,错过了卖早点的高峰期。

昨晚做剩下的一堆蒸包只卖出一小部分,蒸点这东西本来就是薄利多销,这下连成本都收不回来了。

其实本来生意就是这样,有时赚点有点亏点,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阮枝就是很容易被这些小小的不如意,消沉好久。

可能是老天爷也嫌恶他吧。阮枝看着那堆即将过期的面包,难过地想。

外面的街道行人逐渐多了起来,一辆辆单车,一台台电瓶车,从玻璃窗外驶过。今天的天气比昨天好,阳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升腾着暖洋洋的热气。

店里没有客人。

阮枝在厨房边收拾面包,边朝窗外看去。

蛋糕店的背后是一块杂草坪,除了一些调皮的孩子会来这里踢足球外,平时没有什么人经过。

虽然已经给小狗做了初步的清洁驱虫,但是总归身上还是有些病菌的,他是不敢让它呆在蛋糕店里的。

所以把小狗安顿在店后的草坪上。

小狗窝在一个小竹篮里,正好被阳光照着下半身,一条毛尾巴乖顺地圈住身子,抬着头张望,时时留意着站在窗旁的那个人,一旦阮枝的目光落到它身上,它就腾地立起上半身,吐着大舌头,大眼睛欣喜地看着他。

好像他的每个注视都能带给他很多很多的快乐。

它过于热烈外放的回应,让阮枝心里有一种因无法给予等价回馈而产生的愧疚感。

如此反复几次后,他就悄悄走到厨房的另一角,避免与它对视。

阮枝正在揉面团,窗外突然传来几声嗷呜嗷呜的狗叫,他以为小狗有什么事,急忙跑到窗边。

草坪上那只小狗有点焦虑地扒拉着篮子边缘,目光灼灼地向屋里看过去,见到阮枝又出现了,于是咧着嘴摇尾巴。

阮枝看了它一会,便又走了回去。

片刻狗叫声又响起来了。

来来回回走了几次后,好脾气如阮枝也不耐烦了,后来即使它再叫也不理会。

狗狗兴冲冲叫了几声,发现自己被冷落 后,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外面终于安静了下来。

阮枝却心不在焉起来,有种伤害了别人的不安,即使那只是一条狗。所以偶尔又自己偷偷到窗边瞄上几眼。

*

中午的肉松包比较好卖,附近有很多上班族懒得煮饭,拿面包凑合着一顿。

阮枝一直忙到一点半,趁着喝水的间隙,他走到窗边看一眼小狗。

它还懒洋洋地趴在篮子里,眼睛眯成一条小缝,两只大耳朵搭垂在外面,一只小蚂蚁正奋力攀着它的一只耳朵向上爬。

中午的阳光明亮充沛,倾泻在小狗麦田色的毛发上,晕染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色光圈,看上去柔软又温暖。

阮枝莫名有种想摸一摸它的冲动,等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站在草坪上了。

许是这阳光过于惬意,小狗还在安然酣睡,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他蹲下来,手伸在小狗头部上空,犹豫了片刻,还是落了下来,想替它捉住那只爬来爬去的调皮蚂蚁。

结果指尖刚碰了一下,小狗的身体就动了一下,眼睛还没睁开呢,鼻子一耸一耸的,就嗅到了阮枝身上的奶香,脑袋一个劲儿地往他的方向拱。

阮枝轻轻拍了拍它的小屁股,“饿了吗?带你去买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