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阮枝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小心地顺着声源走过去。
黑暗里陡然现出一双亮莹莹的眼睛,如果不是那眼神过于纯幼无害,阮枝肯定立马被吓得逃走。
他忍耐着刻在骨里的恐惧,摩挲着,把篮子的把柄提起来,结果提到一半,忽然手里一轻,有个重物滚了下来,同时听到一声细细的奶叫。
他连忙用手机去照,一方微弱惨白的灯光间,堪堪照亮着一团蓬松的黄毛和一只翘起来的小肉垫。
小狗不知怎的滚到地上了。
阮枝又照了一下篮子,原来是提手断开了。可能是被小狗乱咬咬坏的。
没了篮子,阮枝只好把它抱着走。
蛋糕店离家隔着半个小时的路程,中间有个老城区,房屋与房屋之间的巷道狭窄昏暗,久年失修的路灯照不清路面的坑坑洼洼,一不留神就会被绊倒。
以前阮枝很怕走这段路,一团团的漆黑,有种被隐身的幽灵凝视着的感觉。
小时候在福利院的时候,他经常被管事的大妈关到小黑屋里,导致他现在连晚上睡觉的时候都要留上一盏小夜灯。
他胆战心惊地贴着墙沿穿过去,安静的巷子里只有他自己慌张的呼吸声。
忽然,一股黏滑温软的触感在手背上爬来爬去,阮枝被惊了一下,而后反应过来是小狗在舔他。
在这种情形下,阮枝莫名咂摸出一点被安抚的意味来。
大概率只是他想多了,一只小狗而已,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心思。
但是身边有了一团软乎乎的活物,阮枝内心的恐惧感还是消减了不少 。
回到家,阮枝习惯性地朝母亲的房间看一眼。
那儿的门关着,门缝下漏着些闪动的光,电视机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他提着那袋蛋挞敲开了母亲的房门,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妈。”
床上坐着的老妇人,听见他的叫唤,目光从电视机上移开,淡淡看了他一眼权作回应,没有说话。
阮枝走过来,在她床边的小凳子坐下,手熟练地按揉女人的双腿,“妈今天的腿还痛吗?”
女人摇了一下头权作回应。
“妈想吃夜宵吗?我今天刚好做剩下一些蛋挞,很好吃的。要不要尝一下?”
“我困了。”女人关掉电视,侧躺下来,背对着阮枝,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
阮枝举在半空的手慢慢慢慢垂下,安静了半晌,垂眼替她盖上被子,“那……我上楼了。妈,晚安。”
他一个人抱着小狗和那袋子东西,回到自己的房间。
把小狗放在地上,他也盘腿坐下来,安静地打开袋子。
一股淡淡的奶香弥漫在空气中,阮枝拿出一块,张嘴咬了下去。
他慢慢地咀嚼着,一口一口地吞下去。
小狗一直睁着大眼睛专注地看着他。
阮枝咽完最后一口,对小狗扯了半个笑,“好吃。真的很好吃。”
小狗笨拙地朝他爬过来。
他看着它,“你要不要也来一块?”
它舔了舔嘴。
阮枝慢慢笑开,“不行哦,你是狗狗,不能吃这个。”
小狗不甘心地扒拉着他的裤脚,用小脑袋拱着蹭着。
阮枝低头看着它,“别人都不想要的东西,你怎么上赶着呢?”
他提着它的后颈肉,把它放回那个临时的狗窝里,把剩下的蛋挞扔进垃圾桶,拿了件换洗衣物到卫生间洗澡。
接了满满一大桶的水,脱下衣服,沾湿毛巾,把自己的身体弄湿,拿过旁边的肥皂,搓出泡沫。
从脖子,肩窝,腋窝,胸,肚子,生殖器,大腿根,膝盖弯,小腿,脚指头缝,一个不落地认真打上泡沫,用清水冲洗干净后,又干搓了一遍,直到把皮肤都搓红了,差点破皮,他才停下,用清水又过了一遍。
一般都要在浴室待上一个小时,一直洗到双手的皮肤发皱,才停下这自虐般的清洁。
可是即使是这样,他还是觉得自己好脏好脏。有些污垢是与生俱来的,怎么洗也洗不掉的。
他永远也忘不了母亲知道他是个同性恋后,脸上那种震惊厌恶到极致的表情。
“要是早知道你是那种人,我当初就不应该把你带回来!”
母亲连“同性恋”三个字都不愿意说,只称呼他为“那种人”。
那种人,哪种人呢?
我是哪种人呢?仅仅只是,因为我喜欢的不是异性,我不是个正常人了吗?为什么要把我单独分开一类,丢到名为“那种人”的类别里去呢?
擦干头发,阮枝躺到了床上。
那张小木床的底板发出吱呀一声细响,似乎随时准备要坍塌。
五六月份那会,每天晚上都会响起咯愈沿吱咯吱的白蚁啃噬木头的动静。
现在入秋了,那声音不见了,倒显得这夜里有点萧瑟。
阮枝抬头向床边的窗看过去,澄圆的月亮挂在方格窗的左上方,娴静地照进这间狭小的房间。
他看了好久,直到倦意上涌,对角落里的小狗说“晚安。”
抬手熄灭了大灯,只留一盏小小的白色小夜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