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葱葱郁郁的树林间,突兀地出现了一片空地。

一个身着红色衣服,头上戴帷帽的人站在空地的正中央,准确来说是飘着,他的脚不沾地,虚虚浮在空中,安静地飘在人群中间,背手而立,腰间别着一圈鞭子,被白色薄纱遮住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

围着他的人两两相望,窃窃私语,却没有一个敢上前。终于,一个中年人坚定地向前走了一步,人群马上安静了下来,都一同看向了他。

“魔头!”他低声喝道,红衣人循着声音转向了他,中年人目眦尽裂,双目赤红,显然已经愤怒得再也压抑不住:“你十恶不赦,杀我千山派弟子,今日我联合各大门派,定要让你血债血还!”

周围的人听完这一席话,似乎被愤怒感染,纷纷举着武器叫喊了起来,一时间群情汹涌,人声鼎沸,其中有些别的门派的长老也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一个个摩拳擦掌,已经等不及要拿下红衣人的头颅。

然而红衣人依然只是浮在原地,既不说话,也没有动作。

“魔头!你可还有遗言?”中年人紧握武器,摆出了战斗的姿态,见红衣人没有回答,便大吼一声:“我千山派张厘就来取你狗命!”说罢便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其他人看他如此勇猛,也跟着一个个拔出武器跑了过去。霎那间好几十人一同奔向中间的红衣人,而他看着人群逐渐靠近,却不慌不忙,直到张厘的细剑快要劈到他的头上时就不再使用轻功飘在空中转而踩到地上,然后往后一退,重新飘了起来,瞬间绕到张厘身侧伸手抓住了张厘的后颈往后一拉,抬起膝盖,等张厘被拉扯得向后仰倒时用力顶向一下张厘的后腰,只听见两声清脆的声响,张厘就没了声音。

红衣人的速度极快,大家都还没反应过来张厘就已经倒在了地上。众人只看见一道红色残影,下一刻他便回到刚才站着的地方,连衣袖都仿佛没有飘动,如果不是张厘此刻瘫倒在他的脚下,只怕没有人能想到他曾经移动过。

众人都还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依然沉浸在愤怒中,各式各样的武器潮水般向红衣人袭来,而红衣人只站到地上,弯下腰拾起张厘的剑。

跑在最前的一个不知道哪个门派的弟子遭了殃,他只来得及看清红色一闪而过,下一秒就被红衣人竖着一刀劈成了两半,那剑把人劈开却没有停下来,直直砍向了地面后断成了两截。红衣人身段柔软,提剑如同跳舞一般,却也力大无穷,轻而易举就把人从中劈开。他随手抛掉了手中的剑柄,在众人惊惧的目光中再次飘上了半空,红衣上没有沾到一滴鲜血。

眼看着大家的愤怒即将被恐惧代替,连跑步的动作都迟缓了,其中一个长老挥舞了一下手中的武器,大声喊道:“大家不要慌!若宁女侠马上就要到了!有她在我们定能一举除去这个魔头!”

听到这个名字,红衣人歪了歪头,似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紧接着他就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背后推倒,直直从空中坠落掉到了地上,恰好掉到了被劈成两半的尸体边上,好在他在摔个狗吃屎的前一秒稳住了身体,堪堪浮在血迹上方。

待他重新摆正身型,背后的红衣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一道狰狞的伤口赫然出现在他的背上,鲜血如注,完全破坏了他本身的干净,而他盖着的薄纱背面也被撕裂开,正面倒是安然无恙。他扭过头,待看清了眼前的人后开口了:

“钱若宁,真的是你?”

许茂腰间别着剑,急急忙忙地向山上跑去,他本来早就该与师叔在这山头汇合共同剿灭江湖的祸害,可就在他出门前夕,他的师父云青道人突发疾病,几日来只能卧床,完全离不开人,师父医术高明,可医者不自医,自己按照医书上开的药方竟然一点效都没有,最终在大战前夕师父医治无效撒手人寰了。许茂没有办法,他资质平庸,学什么什么不行,如果不是医术实非他强项,师父说不定还能撑到师叔回来……

现在他的心情十分复杂,既伤心又愧疚。师父平时对他极好,明知道他并无天赋却依然决定将他收入师门,那么多年来给他吃穿还教他如何为人,而他却没能报答师父,甚至不能为其治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师父痛苦地离开人世。许茂揉揉眼睛,内心的酸楚让他眼眶泛红,鼻子发酸,眼前全是师父躺在他怀里气息逐渐微弱时的样子,师父看着他,欲言又止,只用依旧澄明的双眼盯着他,眼中尽是许茂看不懂的情绪。最终,师父长长地看了他一眼,呼出了最后一口气,在许茂的怀中仙去了。

耳边仿佛响起了师父的声音,许茂握紧了拳头,他已尽全力全速赶来,希望尚且来得及才好。他朝着约定的地点跑去,然而还没跑两步便被绊了一下险些跌倒,许茂定睛一看,一个身材瘦弱的人倒在路边,看体型似还没发育的少女,只着底衫,白衣染血,脸上沾满血污,头上的发髻都散乱了,凌乱的长发披散,正是她伸长的手臂绊了许茂一下。

在明心观多年,许茂医术虽不见长,却也习得医者仁心,他赶紧俯下身去扶起地上的少女,对方看起来年纪不大,在血污的遮盖下粗看长着一副精致的脸蛋,嘴唇苍白,整个人软绵绵的,失去了意识,许茂只一摸便摸得一手温热,不用看都知道那是鲜血。许茂连忙把少女翻过来,撕扯开少女破烂的衣服,想要找到流血伤口的位置,无意间一看才发现这并不是少女,而是一名身材矮小瘦弱的少年,对方后背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痕,伤口不算太深,却范围极大,许茂认为就算这伤口愈合也必定留下丑陋的疤痕,当务之急是替少年止血。

掏出随身携带的止血药,许茂仔细地给他撒上,随着药洒在伤口,少年虽不清醒但仍因为刺痛难受地扭动了身体,许茂只好把他摁在怀中,待药上得差不多了,许茂才有心思去想少年的身份。

这山头只不过是众多寻常山头的一座,各大门派选择这个山头全因它人迹罕至,不会连累一般人,也好布置陷阱。他见那伤口的模样,多半是鞭子造成的,那祸害人间的魔头据说是个没有脸蛋的人,那么多年根本没人见过魔头的模样,只知道魔头爱穿红衣以及以鞭子为武器。山里此时静悄悄,没有半点声响,而这个受伤的少年被扔在此处,明明还有气息却无人理会,难道……

难道各大门派凶多吉少?

许茂内心一紧,搂着少年的手臂不由得紧了一些,他的师叔可是有名的神算子,如果算出来这场大战结局凄凉,断不会以自己及其他门派人的性命来开玩笑,所以他的内心还留存着一丝希望。他见这少年年纪轻轻,估计是哪个门派的弟子罢了,这次的大战各大门派集结了自己手底下的精英,又由钱若宁女侠领头,计划周全,本应万无一失,而少年落得这个下场,那场大战必然惨烈异常,他急着要去约定的地点,却舍不下这个受伤的少年,扔在这里的话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危险,各大门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派人来此地支援,思来想去决定背着对方到约好的地方,再在附近安放好少年,尽可能保对方周全。

许茂决定了便马上行动,他把少年扶正,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背起了对方,不背不知道一背吓一跳,少年轻飘飘的,若不是胸口微微起伏,就像一个死人一样。

“抓紧了。”他说,虽然知道没有人会回应自己,仍小声叮嘱。许茂轻轻颠了颠身体好叫少年趴得更稳,随后开始朝目的地跑去。

越跑近那片空地,血腥味便越发浓郁,许茂的心沉了下去,却仍抱着一丝希望,直到他到了师叔和他说的地方——

整片土地几乎被染成了血色,血凝固后又变成了棕色,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血肉模糊的肢体和内脏散落在各处,正中央有一个大坑,他猜测那是各大门派做的陷阱,只要魔头被逼进中间,底下便会出现一个巨大的青铜容器从两边升起再快速合上,把他关起来,无论魔头有多厉害都无法突破这坚固的容器。而此刻那个青铜容器已经打开了,里面空无一物,只有几具断裂的尸体,有的脑袋被夹扁,有的被夹得断成两块,由于容器合起来的力度过大,尸体上半身被夹断的边缘粘在上面,肠子从上面垂到了地上,下半身不知道哪里去了。忽然一阵爽朗的清风吹过,卷过此地也带上了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这股无法形容的味道扑面而来,许茂差点吐出来,这简直是人间炼狱!

他呆呆地站着,忘了自己有可能会遇到危险,可是周围依然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响。许茂颤抖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良久,他才颤颤巍巍地迈出一小步,踩到了血迹上。

泥土松软,像是踩在了湿泥上,还没完全干透的鲜血渗了出来,沾湿了许茂的鞋子,许茂脑袋一片空白,只在心里有点期望,也许师叔还活着。他本想把少年放在旁边的树旁,却也不敢了,并且也不想,现在只有背上少年的心跳声才能让他有一点点他尚在人间不在地狱的感觉,他背好了少年,尽量绕开地上的残肢与尸块,却怎么也无法绕开散落一地的血肉。黏糊冰冷的血在许茂的脚上变干,那感觉好恶心,许茂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在刺眼的红色里寻找任何师叔有可能在的地方。

蓦地,许茂一愣,接着眼泪便不能控制地流了出来。

他找到师叔了。

那是一具失去了头颅的尸体,腿也少了一条,许茂只能从脏兮兮的衣服上认出那就是他的师叔,但师叔失去的部位他永远不可能在这个惨烈战场里找到了,他站在尸体的旁边,有一坨肉泥盖在尸体右手上面,许茂不敢看师叔的右手,也不敢想那坨肉泥到底是什么,他扭过头来,却意外发现师叔的左手紧紧攥着什么。

他艰难地拉开师叔紧握的手,里面是一块小小的红色布条,脏兮兮地沾着血和泥土。

是那个魔头衣服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