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许茂急匆匆地赶回明心观,他把黎宁暂时留在那个农舍,自己则先回明心观把剩下的事处理完再回来把黎宁带走。黎宁的伤需要静养,不适宜跟自己奔波,于是他把自己剩下的银两都给了农夫夫妇,希望他们能先照顾黎宁几天,农夫和他的妻子看起来颇为不解,但还是答应了。
因为黎宁的脑袋似乎受了伤,不记得大部分事情了,只记得自己的名字,许茂问了几个问题发现一问三不知之后也不好勉强,叮嘱黎宁好好休息。据许茂的观察,黎宁年纪不大,身上也没有很多练武的痕迹,然而当天出现在这里的理应都是各大门派德高望重的老人以及资历比较高,武功比较好的弟子,那么黎宁就极有可能是某个门派的弟子,那个门派要不就只有比较少的弟子,要不就是黎宁天赋极高,内力深厚只是没有做过充足的体能训练。
这么想着,许茂的心中已经有了目的地,四方山庄乃是大门派之一,他们的掌门黎于址在挑徒弟上以严苛出名,一向只收天赋较高的徒弟,所以四方山庄人少,却个个武功高强。这次黎于址亲自带人参与了清剿魔头的行动,加之黎宁也姓黎,说不定同一师门所出。就算黎宁不是四方山庄的人也没有关系,许茂打算在带他去山庄的路上边走边替他治疗,说不定他能记起之前的事,那样的话不仅黎宁是哪个门派的人,就连大战时发生了什么事都可以为众人所知了。
在农舍里一日,许茂出来才发现原来那个惨烈的战场已经传开了,城里的民众都知道与魔头的战斗有多惨烈,万幸的是民间纷纷传说,魔头已经被剿灭,他的随身武器被钱女侠收走,那沾满江湖好汉鲜血的鞭子将被女侠摧毁。
魔头一死,镇子上的氛围都显得轻松了些,街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小商贩们沿路叫卖。许茂一路上也听到不少消息,得知这次的剿灭行动各个门派损失惨重,一些人比较少的门派几乎说得上是灭门,大门派也伤筋动骨,最近大都闭门不出,估计要休养生息很长一段时间。
许茂的内心更加愧疚,尽管他可能也救不了谁,但如果他来得及时,也许他也会在那场为民除害的大战中牺牲而不是像现在一样苟活。如果可以,他至少也要救下师叔……
他的脚程很快,不出几日便回到了明心观,观里跟他离开时一样,许茂叹了口气,心中的愧疚在此时达到了巅峰,他没能救师父,也没能救师叔。师叔惨烈的死状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许茂眼眶一红,眼泪便落了下来。
师门中的人他都没能留住,这次也许可以让他可以保护别人师门下的人。许茂内心惦记着黎宁,发生在明心观的事他不愿别的门派重蹈覆辙,他会尽全力把黎宁送回给对方的门派。
云青道人被许茂葬在他爱消磨时间的那个院子里,许茂抓紧时间给师父做了几样他爱吃的,摆在他的墓前。明心观安安静静的,再没人声,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师父一向爱这山上的景色,飒飒的树叶摩擦声许茂权当师父在跟他说话,他在墓前静静坐了一会儿,才抹一把眼泪给师父磕了三个头,又在旁边挖了另一个小洞,把师叔的衣裳放了进去。
他没能把师叔的尸首带回来,也没带回任何师叔的随身物品,只得在师叔的房内找一套衣服,做一个小小的衣冠冢。
做完这些之后,许茂又进自己的房间里收拾了几件衣服和一些盘缠,最后打扫了一下明心观,看着整座观变得一尘不染干干净净才离开。他把黎宁送回四方山庄以后就会回到这里,他不想回来的时候明心观遍地灰尘。
最后为明心观大门上锁的时候,许茂深呼吸了一口气,下一次回来的时候观里就只剩下他一个孤零零的了。许茂深知自己资质平庸,甚至还没出师,自然不可能收徒,师父也并未将明心观的真传传给他,如无意外他将是观里最后一员了,师父师叔喜静,下半辈子他也许就会安安静静地呆在观里,与师父师叔的墓碑为伴,空了和他们喝喝酒,聊聊天,也挺好。
当务之急当然是把黎宁送回他的门派,许茂锁好门便毅然往山下走去。
这么几天,许茂希望黎宁身体稍微调养得好一点,毕竟赶路少不了颠簸,如果黎宁身体没养好他就先和黎宁去外面的客栈酒楼住上几天,好叫对方路上能舒服点,也不用打扰农户。
现在正属盛夏,走下山到达城镇里后便能看见街上人头涌涌,人群说笑声和蝉鸣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奇异的歌,倒也不显得吵闹。可惜许茂此时无心欣赏美景,像来时一样他加快了脚步,他还把观里一些药物拿了出来,想着到时候可以给黎宁敷一下,虽说男子汉留疤也没关系,但他总觉得黎宁年纪不大,这个年纪的小男孩不见得愿意留疤,况且还是以这种噩梦般的方式留下来的疤痕。
他看过地图,大战地点那座山离四方山庄不算近,身体健康的习武人按正常脚程都要走上数日,就算黎宁身体恢复得再好,回到四方山庄估计也要马不停蹄走上半个来月。
走了几天,许茂又走回那个山下的小镇上。这天天气闷热,耀眼的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被乌云掩盖,路上的行人纷纷进屋躲避,不多会儿便响起阵阵雷声,淅沥淅沥的雨下了起来,许茂开了伞,本来人挤人的路上只有他和其他几个零星的人,买菜的小摊贩都跑到屋檐下挡雨了。
尽管有伞,溅起和飘起来的雨水溅到了许茂的身上,在他白色的衣服上泅出一些深色水渍。越往山的方向走,人就越少,雨却越下越大。许茂思忖着雨要是再下大的话,这伞就全无作用了,可他不愿意再拖下去了,他要怎么在淋成落汤鸡之前到达农户的小木屋。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呆呆的站在雨中。
许茂一下子愣住了,他看到一个酷似黎宁的背影站在不远处,似是对这雨无知无觉,黑色的长发被雨打湿,紧紧贴在脑袋上,背后的头发还呈现一个可笑的弧度,与伤口走向一致。
仿佛是心有灵犀,人影慢慢转过身来,在乌黑的长发掩盖下是一张苍白的脸,嘴唇毫无血色,眼眶微红,脸颊都瘦得凹陷有了阴影,他穿着粗布衣服,露在领子外的是白皙细腻的皮肤,与这套衣服极为不衬,他甚至没有穿鞋子,赤裸的脚上是被石头硌出啦的细小伤痕,身上脏脏的,脸上也有一些泥污。黎宁分明是一个长得很漂亮的男孩,现在却像一个乞丐一般淋着雨,脸上一片麻木。
然而就在发现许茂的一刻,黎宁脸上的表情便出现了松动,先是惊讶,似乎想不到许茂会出现在这里,紧接着是委屈,他嘴巴一扁,眼泪就流了出来,可下一秒他又隐忍了起来,幼稚地握着拳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在发现人影就是黎宁的时候,许茂就再也无法控制自己,马上跑了过去,一把抱住浑身湿透的黎宁,感觉到黎宁在他的怀里轻轻颤抖。
许茂一只手举着伞,另一只手胡乱地擦拭着黎宁身上的雨水,指尖碰到黎宁裸露出来的皮肤,冷得吓人,这年纪的小男孩就像许茂一直想要的弟弟一般,他心疼得要命,紧紧搂住黎宁,把雨伞倾向那方,嘴里不断问:“冷吗?”
在他怀里的黎宁像根木头一样被许茂抱着,任由许茂为他擦去身上的水珠,他站直了身子也知道许茂的胸口,此刻被包裹在温暖的怀里,身上的冷意也逐渐被驱散,他的头顶不再有冰冷的雨水滴落,有人把他紧紧抱住,纵然他的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却仍然有人愿意为他挡雨,他不知道自己什么心情,只能傻傻站着。
直到他听到了许茂问他冷吗。
黎宁再也忍不住了,他的眼泪夺眶而出,身体也软了下来,他缓慢又小心地伸手环住许茂的腰,手指用力攥住许茂的衣服,委屈地喊道:
“猫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