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没想到少年醒得那么快。许茂晚上趴在少年的床边稍微休息一下，第二日一早少年便迷糊地睁开双眼。
“唔……”少年刚挪动一下，后背伤口的疼痛就让他痛呼出声，同时也惊醒了许茂。
少年侧着身子，手臂撑在床板上，黑发披散着衬得一身肌肤更加白皙，他一脸迷茫，那双又大又圆的杏眼叫这张如花似玉的脸更为美艳几分，让人一看就移不开目光，他的眼中盛满了泪水，看起来楚楚动人，任谁看了都心生怜惜，他恐惧地看了一眼眼前的陌生人，不着痕迹地往后移了移。
许茂看见少年睁眼了也愣了一下，他的脸尖尖的，有一双很大的眼睛，眼尾却因恐惧略微下垂，此刻湿漉漉的像只伤心的狗狗，连浓密的睫毛上都沾着水珠，现在看见许茂就又惊又怕，又迷茫，像只受惊小鹿一样动都不敢动。
“你……你是谁啊？“少年壮着胆子开口，他的声音悦耳动听，像有魔力一般让人放松，他低头看见自己没穿衣服，又紧张地伸手去拉被子好遮住自己单薄的身体。
他的声音听起来比看起来还要年轻，脆生生的，又含着委屈，像是还未变声的少年。许茂的表情一下子柔和了起来，他的师父没有收过别的徒弟，曾经有些听过明心观的民众想让自己的孩子拜师，师父每次都不会拒绝，而是让他们进来，表面说是想先看看资质，实际上只过几天就会把孩子们送回去，告诉他们的家长孩子并不适合学习他们观里的武功，那几日许茂一般都会负责照顾这些年纪仿若自己弟弟妹妹的小孩子们，他自幼跟随师父，虽然说不上深居简出，却也未曾真正与同龄人相处过，此时遇到比自己年纪小点的孩子自然喜欢，更何况这孩子粉雕玉砌，明眸皓齿的，因为伤痛还带点娇弱的味道，许茂总感觉心都软成一滩。他曾问过师父为何不再收徒，师父总是看着他摇摇头，又摸摸他的脑袋，从不回答。
看着眼前的男孩，许茂笑了笑，内心早已擅自把对方看作弟弟：“我叫许茂，是明心观的弟子。”他想了想，决定先不问昨日发生的事。
“猫猫？”男孩开口，因为长时间未说话声音沙哑，音调奇怪，他的表情疑惑，但仍然带着戒备，他下意识就去摸自己的脖子，摸到上面空荡荡之后立刻紧张地说：“我……”
许茂仔细观察着男孩的表情，觉得他这样实在不对劲：“是茂密的茂。”他尽量把声线放柔，害怕自己吓到对方：“你的脖子怎么了吗？”
男孩的表情变得十分迷茫，他又伸手去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脖子，歪着头努力思考了一会儿却又想不出什么东西来，就摇摇头：“我……我不记得了。”
许茂一愣，又问：“你还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吗？”
男孩垂下脑袋，认真思考了一会儿，确定什么都想不起来后惊惶地看向许茂：“我…我不记得…我，我为什么在这里？这里是哪里？”
难道是头部受了伤？许茂观察着男孩的表情，发现他确实不像在撒谎，就叹了口气，决定先不追问了，关切地说道：“你身体还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啊？”
男孩摇摇头，复又小心翼翼地抬眼看许茂：“背……背好痛。”他轻声说道，见许茂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就吸了吸鼻子，鼻尖红通通的，泪珠挂在眼下，马上就要流出来。
“你的背受伤了。”
男孩垂泪的样子楚楚可怜，话语间也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撒娇声线，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怜爱，许茂看向男孩的眼光不自觉地带上了些心疼，年纪轻轻就经历这种事，还受了那么大的伤，现在内心一定很害怕吧。他坐到了床边，男孩见状瑟缩了一下，往墙边退去了一点，许茂稍稍向男孩的方向靠近，又想起以前师叔教他安慰人的招数：“你可以靠在我身上，你的手撑着床板那么久也累了吧。”
男孩听罢又抬头看许茂，眼中有奇怪的情绪一闪而过，之后定定地看了许茂一会儿，似是确定许茂是认真的，便轻轻往许茂的肩膀上靠去，收回了一直撑着床板的手甩了甩。
“我们是朋友吗？”
“不是。”许茂实话实说，没有看到男孩失望的表情，继续说道：“我…我在上山的路上捡到你的，你受伤了。”他决定隐瞒一些东西，毕竟那个场景依然是噩梦般的存在，这个少年很可能失去了一部分的记忆，没必要在身上带着那么严重的伤时刺激对方：“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门派的？”
“名字？”男孩脑中突然闪过几个画面，但是消失得太快了，他没能抓住：“我……”他刚想开口，突然感觉到背上一阵剧痛，仿佛是有人把他背后的伤口撕开了一般，他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滴落到被子上，他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摸背后伤口位置，却被许茂温柔地按住了，后者轻轻地把他揽在怀里。
“别碰，好不容易止血的。”许茂说，只以为对方是伤口疼痛：“很痛是吧。”他见对方的身体微微颤抖，以为是痛的，就扭过身体来抱着男孩，又摸了摸对方的脑袋，他不知道能怎么减轻对方的痛苦，只好徒劳地抱着对方。
男孩浑身颤抖，他的脑中闪过几个可怕的画面，他看到有人在他的面前被砍成两半，看到地上破碎的人体以及遍地的血，他双眼猛然睁大，头痛欲裂，甚至盖过了背上的痛楚。很快地，他的脑海里传来叽叽喳喳的人声，那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幼，一声一声地重叠在一起，他根本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能听出对方声音中的愤恨。他们在和谁说话？谁在那里？
这些疑惑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很奇怪，他似乎对此十分清楚，然而他不在乎。他感觉到许茂温暖的手落在头顶，他抬起头，映入眼中的是许茂担心的脸，而那些人声在他脑中越来越吵，让人无比烦躁，他好想，好想把说话的这些人的脑袋砍掉，叫他们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叫什么名字？”许茂的声音从吵杂声中清晰地传来，他张了张嘴，现在的他看起来是一副痴傻的模样，要说的话本来都已经去到喉咙上，却根本说不出话来，他的名字……他的名字是什么？
一把声音突然窜入他的脑中：“我千山派张厘……”
这不是他的名字。
紧接着他的脑袋又是一阵刺痛，他发出一声呻吟，感觉到许茂把他往自己温暖的怀里又紧了紧，可是无济于事。又有一把声音出现在他的脑中：
“若宁女侠马上就要到了！”
他往许茂怀里躲了躲，像是这样就可以隔绝所有声音，他抬起眼来还显得有些慌乱。良久，他才像捡回自己的声音一般，断断续续地说：
“黎……宁……我叫黎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