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高歌是足足在床上躺了三天,才把元气恢复过来的。现在他已经被高天秘密的给搬进了宫中,原本是自己寝宫的御秀宫,已经被高天堂而皇之的占领了,自己的身份反倒变成了客人。这让他既愤恨无奈又觉得无比羞耻。

高天的手腕无疑是高明的冷酷的,短短三天时间,因为逼宫而造成的混乱就迅速平息下来,一切都开始继续之前的有序工作。只不过坐在龙椅上的换了一个人而已。

这更让高歌十分的郁闷,心想好歹自己也算是个仁君,怎么就这般不得人心呢?竟然都没有一个肯为自己鸣不平而和那个混蛋高天作对的臣子,真是可悲可叹啊。

被禁锢在御秀宫里,每天除了在床上躺着就是在床上坐着。因为高天那个家伙十分「关心」他的病情,一旦听御医说他有好转的迹象,那双狼眼就开始冒绿光,配上砸吧嘴的动作,怎么看怎么让高歌心惊胆颤。所以他只好在床上躺着,表示自己仍处于「巨大疼痛导致的不良于行」中。

不过老天爷似乎是存心和他作对,本来还想再装几天的,可是,到了第三天的中午,他听见一个太监在外间悄悄的对高天道:「皇上,关于对桂王爷的处置,您看您是不是该下决心了,您知道的,桂王爷和前太子殿下,可一直走的很近啊。」

因为只做了十天皇帝,所以高天的心腹奴才们都只称呼他为「前太子」,只因为高天觉得「先皇」这个称呼不吉利,而「前皇帝」又太难听,好在历史上有不少的前太子,听起来还蛮顺耳的。

高歌大惊失色,桂王爷就是他的另一个弟弟高云,宁会帝共有十五子,然而能活到大的只有他们这三个孩子,其他的兄弟皆是先天不足少年得病,据太医们私下里偷偷传言说,皆因为宁会帝喜欢服食丹药,身体里积聚了一定的毒性,因此对孩子们有了影响。

高歌因为是长子,那时宁会帝还没有修道服丹,因此他能够健康长大,至于高天和高云能够活下来,那真的就是老天眷顾和他们自己的生命力过于旺盛了。也因此,高歌格外的爱护这两个弟弟,所谓长兄如父。高天因为对他有一些异样心思,他才开始疏远,而天真的少年高云,则一直都是他的心头肉,此时听见这番话,哪有不震惊害怕的道理。

于是也不顾被太监看自己的笑话,他连忙几步抢出去,抓着还在那里沉思着的高天摇晃道:「天……天儿,你……你可不能这样绝情啊,云儿,云儿他可是你的弟弟,是你的亲弟弟,你……我知道你不是那冷血到极点的人,你……你放过他吧,他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他……他不会妨碍到你的啊。」

高天抬起头来,冷冷看了他一眼,悠然道:「亲弟弟?他不过是我同父异母的兄弟罢了,似乎也不是那么亲吧。」嘴角噙了一抹嘲弄的笑容:「皇兄不也是我的兄长吗?我对付你的时候可曾有半点留情?所谓无毒不丈夫,明明是一条祸根,难道我还要顾忌所谓的什么亲情而留着?皇兄,你应该清楚,历代的帝王家,都是没有什么父子兄弟的。」

「你……你怎么能这样说?」高歌急了,抬起手就要给高天一个耳光,却被他转瞬间抓住了,听他森冷的道:「我为什么不能这样说?皇兄这几日来一直温驯可亲,如今听了『高云』二字,便要对我动手吗?哼哼,很好,那我更是不想留他了,在之前你就和他走得近,难保那家伙不会替你报仇,对不对?」

高歌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的干干净净,只能一声声的道:「天儿,你……你不能这样做,算……算哥哥求你了,云儿……他还小,他不会懂这些事情的,他不会威胁到你的,算我求你了还不行吗?」他苦苦的哀求着,可高歌却丝毫不为所动。

「他现在是小,但他总归会长大的,不是吗?到那时候,他就该向我这个二哥报仇了。至于你……」他看向高歌,心里升起一丝恼怒,暗道你对云儿就这样的着紧,如果今天是高云篡了位要杀我,你也会这样的苦苦相求吗?因越想越恨,便咬着牙齿道:「你想怎样的求我?没有诚意的话,你凭什么让我放过这样一个心腹大患?」

「扑通」一声,高歌没有半分的犹豫,直直跪到了地上,红着眼睛道:「这样够不够?如果不够,你还有什么条件,都可以提出来,只要我能做得到,什么都可以,哪怕就是把我千刀万剐了也行,这些都够不够?天儿,够不够我买云儿一条命?」

「你以为你是谁?你还以为你是皇帝吗?」高天拍案而起,高歌越这样,他就越愤怒,他踱着步子,嘴里喃喃的咒骂着,最后干脆走到了窗边,怒气冲冲道:「好啊,你想救高云是吗?你什么代价都愿意付出来是吗?很好,很好,我要你以后都听我的话,你能做到吗?无论我要你做什么,你都不得有半点反抗,你愿意吗?如果你不答应,我现在就杀了高云。」

他又狠狠一拳捶下去,窗台上一盆精美的兰花顿时被砸进了土里,连花盆都四分五裂。

「我答应你,我愿意。」高歌喜出望外,他暗想就算没有云儿,现在的我也反抗不了你了,最坏的事情都被你做过,我还怕什么?大不了就当被一条狗多咬了几回呗,最重要的,是能保住云儿的性命。

高天恶狠狠转过头来,阴恻恻道:「你可听清楚了,别想着现在先稳着我,等到高云安全了,你再违反诺言。」他说完,见高歌毫不犹豫的点头,于是转身对先前的太监道:「传朕旨意,封桂王爷为长宁藩王,把整个桃花洲都封给他,即刻搬到他的封地去,现在就走。」

高歌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云儿的这条命,总算是保住了。擦擦头上的冷汗,他从地上站起来,才发现这一瞬间,早已汗透重衣。

高天却又走了过来,目光中满是阴鸷,森森开口道:「你别以为从此后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一旦你违背了今日的诺言,我立刻让那些杀手千里追命,高云虽然贵为藩王,但你应该知道,在我那些手下的眼里,取他的脑袋不会比探囊取物困难多少。」

高歌倒吸了一口冷气,喃喃道:「我……我知道了,反正……反正现在也是你的砧板之肉,我还有什么余力反抗。」他嘴里这样说着,目光却望向远方。

高天怀疑的眯起了眼,记忆中,高歌说这种话的时候,眸子里应该是一片能够看透世事的精光,然后嘴角便应该挂着一抹苦笑,绝对不该是现在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他上前一步,高歌没反应,再上前一步,还是没反应。最后他一把抓住对方的肩头,恶狠狠道:「说,你又神游天外到哪里去了?到底在想什么?」

「哦,我在想,云儿那小傻瓜可千万别想着什么报仇啊,乖乖做他快乐逍遥的藩王就好,因为就他那单纯的脑袋瓜子,是永远斗不过天儿那条恶狼的,唉……」他又叹了口气,却在下一刻蓦然瞠大了双目:「啊啊啊,你……你怎么不是……卢公公……」

他忽然又捂住嘴巴:糟糕,一不小心又把真话说出来了,怎么最近越来越迷糊了,老天爷还真是看不得他有好日子过啊。

高天差点儿气疯了,他的这个大哥到底是真笨还是假笨,到底是扮猪吃老虎,还是本来就是一头猪。他一口气憋在心里,上不上下不下吞也吞不进来吐也吐不出去。唯一可供发泄的只有眼前这个目光向四处乱飘的家伙。

一把揪住高歌的脖领子,他咆哮着道:「你不是标榜什么苦都愿意承受吗?你不是说会听我的绝不反抗吗?」他拖着高歌就往屋里走,让他一下子就明白这个禽兽不如的弟弟又要干什么了。

「是啊,世间最痛苦的折磨我都已经承受了,还有什么是能比这个更痛苦的呢?」高歌苦笑,这次他没有多反抗,因为高云还没有离开京城,高天想要他的命,不费吹灰之力,这个时候,一丁点儿惹怒他的行为,都可能让高云脑袋搬家,高歌无论如何也不敢拿自己那个弟弟去冒险。

意外的,高天却停下了所有动作,他的眼睛还是红色的,胸膛起伏的更加厉害了,咬牙切齿的道:「你真的以为,被我做了那种事,就是世间最痛苦的折磨了吗?哼哼,你还真是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帝王子弟啊。」他拍了拍手:「好啊,既然你的认知如此不足,我就先让你去体验体验世间真正最痛苦的滋味,到时候你可不要求饶哦,皇兄。」

高歌瑟缩了下身子,暗道莫非这家伙气急败坏,要把我给凌迟了吗?那滋味的确可能不太好受。正想着,却见高天叫进一个太监,一指高歌道:「把前太子送去京城郊外的采石山为奴,让他也尝尝为苦力奴的滋味。」

高歌松了一口气,心想原来是让我去做什么苦力奴啊,这有什么关系,虽然我向来养尊处优,但也好歹从小习文练武,武功虽也平平,但砸石头什么的应该还是可以胜任的。他看向高天,见他已经转过身去,面上不由露出一丝笑容,暗道天儿到底还是小,不知道人肉体上的痛苦不算什么,真正精神上的尊严被践踏,那才是最痛苦的事情啊。

「殿下请吧。」太监的话语将高歌的精神拉回,他愉快的走出了这精致典雅的御秀宫,看的老太监心里骇然不已,暗道这位前太子殿下是不是吓疯了,皇上要让他去做苦力,他怎么看起来还一副很高兴的样子,嘴角……嘴角上竟然还弯出了一丝笑容,老天,这……这前太子果然是个怪人啊。

「钱忠。」高天却又将他叫了回去,阴沉着脸半天不开口,吓得钱忠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眼看那心脏都要停跳了的时候,喜怒无常的主子终于赐下一句话来:「让采石场的那些奴才们耳朵机灵着点儿,一听到他告饶了,就赶紧给朕送回来,如果他露出告饶倾向,就是不开口,也让他们引导着点,你明白朕的意思了吗?」

钱忠点头哈腰:「是是是,奴才明白了,奴才会吩咐那些人好好看着的。」说完却又想起一事,大着胆子问道:「若……若殿下在那采石场里待得挺好呢?」不能怪他多嘴啊,就看着前太子殿下出去那会儿的表情,钱忠认为自己很有必要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可能。」暴怒的主子一掌砍翻了一张桌子,吓得钱忠身子一哆嗦,却听高天又恶狠狠道:「他如果在那猪牛窝里还能待得好好的,就让他在那里待着吧,一辈子都不要回来了。」说完又是一掌,身边的椅子也遭了殃。

钱忠领了旨,唯唯诺诺的退出,带着高歌来到马房,叫了一辆马车,亲自将他送到京城郊外五十里的采石场,又将高天的话全部都仔仔细细的吩咐了那里的官员和监工,自认为做的没有半丝遗漏,这才赶回宫里向高天复命。

高天正在批复奏折,听到高歌到了采石场的表现后,他淡淡的应了一声,便命钱忠退下,等到人退出后,一枝正好被他握在手中的狼毫也宣告夭折。

皇上最近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这是所有大臣们心中共同的想法。例如他在早朝的时候虽然还很认真倾听大臣们的意见,可一旦到了书房,他就总是走神,目光老向门外飘,一个小太监进来奉上莲子汤,都能让他露出笑容,然后等那小太监退下后,他的脸又恢复了寒霜般的表情,大臣们都不明白,什么时候起,他们竟然混的还不如一个小太监了。

高天日日等着采石场那边传来的资讯,以至于一个端茶送水的宫女太监,他都满心希望可以从他们口中吐出一些能令自己开怀的好消息,但十天过去了,二十天过去了,最终一个月也过去了,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和他提过关于高歌的事情,让他终于彻底的恼羞成怒了。

这一日,适逢三朝元老葛潮沙的六十大寿,文武群臣一齐去给他贺寿。高天本是不喜欢这样的老臣子的,但这葛潮沙为人最是精明圆滑,因此高天对他倒没有什么恶感,何况又是三朝的老臣,再者在宫中也待得烦闷了,因此便命人备了一份厚礼,他则轻装简从,只带着贴身太监钱忠以及几个侍卫往葛府而来。

皇上亲临,那是何等重大荣耀的事情,一瞬间,听到消息的臣子们都纷纷接出门来,葛府偌大的庭院里跪了黑压压一大片,皆山呼万岁。高天心里有事,本是想出宫散心的,谁知又要瞧着这些家伙们的嘴脸,心中更觉不快,只是随意敷衍了几句,便进了屋。

宴席过后,便是几班戏曲歌舞,更觉俗不可耐。高天凝望着窗外的蓝天白云,暗暗算着日子,心想将高歌贬到那采石场为奴,已有二十几日了,怎的还没有那人的消息,也不知他在那里过的如何,身子是否消瘦了,受伤,倒不至于吧。

因越想越觉得心里发慌,暗道该不会是那些混账官员们怠忽职守,即便高歌求饶了,他们也没有理会,甚至摊上那种心理狠毒奸狡之辈,故意瞒报,结果自己还傻乎乎等在这里,若往那最坏的方面想,高歌再不堪受辱一命呜呼,自己却被瞒的滴水不漏,就成了一段无头公案,自己和高歌可都冤枉死了。

想到这里,他是再也坐不下去了,叫过钱忠道:「你去把侍卫们偷偷叫上,我们这就走。」说完叫来葛潮沙等臣子,言说自己要随意出去遛两圈,让他们自己在府里乐呵着,也不用他们相陪了。那些臣子自然不肯,奈何高天向来说一不二,见他意志坚决,大家也就不敢再多言,只得随他去了。

高天和钱忠以及几个侍卫,一路打马往采石场而来。走了大概五十多里路,便看见远远的一座青山,当中裸露出大片或青或白的石壁,众人心知那便是采石场了。

高天勒了马缰。走到这儿来,心情反而更加激荡,想到等一下就会见到高歌,不知他已经是副什么光景了,他只觉全身连汗都出来了。正要再催马上前,忽听身后响起一个颤巍巍的声音道:「哎哟我的皇上,您可饶了老奴吧,奴才是五十多岁的人了,禁不住这样的颠簸啊。」声音中已经添了喘,正是高天的心腹太监钱忠。

高天回头一看,只见钱忠面色赤红,张着大嘴不住的喘气,一个身子在马上几乎坐不住了,面色宛如苦瓜一般。他呵呵一笑道:「是了,钱忠你年岁大了,也罢,刘伟,你留在这里和钱忠慢慢上山,我和他们几个先上去吧。」说完,也不等众人多说,他一马当先向采石场冲去。

天子驾临采石场,这是从古至今从未有过之事,只把那些大小官员吓得面如土色,一个个战战兢兢的来到大堂接驾,跪了一地的人在那里猜测,不知道高天突然驾临,是为了什么。莫非出了奸细不成?

高天也不说话,沉着面孔在众人的头上扫视了一圈,直到他们一个个抖如筛糠,他自认为积威够深了,这才沉声开口道:「前些日子,朕让钱忠送了一名苦力奴过来,当时朕曾让他给你们传了口谕,一旦那个犯人露出求饶之态或者语露怯态悔意,便让你们及时的报告上去。结果朕等了这许多天,却仍没有这方面的消息,没想到你们几个官不大,倒也敢怠忽职守,嗯?」

底下的官员们只听见「怠忽职守」四字,就已经吓得面无血色了。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好在这时候钱忠赶了进来,对那领头的道:「你只顾着抖干什么,把那个人的情况倒是说说啊,让皇上了解了解。」

他这样一说,那官员方如梦初醒,连忙喊冤道:「陛下明察啊,非是臣等人怠忽职守,当日钱公公曾千叮咛万嘱咐,臣等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不往心里去啊。实在是那个人,他……他既没有求饶,也……也没有露出悔意怯态……」

他不等说完,高天已经拍案而起,怒叱道:「胡说,他那样养尊处优的人,怎可能适应这里的生活,就算当你们的面硬撑着,暗地里也肯定都后悔了,你们为何不好好的观察观察,只拿这种蹩脚理由来搪塞朕。」

那官员心说这皇帝玩什么游戏呢,既然知道他是养尊处优的人,既然知道他受不得苦,当日送过来干什么?送过来了,却又舍不得,这……这是唱得哪一出啊。再说皇帝陛下,你老人家玩就玩,却还连累的咱们受这无妄之灾,这不……这不倒了八辈子楣吗?

心里腹诽着,嘴上可当然不敢这样说,只是陪着笑容道:「陛下,非是臣等搪塞,实在是那人从没有露出半分悔态……」

话音未落,底下早已经有一个性子直的家伙忍不住了,粗声粗气道:「何止是没露出半分悔态啊,依下官看,他在这里生活的还挺滋润,虽然一开始犯人们都排斥他,可也不知他施展了什么法术,不到几天的功夫,他就和那些犯人打成一片了,每日里说说笑笑,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该干活就干活,委实的逍遥无比呢。」

高天又惊又怒,大声道:「什么?他……他不但没叫苦叫累,还……还竟然和……和那些贱奴打成了一片?」见到底下的那些官员们都一齐点头,他再也坐不住了,在地上踱了两个圈子,然后断喝道:「带我过去,带我过去看看他,快点儿。」

官员们不敢违命,连忙爬起来在前头为高天带路,一边陪笑道:「皇上,此时正是晚饭时分,那些贱奴们大概都在吃晚饭,等吃完饭,他们还会干半个时辰的活儿,到时你就知道臣等所言不虚了。」

高天寒着脸,一言不发,跟随那官员走了一段路,便来到采石场的边缘,原来这采石场的场地是一个深深的凹地,除了一面是高约万仞的大山外,其他三面皆在高地上设了木桩铁网,以防止犯奴们逃跑,平日里若要送入下去或者拉人上来,便用一只吊筐,饭菜等也是通过这只大筐送下去的。

此时夕阳还没落下。高天站在高高的木桩外,他练武之人,眼力自然极好,只在那犯人们中间掠了几下,便看到了高歌,一瞬间,他只觉得心脏似乎一阵收缩,两只手已经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拳头。

只见高歌头发胡乱挽了一个发髻,几绺散发垂落在他的额际颈边耳后,他面上再不复之前在皇宫里的白皙娇嫩,而是灰尘满面,褴褛的衣衫补丁摞补丁,饶是如此,胸前背后却仍然露出几个大洞,裸露出一块块浅麦色的肌肤。

他坐在一群犯奴的中间,手里一只大大碗公,属于皇子般的优雅从容气质荡然无存,即便站的这么远,都能听见他爽朗的笑声和高谈阔论。高天仔细听了几句,原来这家伙正在给犯奴们讲三国演义,每高声说几句,他就往嘴里扒一大口饭。然后猛嚼一通咽下去,哪里还有半点之前做皇子时吃饭的那种气度。

而那些犯奴们一个挨一个的坐在他身前,都一边扒饭一边伸长了脖子听得津津有味,这更加助长了高歌的表现欲,笑声语声连成一片,讲到高潮时,每个字都清晰的在山谷中回荡,映着天边的夕阳晚霞,这样一个落魄放荡的高歌,看在高天的眼里竟然增添了一股神奇的魅惑之力。

那些官员们嘴上一声儿不敢言语,心里却都道:皇帝陛下您亲眼看到了吧?您看看,这人哪像是有半点悔意怯态的样子啊。而且他在这里,俨然成了犯奴们的领袖,你却还想着让他求饶回去,这……这不是做梦吗?

正想着,忽见身边人影一晃,原来高天心中怒极,竟然不顾后果的飞了下去,这一来只把那些官员们吓得,却听钱忠道:「没事儿没事儿,陛下神功天成,那些犯奴们是不敢冒犯天威的。」嘴上这么说,他还是回头吩咐那些侍卫也跳下去护驾。

犯奴们正听得有趣,忽见一人从天而降,不禁都吓了一跳。纷纷站起来争相观看,只见来人衣着华贵无比,面容英俊出色,只是脸上似乎蕴含着一股强大的怒气,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宛如那传说中的战神一般,吓得这帮犯奴们心惊胆颤。

忽听一声大喝道:「高歌,你……你活的挺滋润啊,啊?」最后一个字出口,高天隐忍着的怒气终于喷薄而出,大踏步来到那个已经衣衫褴褛面有菜色,让他魂牵梦绕了二十多天的罪魁祸首之前。

高歌从看清楚来人的那一刻就呆住了,此时见高天怒气冲冲的向着自己而来,不由得瑟缩着退了几步,可袖子却被他一把拽住,听他恶狠狠的一字字道:「看起来你生活的很好啊,皇兄。」

众人哗然,怎也没想到这个毫无架子,肚子里又有许多故事的犯奴竟然是前太子,他们还以为他只是哪个获罪的高官的公子呢。

顿时议论声四起,而高歌则又缩了缩头,嗫嚅了半晌也没说出话来,最后他嘿嘿笑道:「嗯,还……还好啊,今天……今天的伙食不错,饭菜上还给了一块大白肉,天儿要不要……要不要尝尝?」

他迟疑着将那个大大碗公递到高天面前,剩下的半碗粗谷饭里,果然有一块薄薄的肥肉。

高天知道高歌从小就有这个习惯,总是把好东西留到最后吃用,如今看来,他的这个习惯一点儿也没变,而且看他的神情,似乎因为不得不把这块肥肉让给自己,而感觉十分的肉痛。

一瞬间,怒火中猛然夹杂了几缕怜惜,高天不知道自己是该发火好还是该大骂眼前的这个白痴好,他憋得变了几重脸色,才颓然长叹一声道:「算了,过去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你这就跟我回去吧。」

「回去?回去干什么?」高歌问完了,就恨不得一口咬下自己的舌头,这都什么时候了,他的脑筋还是如从前一般不好用。回去干什么?这还用问吗?用脚趾头想也该知道啊。

他吓得一下子撤回手,开始表演自己的拿手好戏:装糊涂。

「哦,天儿啊,那个……天色已晚,你……你如今是皇帝了,理当以身体为重,这就赶紧回去吧,否则你仇家那么多,哦,不,不是,我的意思是说……」

他不等说完,高天就恶狠狠的盯着他,咬牙切齿道:「你的意思就是说,不打算跟我回去,是吗?你宁肯在这里穿这些破烂的发酸发臭的衣服,你宁肯吃这种连宫里的狗都不肯看一眼的猪食,宁肯和那些贱奴们一起有说有笑,高谈阔论,也不肯跟我回去,是不是这样?」

高歌瑟缩了一下,他知道高天这已经是化为喷火猛兽的先兆了,不过他的确就是这么想的,因此退后了两步,垂下眼帘道:「哦,我……我的意思是说……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他又抬起头来:「天儿,你把我贬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看我这副狼狈样子不是吗?现在你已经看到了,你应该高兴啊,你看看我生活的有多苦,我……」

「闭嘴,我只问你,是跟我回去还是继续在这里为奴,你自己选择。」高天冷笑着,摆出一副「我尊重你的选择」的大度嘴脸,披风里的两只手却都已经握成了拳头。

高歌十分雀跃,惊喜问道:「真的吗?无论我选什么你都答应?」见到高天点头,他的嘴角边忍不住露出一丝欢欣笑容:「那……那我还想留在这里,其实这里也挺好的,虽然条件很苦,不过大家都很好……」

「是很好,在这里,不会有人对你虎视眈眈,不会有人逼迫你做你不喜欢的事,不会有人让你三天三夜都下不了床,是不是啊?」高天阴森森的冷笑,握着的拳头已经开始咯吱咯吱作响。

高歌欣喜的点头,但在看见高天的狞笑后,他立刻知道自己犯了个天大的错误,又连忙惊恐的摇头,并且不住向后退着,一边语无伦次的道:「不……不是……我……是……不是……」

高天可再没有耐性听他在这里装,他上前两步,一把抓住了高歌的手腕,入手之后才发觉这原本骨肉均匀的腕子已经是皮包骨头了,心里怒气与怜惜一股脑的涌来,他气急败坏,大吼道:「你少在这里给我废话,跟我回去,除此之外,你没有第二条路走。」他吼完,不由分说拉着高歌就往外拖。

这幕情景令高歌立刻想起了当初被拖出皇宫的那一次,他深怕历史重演,于是在被拖得踉踉跄跄的同时,也急急道:「天……天儿,没有……没有第二条路,有第三条路也行啊,咱们打个商量……有第三条路我也愿意走,啊……好痛,你……你抓痛我了天儿……」

高天已经被这白痴哥哥气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不过听见对方呼痛,他还是放松了手上的力道,冷冷道:「没有第三条路,跟我回宫,就是现在,立刻,没有什么可以商量的余地。」他忽然转过身子,目光炯炯的看向高歌:「你应该知道,我做的决定没有人可以改变。」

高歌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心里快速转着主意,忽然灵光一闪,心道是了,天儿最受不了人家贬低他激他,我如果想安然留在这里,就必须要激得他发怒,这样他才会主动放过我。

想到这里,高歌连忙咳了两声,让脸上现出一副讥笑的表情,不屑道:「我明白了天儿,你根本就是喜欢我的对不对?当初你把我丢来这里,想看我受苦的样子。如今真的看到我变成这样,你却又觉得心痛了,其实你可以大大方方说出来嘛,如果你承认了,跟你回宫又算得了什么呢?是不是?」

高天哼了一声,深不可测的眼神在高歌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看得对方毛骨悚然,然后他幽幽开口道:「皇兄,你实在是个让人琢磨不透的家伙,时而精明如狐时而蠢笨如猪,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一直都不知道该如何对付你。」

高歌在心里欢呼道:这就对了,你不知道如何对付我,我才可能脱离你的魔掌。不过下一刻,高天的话就将他雀跃的心情一下子给浇灭了。

他露出个很讽刺的笑容,悠悠道:「不过现在我明白了,对付你这种人,就是不用管你,只按照我自己的心意来做就行了。」他一把将高歌拖到自己面前,与他脸对着脸,鼻尖相触在一起,低沉的一字一字道:「没错,就是这样,我根本不用理会你在想什么,因为无论我做什么,你都反抗不了。」

他说完放开了高歌,又是邪魅的一笑:「你刚刚不是说我有很多仇家吗?想必你一定很希望我回去的路上能遇到一两个吧,那很好啊,我把你带回去,一旦真有刺客来刺杀我,就把你放在我的身前挡剑,这不是很不错的主意吗?」

他说完,放开了高歌,对一旁目瞪口呆的侍卫们喝命道:「好了,你们去准备热水,我要把这个家伙给洗洗干净,然后带回皇宫。」

他又看了一眼哭丧着脸的高歌,冷笑道:「我在宫里日日夜夜的煎熬着,你却想在这里逍遥自在的生活?哼哼,我怎么可能允许你有这样的机会,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