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人淡如玉
一开始我只相信 伟大的是感情
最后我无力的看清 强悍的是命运
天音阁
申末时分,夕阳好似不甘心自己的沉沦,隐在地平线后,用自己的一点余晖,将一朵朵柳絮般的薄云映得赤红,整个宫殿都被照得像镀了一层赤金。
几处楼台宫阁高矗在这暮色中,翘翅飞檐掩映着丛丛春意盎然的绿柳,在风中飘然摇曳着。飞归的倦鸟,翩翩起落的昏鸦,“呱呱”鸣叫着在绚丽五彩的霞光中盘旋着,令人平添几许怅惘的思绪。
已经在天音阁里头兜了三圈的弘啸好像有些被自个儿宫殿飞檐上的那几只归鸦舌噪得有些忍不住,便向身边的贴身侍女道:“小妮儿,琰儿扶我到宫外走走。”
小妮儿应声道:“十三爷,十一爷吩咐过的,不许奴婢带爷随意出这宫门,怕您再出什么意外。”
琰儿也笑眯眯的道:“十三爷,若您是想着十一爷有没有回来,就让奴婢去宫门口瞧瞧去。”
弘啸微微一笑道:“你们两个打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听他的话啦,我也只不过有些闷得慌,不能出宫那就在宫门口逛逛总行吧。”说罢抬腿便要自个儿走,两个小丫头无奈只得紧紧跟了上来,一左一右扶持着,慢慢向宫外头走去。
宫门外不远处,有几班侍卫好像正在换岗,其中一人正向小侍卫们交待着些需留心注意的事儿,弘啸原本随意踱着步,听了一阵突然停住了脚步,皱了皱眉沉思了片刻,便对身边的侍女道:“小妮儿,你去把那个正在训话的侍卫请过来,我有事找他。”
小妮儿奇怪的瞧了那侍卫一眼,说道:“十三爷,那好像是皇上身边的侍卫啊,我又不认得人家。”
弘啸推了她一把,笑道:“小妮子,又不是让你去相亲,你扭扭捏捏的干嘛!快去,就说十三爷请他过来聊两句。”
小妮儿轻啐了一口,娇声道:“十三爷的话好没正经。”说罢,扭头便跑过去叫人。
不一会儿,邱雨凉便缓缓走了过来,恭恭敬敬的朝弘啸施了一礼道:“御前一等侍卫邱雨凉给十三爷请安。”
弘啸含笑点头回礼,问道:“你是跟在我皇阿玛身边的侍卫?”
邱雨凉虽然知道弘啸此时眼睛看不见,但不知为何,对他那双幽亮深邃又清澈如夜星般的眸子还是不敢正视,只低着头道:“是,不知十三爷把奴才叫了来有什么吩咐?”
弘啸先让身旁的两位侍女远远的退到一边,这才不动声色的道:“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最近失明的缘故,这听力居然比以前好了许多。刚才虽隔得远,但邱侍卫的声音我听着还是很清楚,且是像极了我的一位熟人,令我心中惊讶无比,忍不住便想邀你过来闲聊片刻。”
邱雨凉嘴角有些抽搐,强自镇定的道:“恐怕是十三爷听错了,奴才和十三爷并不相熟,如没有别的事且容奴才先行告退。”
“且慢。”弘啸望向邱雨凉的方向,嘴角弯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平静地道:“邱侍卫,在走之前能不能麻烦你说一段话?”
邱雨凉的心没来由的愈跳愈快,抿了抿略有些发干的唇问道:“请问十三爷,要奴才说一段什么话?”
弘啸缓缓的,一字一句的道:“请你将帮主您就不用说了,黑风可不敢抢您老人家看中的肥羊,就此别过,后会有期。这几句话说给我听一遍,可以么?”
有如五雷轰顶般,邱雨凉的脸色刷的变得惨白,下死眼盯着眼前这位十三阿哥,那神情活似白日见鬼一般,喉咙好像被人狠狠的压住,憋着劲儿喘着粗气道:“十三爷,请不要和奴才开这种玩笑,一点儿都没意思。”
“我也觉得很没意思,不过我可不是在和你开玩笑。”弘啸淡淡的笑着,又道:“当时你蒙着脸,我就觉得奇怪,想着难道是怕被我们认出来?就猜度你可能是我们身边的人。只是再没想到会你竟就在宫里头,还是皇阿玛身边的侍卫,这可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呀。”
邱雨凉眼中瞬间闪过一道凶狠的光,压低了声音道:“十三爷,你是聪明人,难道就不知道有时候聪明会反被聪明误么?”
弘啸呵呵一笑,从容道:“邱侍卫,你不会是现在想要杀人灭口吧,别说我没提醒你,宫门外有巡逻的侍卫六个,我宫里头还有两个贴身侍卫,十二个太监,十六个宫女,你若没把握一个不漏全部杀光,我劝你还是少打这个主意为妙。”
邱雨凉左右望望,果然现在毫无动手的可能,不由得咬牙道:“十三爷,不要忘了把狗逼急了狗还是会咬人的!”
“六贝勒栽了,可你居然还在宫里头活得好好的,我原以为你必定也是个聪明人,怎么就把自个儿比作狗了呢?”弘啸摇头啧啧叹息着,又道:“就算是狗,聪明的狗这会子也知道当务之急应该去跳墙而不是去咬人啊!”
邱雨凉看着弘啸那一脸云淡风轻的笑意,只觉得浑身毛骨竦然,十三阿哥那双眸子中散发出来的冷意更是让他突然间便有一种想要转身逃跑的念头,可是双脚却好似被焊在了地上,连都一小步儿都迈不动,腿一软便跪在了地上,哀哀求道:“十三爷,求你放我一条生路,我就此出宫,走得远远的,今生今世都再也不回中原,求你...”
“若六贝勒一死你便这么做,倒也是条生路,只可惜你还贪图宫中的荣华富贵和声名地位。”弘啸倏得收了笑容,冷哼一声道:“如今你还痴心妄想有什么活路么?”
“十三爷,你若放我一条生路,我就告诉你一个关于你额娘的大秘密,这个秘密整个皇宫没几个人知道,而且除了我,没有人会告诉你。”邱雨凉暗自庆幸自己手中还有这最后的筹码。
“我额娘?”弘啸心头一阵狂跳,却还是沉吟了片刻才道:“好,你先说来听听,谁知你是不是为求活路在那儿胡编乱造。”
邱雨凉举起手道:“十三爷,我可以对天发誓,我说的句句是真,这个秘密也是我无意中从皇上处得来的,绝无虚假,但在我说之前也请十三爷发个毒誓,不然我宁愿将这个秘密带到棺材里头去。”
小妮儿和琰儿在旁等了很久,暗自埋怨那侍卫好没眼色,居然罗哩罗嗦的聊起来就没个完。小妮儿气愤愤的道:“琰儿,你瞧那人在和十三爷说什么废话哪,又是跪又是磕头的,我瞧着十三爷原先脸色还好,这会子好像脸色越来越难看了呢。”
琰儿应声道:“妮儿你瞧,那人终于走了,我们过去吧。”
话还没说完,只见远远的弘啸已是一头裁倒在地上,两个丫头唬得魂飞魄散,慌忙奔了过去,“十三爷,十三爷!你怎么啦?十三爷你醒醒啊!”
弘啸已是昏了过去。
分舵。
天色渐晚,大块大块被夕阳染得斑斓绚丽的云浓淡不一在广袤的天穹上缓缓移动,望着遥远的紫禁城渐渐被笼在一片霞霭之中,还在分舵门口等待的弘远已有些归心似箭。
这会儿弘远心中满满地想得都是弘啸,自个儿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他会不会被湿滑的石阶绊倒,会不会被游廊的立柱撞到,会不会被桌上的茶杯烫着手...就连身下骑着的灰斑马好似也感受到了主子的焦急,蹶着马蹄不停嘶鸣着。
又等了片刻,弘远不禁有些着恼,暗想这个骆开元瞧着倒也豪爽,怎么办事这么婆婆妈妈的。
但在屋子里头骆开元却被手下人团团转住,狐狸拦着门道:“帮主!这也太过危险,你不能去!”
骆开元将手的中一张素白的信笺放在烛上点燃,绷紧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沉声道:“现在,并不是皇帝要见我,而是我想见他,所以这皇宫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一定要去。”
一直坐在窗台上默不作声的火影突然跃了下来,冷冷的道:“如果一定要去,我和你一块儿去。”
“火影,别闹小孩子脾气,皇宫不是我们分舵你想去就去,你们谁都不要再说了,我一个人去。”骆开元强硬的话语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上前一步轻轻的拉开狐狸的手,又转头对着何亦霏道:“亦霏,等我走后,为以防万一,你们立即回河北分舵,不用等我。”
“帮主!”火影还待再说,骆开元已是和弘远骑着马绝尘而去。何亦霏沉默良久,这才对着众人道:“收拾东西,我们这就回河北分舵。”
不料火影却道:“三堂主,要走你们走,我要留下等帮主!”
“嘿嘿,谁都不能走。”一个洪亮的声音伴随着一阵有条不紊的脚步声在院子外头响起,狐狸忙掩在窗前看时,只见四面墙上都围满了清兵服色的弓箭手,院子外头更是黑鸦鸦的围了足足有上百号人,不由得低呼道:“三堂主,我们被清兵围住了!”
“好一个弘远!”一向冷静的何亦霏此时眼中似要喷出火来,一眼瞥见火影身形一动,忙一把将她拽住,怒喝道:“火影,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当然是冲出去救帮主!”
“你冷静,我们现在自身难保。”
这残酷的事实顿时令屋中一片死寂,每个人的手心都已渗出一层密密的汗。
屋外,杀气已是硝烟弥漫,一场不可避免的血战迫在眉睫。
太庙祠堂。
太庙祠堂殿宇深邃,大而空阔,厚重的穹顶加多了一层藻井,益发显得厅内气氛庄严肃穆。
骆开元静静瞧着站他面前的皇上,胤顼颀长的身子玉立在烛台前,微微翘起的下颌都看得清楚,像铸在浅光浮影中的一尊石像,这个看似儒雅的中年人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气度风韵,似乎庄重沉稳,又似乎威严难犯。
就着明亮的烛光,胤顼也在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眉宇间有着七分桀骜不驯的年轻男子,只见他的脸上挂着一副孤傲而冷淡的神情,一双散发着鹰隼般锐利光芒眸子正沉静的望着自己,没有一丝怯意。
上下两代的恩怨慢慢在胤顼的眼睛凝聚成一道深沉的光,浑厚的嗓音四平八稳的问道:“骆开元,你是为了想见你的母亲才来的吗?”
“你错了,”骆开元微昂起头,以掩饰眼中那一瞬黯然的目光,平静的道:“我母亲在我心里已于八岁那年就死了,皇上后宫的嫔妃娘娘,在下并有兴趣相见。”
没有人发觉,此时,祠堂一侧的丝绒帷幕泛起了一阵涟漪,悄悄站在后头的人青葱般的玉指紧紧的攥着帷幕的流苏,用力的指节都泛起一丝苍白。
“也罢,那我们就来谈谈正事。”胤顼有意无意的朝帷幕那边瞟了一眼,便淡淡的道:“骆开元,鉴于你数次相救于朕的几个儿子,朕可以破例宽恕了你和你那K帮以前屡次扯旗放炮公然造反的逆行,但你需得应允一件事。”
骆开元不动声色的道:“皇上请明言。”
“很简单,朕只要你此番回去后解散你的帮派,并且...”胤顼目光炯炯的盯着骆开元,从容道:“并且你本人今生不许再踏足中原半步,如你答应此二事,朕立即撤下海捕文书,待一年以后,再行释放被捕的你帮中众人。”
骆开元惊异地看了一眼胤顼,条件很苛刻,但是从一国之君口中说出这番话来,已经实属不易,沉默半晌却还是道:“皇上,我救十三阿哥并不是因为他是你的儿子,更不会是想要解散K帮,抱歉,这两点要求我一个也做不到。”
胤顼眸中瞬间迸出冰寒的光芒,却是一闪即逝,淡淡笑道:“你先别把话说得那肯定,你回去再好好地想一想,朕给你一天时间考虑。”
天音阁。
才一回宫的弘远便得知了弘啸在宫门口又摔倒跌昏的事情,气得差点暴走,一路吼道:“小妮子呢?琰儿呢,这两个小丫头这会子躲哪儿去了,我就离开了半天,走之前千叮万嘱,怎么还出这种岔子!帮我把两个丫头叫过来!”
弘远的贴身侍女小艾儿忙在旁劝道:“十一爷,事出意外,也不能全然怪她们两个,您这会子还是赶紧去瞧瞧十三爷为是。”
弘远一边匆匆踏进十三的寝室,一边问道:“小艾儿,太医来瞧过了没,严重么?”
小艾儿跟在后头也进了屋,回道:“还好啦,太医说十三爷只是摔下去的时候后脑磕着了石头才会昏过去,过一会子自然就会醒过来的,十一爷您不用太担心。”
唉,怎么又是头部受伤!这回可千万不能再有什么差池啊,弘远赶到床边,焦急地望着静静躺在床上的弘啸,不由得长吁短叹,怎么这段日子尽出这种糟心事儿,自个儿的心脏可已经再也经不起这种打击了呀。
眼角余光瞄见小妮儿和琰儿两个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缩在屋角,顿时弘远所有的自制力都飞到了九霄云外,心中的怒气象是暴雨前天空上的乌云一样聚集着,低吼道:“我真是要被你们俩个气死,还傻站在那里干嘛,快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小妮儿瞧见弘远一脸的盛怒,心中一抖,忙将黄昏时分在宫门口的一幕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末了十分委屈的道:“不知十三爷和那侍卫讲些什么,非要把奴婢赶得远远儿的,这才赶不及过去扶,让十三爷摔了下去。这是奴婢和琰儿没有照顾好十三爷,请十一爷责罚。”
弘远铁青着脸道:“先在旁伺候着,你们主子爷若有什么不适唯你们俩是问!”
“哥,你回来啦。”床上的弘啸缓缓睁开眼睛,极为平静的道:“我没事,你别吓着她们,这事儿不能怪小妮儿和琰儿。”
弘远惊喜的转过头来,握着着弘啸的手道:“十三,你醒过来啦,怎么样,头痛不痛?还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弘啸只淡淡一笑,便转过头吩咐道:“小艾儿,你带她们两个先去准备些吃的东西,我这会子和你主子爷有话要谈,暂时不要进来打扰。”
几个丫头便应了一声,悄悄退了出去。
弘远将弘啸扶着坐了起来,拿过一个鹅毛织锦软垫给他靠着,皱眉埋怨道:“十三,你今儿是怎么一回事,莫名其妙的和哪个叫邱雨凉的侍卫闲扯,还摔了一跤,你想吓死我啊!”
弘啸阖上了双眼,叹了口气道:“哥,你知道他是谁么?他竟然是六贝勒身边的人,而且就是追杀过我们俩的那个黑风!”
“什么!”弘远惊得差点跳了起来,连珠炮般问道:“十三,你是怎么知道的?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他人现在在哪?”
“我听出了他的声音,他主子死了现在为了保命也不能对我怎么样。”弘啸顿了一顿,从容道:“现在,我把他放走了。”
瞧着弘啸的脸色似乎有些异样,弘远疑惑问道:“呃...把他放走了?为什么?”
“他和我说了我额娘的事,”弘远缓缓睁开双眼,温润如墨玉的瞳中光芒流转显得异常的幽亮深邃,幽幽的道:“哥,他告诉我我的额娘还活着,这事儿,你能相信吗?”
弘远听得瞠目结舌,脱口道:“这怎么可能?简直荒谬透顶,你额娘不是在你两岁的时候就因病薨逝了么?”
弘啸叹了一口气,茫然道:“但是那个邱雨凉已经连我额娘现在住的地方都告诉了我,就在...就在太庙附近...”说罢,弘啸的脸色有些泛白,喃喃道:“哥,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难道我额娘...我额娘和骆开元的娘亲有什么关联么...”
“可是,我们俩早上才议论过这太庙附近可并没有什么嫔妃娘娘住的宫殿的呀。”弘远瞧着弘啸的脸色很是心疼,一把将他拥在怀中,温言道:“十三,你别多想了,这八成是邱雨凉那小子为了脱身混口胡编忽悠你呢,若你额娘真的还在世,皇阿玛干嘛要骗你,不让你们母子相见,平白让你从小吃这么多的苦。”
“我要去那里瞧瞧去,”弘啸轻轻推开了弘远,一脸的坚毅,轻轻的却无比坚定的道:“我一定要去,不把这件事儿弄明白,我心难安。”
弘远劝道:“十三,可是你的眼睛现在看不见东西,而且天都已经黑了,不如等你眼睛好了,我们再一起去。”
弘啸淡淡一笑,墨黑无澜的眼眸灼灼的望着弘远的眼睛,用若无其事的口吻道:“哥,我忘了告诉你,我刚才醒来以后突然就已经能看见了。”
这回弘远真的是跳了起来,死死盯着弘啸的眼睛,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摇着,吃吃的道:“十三!你怎么这时才说!你真的能看见了么?!”
弘啸轻松的抓住那根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的手指,一派安然从容的道:“这会子说,也还不算晚。”
弘远这会子已经笑傻了,双手捧着弘啸的脸蛋盯着他的眼睛只是看不够,末了,又来了一句,“你小子也忒能装了!”
听到这一句弘啸不知怎地脸微微一红,忙咳了一声掩饰过去,这才道:“或许是摔的那一跤撞散了脑中的淤血吧,所以这才又看见了,我也不是故意儿不说,刚才不急着说我额娘的事么。”
“我的好十三嗳,你这一跤摔得可真是到位啊!”弘远忍不住抱住弘啸在他的眼睛上亲了两下,笑眯眯的道:“小妮儿琰儿这两个小丫头侍候的果然不错,要赏!”
弘啸微微一笑,轻轻推开弘远翻身起床,趿上青缎软呢冲里靴,拧头道:“哥,这就陪我到太庙那里瞧瞧去吧。”
“哎呀,十三,这会儿恐怕是不行,”弘远突然想了起来,忙道:“皇阿玛和骆开元还在那太庙密谈呢,附近守卫肯定森严。”
“啊...对,我真是急昏头了,连这茬都忘了!”弘啸这也才想起来,满脸的失望难以掩盖,望着窗外已悄悄升起的一轮明月,叹气道:“看来,只能明儿再去了。”
弘远拉过弘啸的手,劝慰道:“十三你莫急,明儿一早我便陪着你去,这会子我们先去吃点东西,你怕是连饭都还没吃吧?”
“嗯。”弘啸点点头,问道:“哥,你吃了没?”
“我才回来就被你吓得七昏八素的,哪里有功夫吃东西。”弘远轻轻的在弘啸在脸上捏了一把,微笑道:“咱俩先用点小艾儿她们准备的点心,今儿庆祝你复明,待我亲自下厨,炖锅汤给你补补!”
弘啸一头冷汗,心中嘀咕道,哥呀,你这炖的究竟是补汤还是泻药委实难说的很...可怜我身子才好些...
正想着,却已是被弘远拉到了后院的小池子边上,弘啸不明所已,问道:“哥,到池边来做什么?”
弘远将弘啸按着在一块假山石上坐了下来,笑眯眯的道:“十三你等着,待我钓一条鲤鱼上来,给你做你爱吃的鱼头豆腐煲。”说罢便张罗着钓勾和饵。
弘啸只能暗自祷告千万不要有鱼上钩。
夜色如水,明月如钩,弘啸斜斜靠坐在池边,仰头望着那繁星满天,一脸的若有所思。从枝桠树叶缝隙间漏下的点点细碎的星光泼洒在碧绿的池水上,将池面映上一片朦胧的银霜。
弘远在旁目不转睛的望着弘啸,只见他只穿了一件月牙白金龙饰边的宁绸中衣,露出白皙紧致的胸膛,长长的黑发随意的披散在背后,只用一根浅金的缎带松松系住,淡淡月色星光流泻在他的身上,仿佛有薄薄的一层雾气从他的身上升起。那薄薄的唇,秀挺的鼻子,一双璀璨如寒星般的眸子,都笼上一层若有似无的霜,如同一块淡雅润泽,凝聚天地间精华的玉石,当真是人清如月。弘远不由得看的痴了。
“哗啦”一阵水响,打破了这后院宁馨静谧的气氛,弘啸低头一瞧,不由得哑然失笑,“哥,你犯什么昏哪,干嘛把小乌龟钩上来啊,快还给我!”
弘远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忙把弘啸养的这只宝贝乌龟从钩勾上解了下来,双手递了过去,讪讪道:“我一直在瞧着你呢,十三,你刚才在想什么哪想得那么出神的?”
弘啸轻抚着安安静静趴在他掌心的小乌龟,缓缓道:“我在想我额娘哪,我很希望邱雨凉所说的不是假的,但心里头又很怕这是真的。如果我额娘真的还在,哥,你说,阿玛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弘远知道像弘啸这种聪明得玲珑剔透的人心思无比细腻,凡事都要反复思量折磨自己,便劝道:“十三,你现在什么也不必多想,若这是真的,见到你额娘还不都能明白了吗,若这事是假,更无需为此烦恼,待我找到邱雨凉这小子将他大卸八块,为你出气!”
正在这时,钩丝轻轻一坠,弘远忙一个甩杆,只见一条三尺来长的大青鲤连着钩丝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落在池边的假山石上。弘远一把抓鱼儿,乐呵呵的回头对着弘啸道:“走,十三,看我烧菜去。”
才看了一会儿,弘啸就受不了了,弘远那拿着两把菜刀左右开弓对着案板上的鱼猛砍的样子,实在是太恐怖啦,这哪是烧菜,不晓内情的一定以为他在练降鱼十八砍...也不知道那鱼会被他砍成什么样子...于是,实在看不下去的弘啸暗自叹息了一声,便先回房去了。
也不知等了有多久,终于等到弘远开开心心的捧着鱼头豆腐煲进了屋,弘远将手中的宜兴陶砂锅往桌子中央一放,埋怨道:“十三,我在小厨房累得七死八活,你也不陪陪我,躲在房里自个儿吃点心。”
弘啸心中暗道,我这不是怕等一下你的菜上来了我就没胃口吃了么,得先垫着点儿。一边想着一边就去看那砂锅,这一看可唬了一大跳,只见锅中那鱼头骨裂目突面目十分狰狞,一片片一丝丝煮得稀烂的豆腐飘浮在鱼头四周,模样实在是惨不忍睹。
弘啸找了个珐琅攒花盘扣在砂锅上头,很是严肃的对弘远道:“哥,不会烧菜,不是你的错,可是你硬要把鱼头烧得这般面目狰狞还要端出来吓我就是你的不是了!”
“十三!”弘远咬牙道:“好歹我也做得很辛苦,你还这么说我?你小子可知道惹火了我有什么后果!”
“少来!”弘啸懒得理他,笑得一脸清风明月,缓缓道:“我病还没好哪,谅你也不敢欺负我!”
“你...”弘远握了握拳,忍了下来,这小子说得对,后头好日子长着呢,便哼了一声道:“等你好了,慢慢收拾你!”
夜,已经很深了,如水银般的月光透过了雕刻镂花的朱漆纱窗漏了进来,稀稀疏疏的铺洒在卧榻之上。徐徐而来的夜风凉得浸人脾骨,带着雨后青草的清香,丝丝渗入室中。
睡梦中的弘远慵懒的翻了个身,习惯性的伸手往里床一搭,不料却扑了个空,便一下子惊醒了过来,这才发现弘啸竟然不在床上。这时,一阵清亮悠远的笛声随着柔缓的风袅袅摇曳的飘进室内,弘远便披衣趿鞋悄悄地步出寝室。
室外,一轮晶莹如白玉一般的弯月悠然挂在深藏蓝的天穹,澹澹月华、朗朗星光照得庭院天井中如清水一般,很是通明。
而弘啸披着一件黑色纹龙的丝袍斜靠在游廊玉栏之上,他那神情恬淡的脸孔在月色下浮现出一种不可思议的梦幻,脆弱和坚强,奇妙融合在一起。迷离的眼神遥遥望着远处的太庙宫阙,手中持着自己送给他的那支碧绿通翠的玉笛,正横在唇边吹奏着一支不知名的乐曲。
弘远静静站在廊前倾神聆听,那曲风行云流水清朗简约,犹如寒泉滴水连绵不绝,曹溪婉转潜流,细碎如春冰乍破,在这寂静的夜色中三回九转扣入人心,又如雨落秋塘,在那悠远的轻柔舒缓里,有著若隐若现的哀伤浮现,却又在人还未来得及体会真切时就已悄然隐去。
吹奏渐渐回环低落,一缕游丝几不可闻,弘远仿佛觉得自己心的一部分和着天地间的愁绪都融进了这首乐曲中,随着淡去的音阶,随着习习微风渐渐远去。
听着这清冽幽泠的笛声,弘远心下不禁万分感慨,却又品咂不出滋味来,几许落莫?几许忧伤?几许迷惘?几许愁怅?...不知不觉,心中隐隐作痛。
弘啸早知弘远在旁,一曲吹罢便回过头来,一双清澈深邃的眸子里光芒如萤光般流转显得异常的幽亮,已是隐隐含着泪光。
弘远眼中也已是沁了泪水,跨步上前将弘啸紧紧拥在怀中,在这个时候,他不再是那个博学机智能洞悉万物、万事运筹帷幄、善断强谋的十三阿哥,而真真正正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在他坚毅冷峻的外表下是一颗柔软纤细的心,是一个脆弱易碎的灵魂,就好似现在,是那么的无助,是那么的寂寞,在这世上,唯有自己才能给他温暖给他安慰。
兄弟俩无声相拥着,任凭淡淡的月色在他们的身上笼上一层朦胧而又柔和的光,院中万籁俱寂,仿佛时间都已在此刻凝滞,在一片静谧中,只能感应到彼此的心踏着相同的步伐在一起跳动。
世事人情就是如此,有时说一车话全部都是废话,有时一句话都不用说,只消一个眼神,一个拥抱便如一部书,千言万语都已涵括在里头。
此时,无声胜有声...
002 寻寻觅觅
体元殿。
今天是秀女的册封大典,又恰逢一个仲春睛好的天气,清澈蔚蓝的天,像被水洗过一般的透明,几朵淡薄如柳絮般的白云在天边聚了又散,一行大雁排成“人”字行飞过天际。
初进宫的那日,也如今日般的晴朗,站在秀女队列中的纳兰.汀爽抬头望着这群大雁结队飞过,心中暗想,鸿雁高飞,据说这可是一个非常好的预兆呢,不动声色的环顾四周,汀爽微微一笑,昂首挺胸甩着帕子跟着众人踏进了体元殿。
体元殿延着墙的那一圈松树长得愈发郁葱苍翠,上一回有几百个秀女在这边由棣亲王选看,而这一回只有三十二个秀女有机会被册封。穿着秀雅端庄的宫装、打扮的如花似玉的众位秀女们都含着浅浅的笑,进入这或许会改变自己一生命运的庄严大殿。
体元殿大而空阔,殿中栋梁与立柱皆饰以龙凤云彩花纹,意态斑斓,颐和多姿,四面围着的翡翠凤求凰屏风显出今日的喜庆气氛。
胤顼身着黄纱纳彩云纹龙袍,上绣着八团五彩云五爪金龙,套着金黄缎里瑞覃,腰间一条明黄色卧龙带打着结绦络子,头戴一顶金龙二层朝冠,勒着朱纬,十二粒榛子大小的东珠耀目闪光,一条佛珠似的蜜蜡朝珠端正挂在项间,静静坐在赤金九龙宝座上,端得是凝重雍容渊亭岳峙。
胤顼虽已愈不惑之年,但由于保养得当,看起来还只有三十出头,虽然气度威严却是十分的儒雅俊朗,瞧得下头的众位秀女们芳心无比向往,只盼能够雀屏中选,得封答应或常在。
执事太监戴无良捧着一本描金名册侍立在旁,得皇上点头示意便展开册子,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众秀女听封...”
众位秀女跪在打磨得光可鉴影的黛青色金砖上,一个个神情激动,都强自按耐着仔细听那册封召书,生怕漏听了自己的名字,唯有钮祜禄.雅元神情最是平静宁和。
汀爽的心呯呯跳个不停,一路听了下来,居然一直都没有自个儿的名字,不由得有些个心慌意乱,正焦急间,终于听到戴无良朗声道:“纳兰.汀爽着封为汀贵人,赐居永福宫。”顿时,众人的目光齐齐朝汀爽看去,所有秀女都只被册封为答应或常在,唯有汀爽一人被册封为贵人,这可是头挑儿的华耀啊,汀爽顿时激动得难以自已,忙磕头道:“谢主龙恩!”
胤顼环顾四周,朗声道:“今日除册封秀女十二名,另有三位秀女安排指婚。着瓜尔佳氏淇薇指给三阿哥弘渊,着钮祜禄氏雅元指给八阿哥弘笙,着乌雅氏尔佳指给九阿哥弘斌,择吉日大婚。”
淇薇、雅元和尔佳忙出列跪叩道:“谢皇上恩典。”
汀爽望了一眼神色淡然的淇薇,心头冷冷一笑。
弘啸和弘远两人虽然昨晚折腾了一夜都没有睡好,但第二天还是早早的起了身,洗漱停当便立即出了天音阁前往太庙方向寻去。
太庙附近宫殿本就不多,但为了万无一失起见,弘啸还是拉着弘远将太庙附近三里以内的所有住人的,不住人的宫殿都寻了一遍,拜访嫔妃娘娘数十位。末了,得出一个结论:弘啸的额娘慧妃绝无可能居住在这些宫殿中。
从最后一座宫殿出来后,弘远忙安慰道:“十三,别急,明儿我们再来,一圈圈地再找远一些,直到把整个紫禁城都寻一遍为止。”
“没事,这在我意料之中。”弘啸脸上并无沮丧之意,淡定从容道:“我额娘如果居住在这些宫殿之中,如何能瞒得过这后宫之人,一定是还有我们没有寻到的地方,这肯定是一个相当隐蔽的地方。”
说罢弘啸突然神情一动,紧紧攥住弘远的手,沉声道:“哥,还有一个最最有可能的地方,我们居然没有去!”
“哪里?”弘远想来想去想不出来这周围哪还有他们兄弟俩没寻过的地儿。
弘啸墨黑的眼瞳迸发出流溢夺目的光华,微微一笑道:“我们寻遍了太庙周围,但就是太庙里面没有去过!”
“太庙怎么可能住人?”弘远颇有些不已为然,但为了不扫弘啸的兴,还是陪着他一起往太庙走去。
“最不可能的地方,往往就是最有可能的地方。”弘啸回忆起小时候透过太庙内殿的朱漆纱窗瞧过后院几眼,那院子可是相当大的,若要在里头某处盖个小院落住一个人完全是有可能的,而且极为隐蔽不易为外人所知。
结果满腔的希望在太庙宫门口就被守卫森严的侍卫们恭恭敬敬却毫不迟疑拦了下来,弘远不由得诧异的问道:“这是什么规矩,从什么时候开始进太庙要皇上的手谕了?”
领头的侍卫向两位阿哥施了一礼,不卑不亢的道:“回十一爷的话,就从昨儿晚上开始。”
弘远和弘啸两人不由得面面相觑,弘啸深邃的眸子倏得一黯,拉住了还待再说的弘远,轻声道:“哥,不要再说了,侍卫们也是在执行他们的职责,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真是莫名其妙啊,养心殿都没有守得这么严的!”弘远实在是觉得有些奇怪,侧着瞧着身边默默走路的弘啸,忍不住道:“十三,不如我们直接去问皇阿玛,瞧他是怎么说。”
弘啸并没有留心听弘远在说些什么,在他的脑海中,突然加强守卫的太庙、从一开始就对他非同一般的骆开元、他那在十四年前就薨逝却被告之还活在世上的额娘慧妃、对骆开元另眼相看的皇上以及那块被称之为故人之物的夔龙玉佩...这些看似无甚关联而又支离破碎的线索,经过抽丝剥茧慢慢地已是可以七拼八凑联系到一起,给出一个弘啸不愿意相信的结局。
“那块夔龙玉佩!”弘啸一声轻喊,一扫脸上的阴霾兴奋地对弘远道:“哥,我可真是笨呐,居然忘了一个人!”
“谁啊?”
“皇阿玛身边的周瑾姑姑!”
然而今天这兄弟俩的运气委实背到了极点,才踏进干清宫,还没见到想要找的正主儿,居然迎面就遇上了结束册封大典回宫的皇上。
胤顼瞟了跪在地上的两位阿哥,踱步进了西暖阁,随口问道:“你们两个,这会子来干清宫作什么?”
还是弘啸机伶,应声道:“回皇阿玛的话,儿臣眼疾今晨已然全愈,这便让十一哥陪同前来给阿玛请安,谢阿玛的赐药。”
“哦,已经复原了!赶紧先起来说话吧。”胤顼听到这个好消息忍不住面露霁色,瞧着弘啸炯炯有神的双眸温言道:“回头让太医再开一些清神明目的方子多吃几贴,这几日你还在你宫里头歇着先不用急着去学宫,好好儿把身子调理妥当是要紧的。”
弘啸磕了一个头这才站了起来,恭恭敬敬的回道:“多谢阿玛关心,儿臣记下了。”
胤顼含笑点了点头,又转向弘远道:“弘啸他眼疾既然已愈,你也该回密云练兵去了,上回的功课本子朕已瞧过了,还算勉强过得去,这回去了密云照旧,课窗本子每隔三日呈上来看。”
“呃...”弘远一愣,他都早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没成想今儿个自投罗网,更没想到弘啸眼睛才好皇上便要他出去练兵,心中自然是一百个一千个不乐意,无奈父皇之命不敢违抗,只得叩头低声道:“儿臣遵旨。”
“弘远你跪安吧。”胤顼微一摆手,见弘啸也要跟着出去,便又道:“弘啸你留下,朕还有话要和你说。”
弘啸这便留在干清宫,父子俩个大到国家政事,小到学业功课,足足谈了有一个多时辰,弘啸年纪虽小却博学多才机敏睿智,面对胤顼的许多刁钻问题都能从容应对,渐渐的胤顼眼中不由得露出嘉许之色。
片刻后,坐在正中央描金盘龙须弥座上的胤顼突兀得站了起来,在殿侧西墙的大清地图前缓缓踱着步,一时沉默不语。
弘啸便也默不作声,凝视着自己的皇阿玛,这时胤顼已是换下了册封大典时穿的朝服,只着了一件酱色实地纱袍,一条金镶五色马尾玉纽带紧紧束在腰间,戴着白罗生丝瓒缨冠,青缎皂靴踩在水磨青砖上发出橐橐的声响。
弘啸的目光目不转睛地跟随着胤顼的身影,心中暗自衬度着,阿玛留下我肯定不仅仅为了问自己功课或谈论那些国家政务,必是还有别的想说的事儿。不由得心中有些紧张郁结,其实自己何尝不是有别的想说的事儿,刚才好几次,看到皇阿玛眼中那难得温和的神色,弘啸都差点儿忍不住要将额娘的事问出口。
“弘啸,”胤顼蓦地转过头来,问道:“如今天下乃儒之大道,但你可知道孔子论语中有一句话对本朝实乃大不敬?!”
弘啸听了略一愣,轻声回道:“儿臣知道,是夷狄之有君,不若华夏之无也。”
胤顼停住了脚步,长长叹了一口气,沉声道:“不错,夷狄之有君,不若华夏之无也。我们爱新觉罗氏是满人,便是汉人眼中的夷狄。大凡汉人读书人都是孔子门生,为了收拾汉人的心,朕费了不少工夫,黄宗羲顾炎武写不多少辱骂朝廷的诗文,朕硬着头皮压下了,还要开设博学鸿儒科求着那些个硕儒们来应试,朕为的什么,就为了这江山为了我大清统御天下!”
说罢胤顼深吸了两口气,平复了一下自个儿略有些激动的心绪,转头问道:“弘啸,你认为应该怎么做?”
弘啸不料皇上竟会问此绝大的题目,沉思片刻才道:“皇阿玛,您做得很对,汉人有一百兆还多,而我们满人只有一百多万,在人数上我们根本无法与之抗衡。如今我们正应该学习汉人儒孟之道,收拢此庞大的民族之心为我所用,刚柔并施以致天下于盛世,垂勋业于百代。”
胤顼听罢微微点头,又道:“只可惜此事说来容易做来却难,想我大清自建朝至今时有逆党举反清复明大旗,犯上作乱。远的不说,就是本朝,就有势力庞大之K帮,其所作所为常令朕寝食难安。”
兜来绕去这才终于绕到正题了,原来皇上是要和自己说骆开元之事!弘啸的心开始砰砰乱跳,但脸上仍极力维持着平静之色。
胤顼又缓缓踱开了步子,望着弘啸的幽幽目光之中似有深意,沉声道:“此人与他的首脑帮众均是朝廷钦命要犯,但他又是我故人之子,而且他又三番二次相救于你,论公朕不该徇情,论私朕不该忘恩。弘啸,若你处在朕的位置会如果处置?”
弘啸吃惊的抬起头注视着一脸肃穆的胤顼,心中七上八下,这个问题委实难以回答,轻了重了这分寸拿捏不当都或许会有很严重的后果,于是沉吟了半晌才道:“如果交由儿臣处置,儿臣将责令此人解散帮派,让他本人承诺远走高飞,不再在中原出现。”
胤顼突兀的停住了脚步,望着弘啸的眼神光彩流溢莫测难辨,突然端起龙案上的凉茶一饮而尽,方道:“弘啸,你的计议还漏了一项,要提前抓获其帮中首脑人物,若此人不肯就范时,可以此要挟逼其就范。”
“皇阿玛?!”弘啸轻声惊呼,问道:“难道您已经...”
“没错,”胤顼不动声色的道:“骆开元手下几个有名有号的现在都已关押在内务府慎刑司,这就交由你处置了。”
弘啸脸色有些泛白,喃喃道:“皇阿玛,可是儿臣还该避嫌为是...”
胤顼又目炯炯的望着弘啸,只说了一句:“去吧,朕信得及你。”
弘啸无奈只得抿了抿发干的双唇,跪叩道:“遵旨,儿臣先行告退。”说罢,便缓缓退了出去。
就在退到垂花门边的时候,胤顼突然好似想到了什么随口问道:“弘啸,今儿个,你和弘远去太庙做什么?”
弘啸脑中轰得一响,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他和弘远两人从太庙那儿过来直奔干清宫,途中未有片刻停留,而皇上居然已经知晓了这件事!
惶然之下,弘啸急中生智,解释道:“回皇阿玛,是这样的,早上十一哥说他自个儿身上的一个槟榔荷包丢了,宫里遍寻不着,怕是昨儿个晚上带骆开元去太庙时丢那儿了,便拉着儿臣一块儿去寻,可是被门口的侍卫们给拦下来了。”说罢,不知为何,手中已是密密的渗出一层冷汗。
“唔,原来如此。”胤顼有意无意的瞄了弘啸一眼,便道:“没事了,如果以后你要去那儿,记得来向朕要一道手谕方可入内。”
“是。”弘啸应了一声,匆忙退了出来。到了殿外这才抹了一把冷汗,事情极其明显,那太庙守卫就是为了防备他而设的!弘啸望了望远处笼罩在一片葱翠绿荫下的太庙飞檐,不由自主的攥紧了拳头。
内务府慎刑司。
内务府慎刑司内的牢房根基全用大条青石砌成,上头的墙是砖立柱夹土坯,靠墙下根浸渍着一团团的土碱花,中间一条狭窄的甬道隔开了南北两侧大小不等的号子。
弘啸才一踏进牢内就有一股子恶臭扑鼻而来,有受过刑的犯人身上的腥臭味,也有秸秆草铺的霉潮味,还有马桶中散发出来的臊臭味,几种味道弥漫着混合到一处,直熏得弘啸一阵恶心。
一路看过来,有一个号子里才受过刑的犯人形容相当之惨,大块的污血把衣服都粘在了身上,上过夹棍的腿肿得碗口来粗,无数绿头苍蝇嗡嗡地在其身边飞来落去,伤口的脓血上已是爬满了密密麻麻粒米般细小的蛆,丑陋地扭动着。弘啸看得心惊肉跳,想到马上就要见到被捕的那些K帮中人,心里头不由自主的有些焦燥不安。
关押重犯的密牢内一片昏暗,偶有几缕微薄的阳光透过顶窗的铁栏栅落在斑驳潮湿的灰墙上,拉出一丝丝朦胧的细线。就着顶窗幽暗的亮光,弘啸终于瞧见那些熟悉的脸孔,都铐着大镣或坐或靠在牢房的一角,身上无一不是血迹斑斑,却不是受刑留下的痕迹,弘啸这才心头略略一宽。
“十三爷!”狐狸眼尖,头一个便瞧见走进来的居然是弘啸,腾身而起扑到栅木前嘶喊道:“我们帮主在哪儿,快说,你们把我们帮主怎么样了?!”
弘啸摒退了身边跟着的随从,这才缓步来到栅栏前,沉声道:“何堂主、狐狸、阿莫,对不住,让你们受苦了,我也是才知道皇阿玛派人拿了你们几个,但你们帮主昨儿晚上和我阿玛谈过了,只要他应允我阿玛的条件,你们立马就会被放出去。我可以担保,在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们。”
说罢,顿了顿又问道:“如今你们帮主在哪儿我也不知晓,你们在京城还有没有什么落脚的地方,麻烦告诉我好让我去找他,有些事我还想当面和骆兄谈一次。”
“弘啸,你这聪明人居然会用这么笨的法子来套我们的消息?未免太可笑!”何亦霏听得帮主还未落入朝廷手中,心中大石落地,充满敌意的眼睛扫了弘啸一下,冷冷的讥讽道:“我们帮主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就是结识了十三爷你!如今他和你还有什么好谈的,趁早收起你那假惺惺的一套,要问什么口供你尽管将你们牢里头的刑具统统搬上来,我若会说一个字给你我也不用再做K帮三堂主!”
弘啸不动声色的听完何亦霏这番话,突然微微一笑道:“何堂主,我能理解此时你的心境,但你真的看错了人,我,爱新觉罗.弘啸不是你所说的那种人,你们帮主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恐怕就是结识了我。总有一日,我会叫你们认可这一点。”说罢,便扬长而去。
待弘啸走远,狐狸悄声问道:“堂主,你这用的是激将法么?”
何亦霏默默看着弘啸远去的背影,没有作声。
密云。
天渐渐暗了下来,林中的空气又冷又湿,仿佛连带着骨头里都沁着阴寒,让人极不舒服,弘远斜躺在一株马尾松旁,随手拨了一根野草放在口中嚼着,远远望着暮色下的紫禁城,心中在想着那个才分开几个时辰却让他觉得好似已分开了好几个月的人。
用力的嚼了几下,弘远嘟着嘴将口中那无辜的青草咬得粉身碎骨,这该死的难捱的练兵的苦日子到底要熬到什么时候!
一阵微风掠过,吹得林子一片簌簌作响,几片嫩绿的叶儿顺风一荡,悠扬而下,似带着不舍依依般,轻轻柔柔地飘落到地上。
“什么人?”弘远警惕的腾身而起,眼前一花,已是多了一张冷峻的面孔。弘远定睛一瞧,却是K帮的帮主骆开元,不由得又懒懒的躺了下来,淡淡的招呼了一句:“哦,是帮主呀,你怎么也到密云来了。”
“难得十一爷不再龟缩在皇宫里头,我自然要抓住机会在宫外头跟着十一爷您哪。”骆开元望向弘远的眼神冰寒彻骨,让弘远不由得机伶伶打了个冷颤。
弘远乜斜着眼道:“帮主,这是怎么一说,如果我没有记错,昨个晚上我们不是才见过面么,怎么今天就翻脸不认人啦。”
骆开元浑身散发出骇人的寒意,眼神更为冷残,暗哑着嗓子道:“那是因为昨天我还不知道你这么不是东西!”
“你说什么?”弘远将一口碎草吐在草地上,跳了起来,虽然骆开元手下救了他和十三好几回,但他向来看骆开元就是不顺眼,这会儿骆开元莫名其妙来找碴,更是激得弘远心头无名火腾得窜了起来,吼道:“姓骆的,别以为你们K帮对我施了点恩,你就可以这么在我面前没有规矩,你存心来打架的是吧?!”
“我并不是施恩于你,也从不图你回报,但你怎能如此恩将仇报,抓了我手下的兄弟!”骆开元怒火更炽,踏上一步逼视着弘远道:“你把他们关在哪里?”
弘远一怔,随即用力打掉骆开元攥着他衣领的手,骂道:“骆开元你什么毛病,失心疯了么?!你把我弘远瞧成什么人了,我干什么要下手拿你骆开元的兄弟?”
脸色铁青的骆开元压抑着自己的怒气,冷冷的道:“你怎么解释昨晚在我和进你进宫后被突袭的分舵?何亦霏告诉过我,这个地址除了帮中之人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你还敢说此事与你无关?!”
弘远瞧着骆开元活似审犯的模样咬着牙冷哼一声,原想解释的念头被骨子里高贵的血统和天生的傲气冲得一干二净,冷冷道:“与不与我有关,凭什么要让你知道,你要发疯恕小爷我没空奉陪。”说罢,转身便要回营。
闻得此言,一脸阴鸷骆开元脸色更是青得发黑,深褐色的眼眸中倏地迸出冰寒犀利的光芒,足尖一点跃在弘远身前,朝他前胸劈空便是一掌,闷声道:“小子,给我留下!”
弘远早有防备,侧身一闪躲过这一掌,一边朝他右肩飞起一脚一边怒道:“要想留下我,还得瞧你的本事!”
“就凭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还想瞧我的本事?”骆开元口中讥讽着,手中却不放松,瞬间已是攻出连环五招,顿时将弘远逼得连退了三步。
弘远此时已知今日遇上劲敌,局势极为凶险,此时若返身回营还有一线逃脱的希望,但他天生傲骨,岂肯做这逃跑之事,更何况对手是骆开元,弘远更不肯在他面前示弱,就算打不过,硬着头皮也是要上的。当下抖擞精神,缓缓从靴中取出随身匕首,道一声:“得罪。”便持着匕首揉身而上。
两人这便交上了手,骆开元功夫其实比弘远要高上一大截,但他心中有几分顾念他是弘啸的哥哥,又想将他活捉生擒,就也不便使那些致命绝招,再加上忌禅弘远手中匕首极为锋利,斗了一时半刻却也难分高下。
时候一长,骆开元渐占上风,弘远胸前背后已是硬生生吃了好几掌,胸中一片血气翻涌,苦苦支撑着已是招架多,还手少,当下持着匕首只能拼尽全力只守不攻,但已是漏洞百出,一时险象环生。
骆开元招招逼进,弘远一步步的退,终于退无可退倚到一棵树边,只觉胸口的掌伤隐隐作痛,不禁咬牙道:“骆开元,你疯够了没有,今日你究竟想怎样?!”
骆元冷笑道:“骆某今日便要请十一爷你到寒舍暂住几日,皇上什么时候放我手下的兄弟,我便什么时候放他的儿子。”
“你想用我要挟我皇阿玛,休想!”弘远左足在树干上一点,飞身凌空刺向骆开元面门,骆开元一个凤点头堪堪避过这拼命似的一招,单手成爪抓向弘远腰眼重要部位,弘远翻身连环侧踢,骆开元便改爪为擒,使出小擒拿手扣住了弘远的右足,将他甩了出去。
弘远“咚”的一声被重重的摔在了树干上又重重的跌了下来,骆开元冷笑一声:“小子,跟我斗,你还太嫩!”说罢,取出随身带着的绳索便要上前。
弘远抹了一把嘴角溢出的鲜血,勉强站了起来,倚着树干从怀中掏出一物,指向骆开元喝道:“你给我站住!”
骆开元凝神一瞧,原来弘远手中持的是一把玲珑精致的火枪,不由得微一蹙眉,脚下却没有停步,冷然道:“够胆你便朝着我开火试试看!”
“你以为我不敢?!”弘远略一犹豫还是举起手臂,手指扣上板机。
“哥!住手!”远处一匹骏马飞驰而来,卷起一阵尘烟。
“十三!弘啸!”弘远和骆开元两人瞧见来的是弘啸都有些个尴尬。
弘啸下了马便冲到弘远身边,劈手将他手中的火枪夺了下来收在自己怀中,又随手帮他拭去了嘴角的血迹,这才回过头来皱着眉瞧了骆开元一眼,不用问,他也能猜到这两人是为什么打起来的。
弘啸轻轻叹了口气,道:“骆兄,何堂主她们的事和我哥真的没有关系,如果你相信我,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
深褐色的眸子中寒光渐渐淡去,骆开元凝神注视着弘啸,沉声道:“弘啸,我想我们有必要谈一次。”
弘啸转头看了看灰头土脸的弘远,道:“现在不行,我得先和我哥回营,你晚上来找我吧。”
骆开元瞧了一眼和弘远十指相扣的弘啸,微点了点头,不发一言便转身离去。
待骆开元走远,弘啸这才急着问弘远道:“哥,你身上现在怎么,伤重么?”
弘远白了他一眼,“死不了!你哥我又不是豆腐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