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流言蜚语

入夜。

就着昏黄的月色,骆开元神出鬼没的进了密云大营,一排营房都已熄了烛火,只有一间房还点着亮,骆开元便悄无声息的掩了过去。果然听到屋子里头传来一阵弘啸和弘远的声气。

“十三,你再抬高一点嘛。”

“嗯,不行了!好酸...哥,你快一点啊!”

“十三,好像已经放进去一点了,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好!”

“啊!哥,我受不了了!你到底行不行啊!”

这两个人在干什么?!骆开元听得满脸通红,抬起一脚便向门踹了上去。

屋内有些凌乱,一只紫藤三鼎架摔倒在窗前,地面上还有一些景泰蓝瓷瓶的碎片,弘啸站在一片狼藉的书案前,手中托着一艘铁制的西洋船模型,弘远趴在书案子上,头正凑在船的底部往里头装浆片连轴,瞧见骆开元怒火冲天的踹门进来,俱是一怔。

“啊...啊...你们在干...干嘛呢?”面红耳赤的骆开元头一回语无伦次,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弘远真是火大了,今天难道是流年不利!先是莫名其妙和骆开元打了一架,回来后又被弘啸教训了一回,还连带摔坏了营内刘督统最心爱的西洋炮船,这会子姓骆的又像撞了邪似的踹门进来!

弘远把手中的零件重重往书案子上一搁,直起身骂道:“骆开元,这里好歹是我的地盘,我们干嘛?我还要问你干嘛呢?”

“我...”骆开元张着嘴无从解释,跺了跺脚返身合门而出,然后在屋外头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轻轻叩门道:“骆某前来拜见十一爷十三爷。”

弘啸脸上虽也有诧异之色,但还是从容道:“骆兄请进。”

骆开元这才小心翼翼的推门而入,抱拳道:“刚才有些个误会,还请两位不要见怪。”

“无妨,骆兄请坐...”弘啸搁下手中的西洋船转头一看,这才发现屋子里头仅存的两张椅子这会儿加起来一共也只有五只脚,忙咳了两声道:“呃...屋子有些个乱,骆兄请床上坐。”

弘远一听这话,在旁重重的哼了一声。

骆开元这会子脸色已是恢复如常,便道:“不用客气,我只是来问十三爷几句话,问完便走。”

“是问何堂主她们的事儿吧,”弘啸走到窗前轻轻的关上了窗,又吹熄了窗前烛台上的白烛,这才转身道:“我今天已见到了她们,骆兄不用担心,她们现在还算安全。”

“用这种法子来威胁我,不觉得手段太卑鄙了么!”骆开元冷冷的瞟了弘远一眼,黑暗中,深褐的眸子闪着冰寒的光。

弘远忍不住从书案上跳了下来,冲着骆开元道:“瞧我干嘛,我和你说了这事儿和我没关系!”

“哥!”弘啸喝止住了想要发飙的弘远,沉声道:“你再罗嗦我和骆兄就出去谈。”

“我睡觉!”弘远趿着鞋踢踢踏踏的往床边走去,闷闷的在床上躺了下来,用江青水绣丝被严严的蒙住了头。

“这事儿的确弘远是不知情的,骆兄你别错怪了他,我哥他绝对不是那种恩将仇报的人。”弘啸转头向床上瞟了一眼,温润如墨玉般的眸子中含着一丝浅浅的温柔。

骆开元又道:“那皇上究竟是什么意思?”

弘啸回过了头,缓缓道:“我阿玛就是那晚和你说的那个意思,骆兄,你不愿意?”

“K帮是我一生的基业,我怎会放弃?!”

“那么,你是一定要与朝廷为敌了?就算是我劝你...”

“十三爷,”骆开元打断了弘啸的话,淡淡的道:“这个问题,我们好像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就已经谈过了,你我终究是河两岸的人,谁也跨不到河的对面去。”

两人一时都无话可说,话题似乎枯竭了,再也无法继续谈下去,只得沉默不语。幽暗的室内顿时鸦雀无声,屋外头,夜风吹得树叶子一片簌簌作响,那沙沙的声音如同无数只手在骆开元和弘啸的心头揉搓着,拧捏着,活生生的难受。

弘啸的脸色在暗中已变得苍白阴沉,瞳仁在昏暗的月色下闪动着幽暗的光,两手十指交叉紧紧握着,再开口时,语气中已是带了一丝浊重,“既然你明知这辈子都将与我是不共戴天的死敌,为何几次三番相救与我,你欲陷我于何地?”

“弘啸!”骆开元噏动了一下嘴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终究还是轻轻叹了口气,淡淡的道:“我救你并不图你回报什么,从今日起,你尽可将从前往事一并忘却,我待救回她们几个便离开京城,日后再见,便在沙场之上,你不必手下留情,我也不会再与你客气。”

骆开元的语气略有些悲凉,听得弘啸心头如被重重一击,莫名的有一种异样的痛心和失望像一双手狠狠的攥住了他的喉咙,压抑地几乎让弘啸透不过气来。

见骆开元转身要走,弘啸失态地抓住了他的衣袖,低喊道:“骆开元,我只要你告诉我,你额娘的名字是不是叫阿尔丹.慧伦?”

这一语如同石破天惊,震得屋内另两个人心头如炸了一道响雷般轰鸣不已。

弘啸瞧不见背转身的骆开元此时的脸色,只从他剧烈颤动的衣袖感知他现在必定浑身颤抖。

“你错了,阿尔丹.慧伦不是我娘,我娘名叫诃额伦!”骆开元吼完这一句,头也没回,逃也似的夺门而出,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原躺在床上的弘远掀开丝被腾身而起向屋外冲去,却被弘啸一把拽住,低吼道:“哥,你干什么!”

“十三,你尽拉着我干嘛!”弘远的神色在幽暗的屋内看不真切,急道:“我要去把那姓骆的给追回来,这事儿得问个明白!”

“这又何必再问,他已说得很明白了。”弘啸缓缓合上了房门,每根手指都忍不住的在颤抖,心也已抽搐到无力,只能轻叹着倚在门上。为什么第一次见他便会有亲近之感,为什么明知自己是他的对头还三番二次相救,原来冥冥中原本两个世界的人却是千丝万缕有着骨肉血缘。明明早已朦朦胧胧猜到这结局,但真像一旦如预料般降临,还是残酷得令人无法呼吸。

弘远瞧着眼前的弘啸那略显疲累苍白的脸色,失去了以往的从容和淡定,竟是如此的茫然滞郁,心疼得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处,不由得柔声劝慰道:“十三,既然你信了他的话,也不要太往心里头去,这种事,小家小户都难免的,何况阿玛年轻时是那般风流人物...”

弘啸微微摇了摇头,一股强烈的酸楚涌上心头,黯然道:“不,这是皇阿玛和我额娘负了他和他的阿玛,他还不计前嫌,救了我们好几回,而现在却落到这个地步,一想到日后还要与他为敌,我心里头真是不好受。”

“十三,你在怪阿玛不该捉拿骆开元手下的人?或是认为何堂主她们被捕因你而起?”弘远拉着弘啸双双在床沿坐了下来,温言道:“这事与你无关,你不必自责。”

“我不是自责,只是有些内疚。”弘啸清冷如黑水晶般的眸中蕴藏着莫名的思绪,望着弘远道:“哥,阿玛是一国之君,凡事要顾全大局不能徇一已之私,而我...”

弘啸不由得回想起早上与皇上的那番谈话,回想起他那和皇上不约而和的做法,叹口气继续道:“而我,若处在阿玛的位置上恐怕也会如此行事,哥,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冷血无情之人?”

弘远凝神望着弘啸的眼睛,认真的道:“十三,你我身体里流的都是爱新觉罗的血液,与皇阿玛一脉相承,骆开元有他自己的抱负和理想,但我们也有我们作为皇族的责任要承担,此事,与亲情或感情都不相关,你万万不能有这样的负担。”说罢,捏了捏弘啸的脸颊,又道:“十三,你知道不,其实你骨子里脾气性格和阿玛相似的很,或许阿玛比你自个儿都要了解你呢,不然,他也不会告诉单单告诉你何堂主她们被关押的地方,这也许就是阿玛对你的信任吧。”

弘啸惊讶于弘远能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目中火花熠然一闪,渐渐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幽幽道:“我这会子宁愿我什么都不知道,真恨不能回到眼睛看不见的时候,最好那花盆砸得更狠些,索性把我砸成白痴也就罢了。什么世俗的烦忧,亲情的顾虑,皇族的责任,统统滚一边去,就由你照顾着我,简简单单的活着,也许更好。”

“不用砸了,你这会儿已经像个白痴一样开始胡言乱语了,你还是给我安份些睡吧。”弘远把弘啸一把摁到里床,帮他盖上丝被,无不心疼的道:“偏你这小脑袋瓜子有这些个乱七八糟的想头,你怎么不想最好骆开元他被砸成白痴呢?这样的话可就万事大吉,K帮自动解散,骆开元自动消失,阿玛也不用纠结,你也不用内疚!顶多,你额娘会有些心疼...”

“唔...我额娘...”弘啸的眼睛在漆黑的夜色中如星般闪亮,无论无何,慧妃仍在世的希望是他十四年来最大的惊喜,这种喜悦足以冲淡其他一切恼人的思绪,如今他心中最最渴望的事儿就是能够尽快见到自己的娘亲。

弘啸侧过身子,支起头望着弘远道:“哥,你说,我额娘长得会是什么样儿,我这两天可是做梦想得都是她啊。”

“长什么样儿你自个儿瞧瞧铜镜不就得了。”弘远微微笑着轻拍着十三的脸颊,“你长得和阿玛一点儿都不像的,肯定十成十像足了你额娘,唉呀呀,十三,你长这模样儿,你额娘能美成什么样儿我都不敢想,难怪阿玛见到了会把持不住,连兄弟都不顾了,硬是把你额娘拐了回宫。”

一听这话,弘啸的眸子又黯然失色,话也不说便转过身去,弘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儿,忙倚过去伸手将他搂住,急道:“十三,你别生气嘛,我不说了还不成么,要不,过两天我悄悄回宫,陪你再去一次太庙,好不?”

隔了半晌,弘啸才闷闷的回道:“去也没用,阿玛把太庙看得这么严,就是存心不让我见额娘的,我今儿还去找过瑾姑姑,她也吱吱唔唔的就是不肯带我去。”

“明道不成就来暗的!”弘远硬把弘啸的身子给搬了过来,笑眯眯的道:“先去踩好点,再挑个月黑风高的日子,咱避过侍卫偷偷摸进去。”

“哥,你怎么说得跟贼偷似的!”弘啸被弄得哭笑不得,懒懒的打了个呵欠道:“睡吧,此事我心中自有计较。”

“你这小样儿一定是有了什么好主意,说来听听?”弘远还待再问,却见弘啸居然已是睡着了,不由得恨恨的拧了一记他的耳朵,一丝淡淡的红晕在他的耳际荡漾开来,衬的他白皙的肤色这在静谧的夜色中有一种莫名诱惑。

望着十三那温润的双唇,弘远只觉得没来由的一股子莫名的燥热来势汹汹漫卷全身,心跳得如雷般“咚咚”作响,暗哑着嗓子问道:“十三,你是不是又在装睡?”

良久,都没有回答,室内一片万籁俱寂,窗外,月色更浓。

御花园。

春日的御花园别样的娇艳,淡金色的阳光遍洒着温暖,碎碎点点的直要照到人心坎里头去,沿着海子一圈郁郁葱葱的梧桐树含着清晨的水气显得生机勃勃,茂密的新叶翠得如一片片绿玉,娇嫩欲滴。

海子旁是一片百来株的桃花林,花间小径旁是一道沿着海子引出的向南流淌的溪水,水凫白鸟绕溪嬉戏,一片宁馨静谧。碧幽清澈的水面上浮满了三瓣草的水浮莲,水中的浮莲和林中的桃花都是粉苞初放,迎着阳光玲珑鲜滢不可方物。

带着众位新选入后宫的秀女们来逛园子的琳贵妃将年轻爱玩的女孩们留在桃花林里赏花玩耍,独自带着贴身侍女探琴和几个小宫女沿着蜿蜒溪水逶迤而行,过了一座石板桥便已望见松楸柏桕掩映下的翠扶亭。

探琴拂去亭中石几上的浮尘,取过一只鹅黄缎细绣五彩软垫铺在石墩子上头,这才伺候着琳妃坐了下来,早已候在一边的海永富待琳妃坐定,便上前一步磕头道:“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

那拉.琳先挥手喝退了身边的几个小宫女,这才道:“恩,起来回话吧。前儿叫你查的事可有着落?”

“很是费了奴才一番功夫,终于查明了。”海永福呵着腰道:“还是贵妃娘娘耳聪目明,果然叫您给猜中了,那乌灵阿氏根本不是什么暴病而亡,而是被人秘密接出宫去了。”

“是皇上?”那拉.琳双眉一挑,一双精描细绘的丹凤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缓缓问道:“她在宫外头住哪儿可查到了么?”

“这个却还没有头绪。”海永福觑着琳妃的脸色一下子暗了下来,忙又道:“不过,奴才偶然又从那人口中探到了另一件比这奇怪的事儿。”

那拉.琳瞄了太监一眼,冷哼一声道:“怪事儿年年有,今年宫里头还特别多!还有什么事儿比眼前这件更值得你这宫中积年的老货奇怪的?”

“娘娘还记得十四年前得了急病薨逝的慧妃娘娘吗?”旁边虽没有外人,海永福还是将声音又压低了些,才道:“那个人说漏了嘴,奴才这才知道慧妃娘娘当年也没有死,而是被皇上在宫中另置一处给囚禁起来了。”

“十三阿哥的额娘阿尔丹.慧伦?有这等事!”那拉.琳的瞳孔一阵紧缩,一双远山黛眉微蹙了起来,急问道:“可探知她被关在哪儿?”

“这个那人却是不知情。”海永福长长的马脸上一双小眼睛滴溜溜直转,凑上一步道:“娘娘,那乌灵阿氏住在宫外头成不了气候,倒是这位慧妃娘娘身上可大有文章可做呀。”

“十四年前,她倒是极为得宠的,”那拉.琳颇有些不解其意,不以为然的道:“不过都这么些年过去了,若真如你所说她是被囚禁着的,那就算活在世上又有什么文章可做,左不过一个失宠的后宫妃子罢了。”

“可她不还有一位十三阿哥么,他可是与十四爷争夺太子之位的劲敌啊。”海永福嘿嘿一笑道:“娘娘不是正愁没有法子除去这根眼中盯肉中刺吗,这可不是一个大好的机会。”

“十三阿哥?”琳妃实在瞧不出来慧妃仍在世这件事能对十三阿哥造成什么重大的影响,不由得疑疑惑惑的向海永富望去。

“这事儿说来话长,也难怪娘娘不知情。”海永富有了这个可以邀功的机会不由得面有得色,咽了一口唾沫道:“奴才有一个已经过世了的哥哥生前是从小侍侯皇上的,皇上才即位那会儿出巡内蒙,在土谢图部结识了一位公主,也就是日后的慧妃娘娘,可是没有人知道慧妃娘娘是以前是嫁过人的,还生有一个儿子。”

听到这儿,琳妃忍不住淡淡的道:“这有什么,我们满人可从来不在这上头计较的,瞧来也没什么文章可做呀。”

海永福笑着回道:“娘娘说的是,只不过慧妃娘娘进宫后七个月便产下了十三阿哥,这里头就很有文章可做呢。”

“你是说十三阿哥...”那拉.琳立马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厉害关系,眼中惊喜的光芒一闪即逝,强按耐住了加快的心跳,缓缓的道:“我记得当初太医的案脉说十三阿哥乃是不足月的早产,老话说七活八不活,七个月早产也是有的,就凭这个也不能就说十三阿哥是慧妃外头带回来的种啊。”

“奴才琢磨着这事儿竟有七八分真呢,”海永富说得唾沫四溅,“娘娘您想,十四年前慧妃娘娘原正得宠,一举得男生下了十三阿哥,又没犯什么错儿,皇上为什么要对外头宣称慧妃薨逝私底下却又将她软禁起来呢?这样的事儿可从来都没有发生过呀。”

“为了一手遮掩宫闱秘闻!”琳妃猛得一拍身边的石几,动作太大以至尾指上的开金镂雕珐琅指套都斜斜飞了出去。

海永福忙一路小跑将琳贵妃的指套捡了回来,小心翼翼的上前扶起那拉.琳一把青葱似的玉指,帮着重新戴了上去,媚笑道:“娘娘冰雪聪明,这秘闻被娘娘知道了也就不是什么秘闻了,而是娘娘手中最有利的工具,若此事儿成了,十三爷说什么也与太子之位是无缘的了。”

“海永福,你很会办事儿。”那拉.琳微微笑着点了点头,柔声道:“我上个月在城西新置了一处庄子,是你的了。”

“多谢贵妃娘娘赏赐!”海永福喜不自禁,忙跪在青石板上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何谓流言,此乃是无心流露的随口之言,亦是故意透露的刻意之言。

而宫中的流言时常能将没影子的事儿说的活灵活现,更别说是有着四、五分真的事儿,那就活脱脱能说成十足真金。于是乎,慧妃仍在世以及十三阿哥的血统等等谣传便在弘啸从密云回宫那天起,在诺大的紫禁城中暗涛汹涌开来。

在园子里的浓荫下,在宫殿里的烛光前,上至嫔妃娘娘,下至宫女太监,无一不在密密私语着这天字号的惊人宫闱秘事。

“话说当年皇上和慧妃娘娘大吵了三天天夜,娘娘还是不愿意将孽种打掉,这不,结果生下来后没多久就被关起来啦...”

“你那个叫胡诌!十三阿哥还没生下来前,皇上也不知道那不是他的种啊,一待十三阿哥落了地,唉呀呀,那个长得可就没一分像皇上,皇上这才不得不信哪,于是一怒之下就把欺瞒他的慧妃娘娘给关了起来,听说娘娘哭的那叫凄惨可怜啊,连紫禁城外头都听得见...”

“你们那说的都不能当真,皇上不是挺待见十三阿哥的么,若不是自个儿的儿子,能这么亲?”

“你这叫一个傻,这种丑事儿瞒还来不及,皇上就是再不喜欢也只能搁心里头啊,面儿上还不得装着...”

“也怪可惜了的,前一阵儿都传十三阿哥是金册注名的太子爷呢,这下可黄了...”

“我呸!”天音阁听到这些话儿的几位十三阿哥的贴身侍女们无一不被气得差点儿吐血,小妮子双手撑着腰跺着脚便在院子里头骂那个来传话儿的小太监,“哪儿来的瞎了狗眼的王八羔子,你是吃饱了撑的还是嘴巴里头抹了屎,胡说八道这些没影儿的话来作贱十三爷,活腻味了你哪!”

说话间,琰儿端来一盆洗脚水便往那小太监身上一泼,一边喝斥道:“小兔崽子还不给我快滚!小心别让本姑娘再瞧见你那贱样儿,不然我见一回揍一回!”

这时,弘啸从屋子里头踱了出来,清秀的脸庞上仍是淡淡的安逸与从容,好像外头说的事儿与他没有一丝关联,嘴角还挂着一丝浅笑,那双眼睛仍然是清澈得如一泓幽潭,只轻轻的扫了小妮子和琰儿一眼,刚才还气得上蹿下跳的俩丫头便都委委屈屈的噤了声。

有时候一个的面孔就是一部书,一个眼神一个琐细动作一颦或是一笑就是一篇文章。

十三阿哥就是这样,他的气势就敛在眼角眉梢,举手投足间不必费心张扬,已让众人动容,温和是他的作风,微笑是他的习惯,但是那温和的微笑后面却有着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威严,轻轻一个眼色便已不怒自威。外头那些个红顶子的大员瞧见弘啸的眼神都会不由自主的打一个寒颤,更何况身边这几个小丫头,于是,院子里立刻恢复了安宁平静,再无人敢多说一个字。

“怎么都不说话了?”弘啸斜倚在门上双手环着胸,笑得高深莫测,两个小丫头瞧得胆战心惊,小妮儿喏喏的道:“十三爷,那些个混话有什么好说的,爷可千万不能当真,气着了都不值。”

弘啸轻轻叹了口气,半响都没有话,流言自然当不得真,可是,他心里头居然有些个期盼这事儿是真的才好,如果他真的不是皇上的亲生骨肉,那至少...至少和弘远...至少心里头可以卸下一道禁固...至少让他有了一个可以稍微心安理得一些的缘由...

但这毕竟还只是流言,弘啸心里头还是有那道禁固,还是不能够真正心安理得,还是只能苦笑着在自己的心坎儿上再重重的加了一把锁。

若是弘远知道这事儿,一定会为自己鸣不平吧,怕是会闹腾得宫中人仰马翻,不得安宁。这个笨蛋哪,为什么会这么傻,为什么会这么执着,为什么...会对自己那么好...

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弘啸微滞的眼神,越过重重宫阙定定地望向密云的方向,淡淡的思绪,延绵在那京城的远郊,心中是空落落的迷惘和无止境的想念。

人是密云回来了,但心却已是落在那儿,弘啸轻轻环着双臂,仿佛还能够触摸到那晚弘远拥他入睡的余温,感受那指尖的温柔。

“哥,对不起...”弘啸喃喃自语,那晚,他的确只能装睡,不然,会怎样,他不敢想...

干清宫。

诺大个宫殿鸦雀无声,几十个宫女太监们都只在垂花门外头候着,西暖阁的帷幕重重垂下,自棣亲王进去以后,都快一个时辰了,眼见就是用午膳的时分,却没人敢去打扰。

皇上身边最得用的女官周瑾自早晨起来左眼皮便一直跳个不停,做什么事儿都难以安下心来,反反复复将波罗蜜多心经念了几十遍却是越念心越乱,这会子站在西暖阁的内室墙边,却突然心静了些,明知不妥,周瑾却还是定定的站着,将耳贴在花梨木雕翠竹蝙蝠玻璃屏风上头,偷听皇上和棣亲王的密谈。

望着膝盘坐在炕上一脸愠色的皇上,棣亲王允迪不由得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想当初皇上和慧妃的事儿,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首尾,如今宫里头流言纷飞,传得这么难听离谱,还连带上了十三阿哥。

虽然皇上从未明说,但允迪早就隐隐约约猜到皇上龙心默定的太子,十有八九便是年纪虽小却才华横溢、处世凝重端庄办事练达器宇的十三阿哥弘啸,难怪皇上会为此而雷霆大怒。

觑着胤顼脸色,棣亲王便清了清嗓子道:“皇上,瞧你气色,昨晚怕是一夜没有安睡?其实若大个紫禁城人多口杂,什么事没有,什么人没有呢,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胤顼的脸色铁青,沉声道:“允迪,你回头就让允柬安排内务府的人手,务必要把这造谣生事的幕后之人追查清楚。”

本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意思,允迪便回道:“皇上,这些个乱七八糟的话头,左不过是些宫里头穷极无聊的宫女太监们嚼老婆舌头闲磕牙罢了,也作不得真,如此大动干戈反倒让人瞧着认了真...”

“你昏馈!”胤顼冷冷的打断了允迪的话头,“这些个是十四年前的往事,那时候知情的宫女太监现在都已不在宫中,这谣言如何而来?而且好些个细枝末节都被传得很真,矛头直指向弘啸,这又岂是宫女太监所能为的?”

这些个话一时让棣亲王有些个下不来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沉默了半晌,允迪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道:“好,这事一定要彻查!但是皇上,既然事到如今,您得尽快拿定了主意,有些事情已经拖了十四年了,也是到了该了结的时候了。”说完,如释重负地透了一口气。

胤顼心突得一跳,目光炯炯的盯着坐在木杌子上,抬着头迎着他目光的允迪,手紧紧的攥着炕桌子上的一柄黄玉盘龙如意,指节都因太过用力而捏得发白。

“皇上,你素来知晓我对慧妃这事的看法。”允迪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冷静的道:“若不是现在此事已经在宫里头传了开来,我也不会再旧事重提,但按着现在的状况,这事迟早会被十三阿哥知晓,或者聪明如他此刻已然明了,皇上又能再瞒到什么时候?”

胤顼颓然松开了手中的如意,端起茶,用细白如玉的盖碗缓缓拨弄着茶叶沉思浮想着。茶盏中的雨前盈盈生碧,茶香袭人肺腑,于袅袅烟霞之中胤顼好似又见到了慧妃那绝代的容颜,心头不由得一阵绞痛,沉默移时,低垂着眼睑喃喃自语道:“不,朕不能...”

允迪望着消失了平日那种精神流移奕奕焕发的神采,刹那间几乎老了十岁的胤顼,不由得暗自叹息。都说女子痴情,谁又能知道英明一世的皇上也会有为情所困的时候。阿尔丹.慧伦,允迪在心中默默念着这个名字,这个曾经集万千宠爱在一身,如今却伴着青灯古佛的女人,十四年过去了,却还一如当日般让皇上为她神伤,为她情痴。

想到此处,允迪不由得脱口道:“臣弟为皇上不值!皇上对她的一番真情可谓世间罕有,可她又有几分为了皇上?她明明就是心中只有那汉子,为了他,她甚至可以忍受不见自己的亲生儿子,皇上又何必在这种女子身上万般用心!”

说罢,允迪立觉不妥,于是又道:“皇上还务请三思,就算皇上现在只手遮天,硬要瞒住这秘密,一旦皇上万年之后,又会如何?如果登基的是十三阿哥,他又怎能容自已的母妃无名无份困居止静庵?他若封慧妃为皇太后又必将引起宫内宫外一阵喧然大波!乃至震动天下,宫闱里头有些事本来就是说不清道不白局,局时恐怕流言蜚语要比现在更厉害百倍!其他阿哥们如何能服?皇上,您精熟二十四史,这可真的是非同小可啊,到时人心不定,皇位不稳,于我大清实在是有害无益!”

说罢瞄了胤顼一眼,顿了一顿又道:“但若皇上无意册封十三阿哥为太子,那又另当别论。”

胤顼听得悚然动容,墨黑的眸子倏得一黯,倦怠得说话也带了闷声,仿佛在缓重地叹息,沉声道:“朕自然要选有德有量有能有才的儿子来继承大统,你的前头的话很是放肆,但朕已然明了你的一番苦心。”

“皇上英明,仁智天纵就先帝也比不了,”允迪心中一片感慨,伏跪于地道:“臣弟也知道皇上乃信佛之人,如若不是为着江山社稷也断然不会劝皇上行此下策,若皇上果然下不了手,一切罪过便都让臣弟来承担...”

“不用。”胤顼神色十分疲惫,说罢,委顿地立起身来,无声地叹息一下,又吩咐道:“你先跪安吧,朕这会子心里烦极了,让我先静一静吧。”

棣亲王便不再多话,躬身退了出去。只留下胤顼一个人缓缓在屋中踱着步,一圈一圈越来越快,明显彰示他此时心中极不平静。

躲在屏风后头的周瑾此时已是听得神志昏迷,额头密密的渗出了一层冷汗,心也随着皇上的脚步愈来愈快,紧张地嗓子眼儿都快要冒烟。

终于,室内的脚步停了下来,接着便是一片寂静,周瑾大着胆子探过头瞧了一瞧,顿时心中一凉,窗前,胤顼已是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