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音阁。

新月如钩,繁星如流。整个天音阁都笼罩在若明若暗的夜色中,院子甬道旁用月季、藤萝、金银花和葡萄架子围成的篱墙上都镀了一层几乎难以辨认的霜色月辉。

十三阿哥弘啸才要吹熄最后一支烛,听得身后一阵响动,转头看时却是十一阿哥弘远趿着鞋,披着一件家常穿的米色葛纱袍子,施施然就走了进来。

“十一哥?前一刻还在你屋里和你道乏,你不是安置了么...怎么...”

“从今儿起,我和你一屋睡。”弘远一边说着一边自顾自的已经倚坐在弘啸的床头。

“啊!”弘啸张大了嘴合不拢,“被其他哥哥们晓得,还不笑死...”

“笑不笑话由他们去,我才不管。”弘远的语气异常坚定,“要么我睡你屋,要么你睡我屋,两选一。”

十三瞧着十一那付认真的样子,顿然醒悟道:“我知道了,你是为着昨天的事担心了,对不?”

弘远向着弘啸招招手,拉着他坐在自己的对面,就这么互相看着,眼神里满是温暖。

“没错儿,十哥十五弟那事实在太蹊跷了,任谁都知道,那绝不是误伤。”弘远咬着牙,轻哼一声,“在这宫里头你也明白,是灯下黑啊!这就如同国手布局似的,一步步地逼上来了。无论怎样,我都要保护你。”

弘啸嘴角绽起一抹会意的笑,“哥,我没有那么弱的,再说了咱俩的屋子就隔着几间房,又不远...”

“少来,我瞧着和星星月亮也差不离远。”

弘啸心里头暖暖地,突然想起一事,笑了起来,“哥,还记得有一年,宫里来一个姓张的老道儿?”

弘远歪着头想了一回,也是呵呵的笑,“恩,你是说他教我们的那一套什么什么剑法?”

“太极两仪剑法,我还都记得呢,要不我们明个儿起就操练操练?!呵呵!”

弘远叹息着望着十三,“我也只是奇怪,天大的事儿,你再也不会往心里去。”

“我自有记挂的事儿,”弘啸用脚趾头戳戳弘远的腰,问道:“比如说,你随身不离的那个金丝卧龙袋哪去了,嗯?”

弘远挠挠头,“不见了两三天了,我也奇怪,不知在哪给丢了。”

“跟你的那些个都是死人啊,这个大的一个物件说没就没了,”弘啸气呼呼地,“前些日子那袋子绽了线,还是我给你缝的呢!”

“啊!原来是你缝的呀!”弘远扯过被子渥着嘴,躲被窝里偷笑,“我说呢,怎么那龙爪子肥的跟猪蹄似的,巨丑!”

“好你个弘远!不领情也罢了,还敢说我缝的龙爪像猪蹄!”十三在床上蹦了起来,双手呵着笑道:“这可是你自个儿找死!”

“啊哈...哈...好十三...啊啊...绕了我这回啊...哈哈哈...我再也不敢了哈...啊啊...我不行了啊...”

妹妹我思之

自得轩。

自得轩离着学宫只有五里之遥,沿着一带蜿蜒溪水南行,过了龙渊亭就到。

十一阿哥挽着十三的手,临着小溪一跃而过,抬头看时,龙渊亭已近在眼前了。

十三阿哥弘啸停了脚步道:“哥,我这就要到了,你现在回学宫也还来得及。”

弘远只是嘻嘻地笑,“出都出来了,还回去做什么!正好顺便儿瞧瞧十哥。”

弘啸“扑哧”一笑,“如今我是过了明路儿的,奉了柬郡王的钧旨来给十哥送课窗本子,你厚着脸皮硬要跟了来,回去挨罚我可不管!”

弘远几乎可以想像杨师傅丢过一本《论语正义序》,瞪着一双牛眼鼓着腮帮子说抄,给我抄一百遍的样子,“嘿嘿”直笑,“不就抄书么,瞧你现在嘴硬,看你到时候帮不帮我抄,呵呵!”

昏,弘啸对十一也是没辙,不再多话,两人携手一起步入自得轩。没急着去看十哥,却先去瞧了十五弟。

十五阿哥弘心经过这几日的经心调养,恢复得极好,脸色都带了红润,只是这几日拘得他闷得慌。瞧见弘远和弘啸肩并着肩连诀进来,便要挣扎着下床。十一和十三连忙一左一右扶持着,一起坐了下来。

笑谈间,弘啸抽出插在腰后的一支通身碧绿的玉笛,递给了弘心,“我知道你最爱这个,这支笛子是我多年珍藏,音色极佳的,现送给你解闷,只别嫌旧啊。”

“我怎么会嫌旧!”弘心大喜,抚着玉笛翻来复去爱不释手,“还是十三哥最了解我。”

弘远瞧着那支玉笛,脸色微变,只绷紧嘴唇不说话。

弘啸瞧出弘远脸上变色,只装做没看见,仍对弘心道:“要不,你吹一段儿试试。”说罢,又偷偷瞄了一眼十一。

“现在我可不敢吹...”弘心吐了吐舌头。

“这又是为何?”弘啸大为困惑,不明其意。

“两位哥哥有所不知,大哥在十哥禁闭的这一个月里头和十哥下十番棋,以提升十哥的棋艺。第一番棋十哥输得那叫惨!我去看了,棋盘儿旁黑压压的一片堆积如山,棋盘上是白茫茫一片真干净!”说着朝隔壁屋呶呶嘴,“听,那不是大哥正在骂么--”

三个人都侧耳静听,果然,隔壁屋里传来大阿哥那宽厚深沉的吼声:“蠢材!下棋如果只是为了锻炼计算力,还不如去厨房数大米!”

三人都忍不住呵呵地笑了起来,只是弘远瞧见十三望过来的眼神,随即又板了脸。

入夜,天音阁。

弘啸趴在窗台子上,望着对面屋里的灯犹亮着,暗想:昨晚这时候,他早来了,难道今天真的赌气不来了么...正想着,对屋的灯突然熄了,弘啸不禁莞尔一笑。

可又等了小半柱香的时间,弘远却还是没来,弘啸有点咬牙切齿了,就这么一段儿路,就是用爬的也该爬到了,这傢伙!

正想去瞧瞧,不料却在门口和弘远撞了个满怀,弘远一张臭脸板得大理石似的,一把扶住了弘啸,皱着眉道:“这早晚的,你还要去哪?就出去也不多披件衣服!”说着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披在弘啸身上。

弘啸笑道:“哥,我原以为你不来了呢...嘻...”

“哼!”弘远也不答话,径直到床上睡了。

弘啸把他摇起来,“不许睡,说!今天干吗老和我呕气?!”

“你说呢!干嘛把我送你的玉笛给人!”

“我给你缝的猪蹄你不也给人了,昨晚上还骗我说丢了!那晚的事我都瞧见了的。”

弘远真的急了,“我只是偶尔路过,救了那个宫女,怎么会把那卧龙袋给她呢,必是拉扯的时候弄丢的!”

“哼!”弘啸也不答话,径直到床上睡了。

这次轮到弘远把他摇起来,“十三,你听我说,我只是亲了她一下下而已...我真的没给她...下次再不敢了,算我错了还不行么。”

弘啸瞧着弘远跪在床上急着分辩得脸都涨红了,心中暗笑,口中却道:“那可不成,猪蹄不要回来我不饶你!”

弘远瞧着十三的表情绝不再似生气的样子,舒了一口气,“卧龙袋我一定找回来,就为了这,你也不能就把我送的玉笛给了别人啊。”

“我哪里会把你送的东西给人!”弘啸呵呵的笑,从被子下掏出一物,“你看,这是什么!”

一支碧绿如新的玉笛出现在弘远眼前。

弘啸又问道:“哥,还记得你送我的这支笛上你刻的字么?”

“南远北啸!”弘远清楚的瞧见玉笛的底部刻着这四个篆体小字,不好意思地朝弘啸吐了吐舌头,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一轮弯月高高的挂在树稍儿上。

学宫。

三阿哥弘渊才一进水阁就被弘远拉了出来,“三哥,这回,可只有你才能帮我啦。”

弘渊瞧十一那付楚楚可怜的样儿,爽快地道:“什么事儿,说给哥听听。”

于是弘远附在弘渊耳边,如此这般把欲找回卧龙袋的事儿说了一遍。

“不就是一个卧龙袋么,值得这样。”弘渊笑道:“三哥宫里头有个宫女针线上很看得过的,改日做一个送你!”

“本来是不值什么,”弘远朝学宫里头呶呶嘴,双手做了个十三的手势,“可现在上面多了一只猪蹄,这身价可就嗖嗖地往上升啊,所以只能求三哥救命啦!”

弘渊莞尔一笑,“说说看,让三哥怎么救你?”

弘渊听的傻了眼,摇头道:“这个却难,实在是难!更何况我连她的名字外貌一概不知,不行不行。”

弘远连连作揖,求道:“三哥,您一向疼我和十三的,这时候你可不能撒手不管啊,要晓得名字相貌也不难,丹青馆里必是有的,我可以带你去认了出来,如何?”

弘渊瞧着十一满含期待的眼神,也实在是不忍拒绝,叹了口气道:“摊上了这种弟弟,还有什么说的,得,我尽力而为吧,下次可不许这么顽皮了啊!”

弘啸一直静静地看着十一和三哥在林子里谈话,瞧见弘远给弘渊作揖,突然想到十一从小到大都还没有这么求过人,心里头真是说不出的滋味。其实他一直都没有真的生气,但十一好紧张的呢。

弘远和弘渊一时谈定,便走了进来,径直坐在十三身边,抱着歉意对弘啸道:“十三,今个儿下了学,我和三哥去办点事儿,你一个人先回宫,顺便--”脸上突然嘻地一笑,“--帮我把功课也做了啊。”

弘啸:“%*...!”

丹青馆。

才下了学,弘远就拉着弘渊来到了丹青馆。这是一座工字形的宫殿,东南西北四面儿都是开通的,夏天的时候会非常的凉爽,现在则四面都围着大玻璃的屏风。过道儿上挂满了字画,两个人也没功夫看,径直去了内堂。

弘远其实心里也没底,要知道秀女们的画像与本人是否相似,和秀女的荷包是否丰盈有很直接的关系。而且过了两三天了,十一心里忐忑着,如果认错人...

又或者认不出来...又该如何是好?

支开了内堂的画师,弘远一眼就瞧见了整整齐齐的码放在黄杨木条案上的秀女画像卷轴。

弘渊帮着弘远展开那些画像,果然是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弘远认真的一张张看过,不住的摇头,直到拿到一张名为瓜尔佳.淇薇的秀女画像,这才看住了。弘渊凑过来一瞧,见画上的这位秀女巧目流盼,形容袅娜,端得是娇艳秀丽。正待细看时,却听十一沉声道:“就是她了--瓜尔佳.淇薇,没错儿,这容貌、这身段,有八九分相似。”

“哦?就是她么?”弘渊接过画,细细地看。

“呵呵,三哥,接下来就要看你的喽!”弘远一脸暧昧的坏笑。

乾清宫。

胤顼和二阿哥弘杰在庭院里散着步,十几个侍卫和太监们在不远处提着明黄的气死风灯在后头照应着。

已经不记得有多久,父子俩没有这样清夜悠游闲适的一道散步了,他们即是父子,又是君臣,二阿哥自打八岁就当了太子,从那时起,胤顼只有对他更是严厉。

此刻,满天的云彩就像是一幅水墨画儿,一轮细细的新月在云中摇曳穿过,将花园亭子、修竹茂林和爬满了藤蔓的垂花架子镀了一抹淡淡的水银似的光。

夜,已很深了,连一丝儿的风也没有。曲曲折折的青白色的卵石小径衬得池塘里的水分外蓝的深黝,高低错落的宫阁殿宇在迷朦的夜色中忽隐忽现,时而云遮月晦,时而跳跃浮游,一切都沉浸在似真似幻的飘忽不定中。

“你母后去的早,朕永远忘不了她走时的那一幕,”胤顼抬头望着天,一丝感伤划过心头,“她拉着我的手不停地唤着你的名字,直到朕允诺册封你为太子,她才安然去了。”

说罢看着弘杰道:“就为了这,朕再没立皇后,怕你受委曲。”

弘杰眼眶早已湿润了,哽噎道:“皇阿玛...是儿子无能,辜负了你的心...”

“你还年轻,这第一次的差使没办好,朕不责罚于你”,胤顼循循教诲道:“只是你要用心去揣摸个中的原因,凡事还应多向军机处的几位大臣们请教,他们几个于政务上多有常人所不能及之处,你也该勤学着点儿。你身边儿的章敬轩师傅也是朕千挑万选出来的拨尖人才,有他教导于你,朕也是放心的。”

弘杰听着没有处分,心里已是松了一口气,忙恭恭敬敬地回道:“皇阿玛的教诲,儿臣铭记在心。”

胤顼点点头道:“朕定不负你,也望你不要自误。”

学宫。

今天又是简郡王允柬来学宫代讲,一本资治通鉴听的众位阿哥们昏昏欲睡。

“呼...”十一阿哥弘远趴在红木缕空雕花的课案上,前面堆了一大摞子的书遮挡着,已是睡得梦游天外。十三阿哥弘啸坐在旁边看得几乎要笑出来,好傻样儿,睡得口水都流出来啦。

允柬瞧着各位阿哥都提不起精神,笑着摇了摇头,搁下书道:“罢了,今天的资治通鉴就先讲到这儿吧,接下来我要各位阿哥爷试作八股,作得好的有赏,作得不通的要罚。”

“又来这一招,”坐在第二排的七阿哥弘炎只得打起万般精神,嘴里犹自抱怨着:“七叔就爱随堂测验,还不如听讲呢...”

“今日的题目是昧昧,”允柬环顾了一圈儿,随便指道:“弘远,你来作作看。”

“啊!”弘啸一愣,忙推了一把十一,见他仍不为所动犹自闷头大睡,狠了狠心一脚踩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