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来到工匠们所居的城郊,云笑天正准备找昙华等人将自己所画的洞屋车零件图样交付他们,吩咐他们几个尽快赶制,不料却迎面碰上了一袭蓝衣施施走来的薛晴。

笑天随手将画纸递到薛晴身旁的昙华手中,凝视着薛晴道:"薛大哥,怎么你会在这儿?真巧,我正有事要准备去找你呢!"

薛晴一见云笑天顿时眼眸一亮,忙含笑迎了上来,温言道:"我在军营里只不过是个闲人罢了,今天左右无事,便帮厨房里的婆娘们来问问鼓风机做成了没。哎,云少!听说,这什么鼓风机也是你帮着给设计的?"

笑天也不与他谦虚,便坦然回道:"是啊,这儿的工匠所做的活计都是我设计的东西呢。"接着,又问道:"薛大哥,怎么几天不见,你还是在厨房帮忙?"

薛晴仿佛毫不在乎般挑了挑眉,继尔又对着笑天莞尔一笑道:"可不是么,雁将军还没回来,我也就一直闲晃呗,也没旁的人安排我什么活儿干!好在去厨房帮忙也不是一无可取,至少,我的厨艺可是大有长进了呢!走,有什么事儿到我那小屋子里坐着说,昨儿我那破院子也不知沾了什么仙气,竟平白飞来一只三四斤重的大母鸡,被我逮住煮了好一锅鲜汤,可又要便宜你这小馋猫儿了!"

薛晴的笑容一如往日的温柔,如煦日和风吹过,而笑天此时心境却已是不同过去,只觉得身上一阵寒意刺骨,甚是不自在。便幽幽叹了口气,低声回道:"哦,也好,我正要找个安静地方与你详谈呢。"

"云少,你怎么了?瞧你脸色不甚好看,可是病还没好么?"薛晴和笑天都上了各自的马,见笑天神色有异,略略迟疑了一下,便又十分关心的问道:"那日晚上我在墙外等你许久你都未再出来,我就想着许是你已经与少主和好了吧?后来,又听沙大夫说你病了?我就奇怪了,好好儿的,怎么突然就病了呢?"

"我为什么会生病,你真的想知道吗?"笑天抿紧了唇,转过头双目澄清地看着身旁的男子。踢踢踏踏地马蹄声中,他的声音,轻轻的,淡淡的,好似带着几分哀伤,又似带着几分酸楚,那样的纯真又那样的残酷,似冬天的泉水般笔直冰凉地流进薛晴的心中,又意味悠长的让他几乎窒住了呼吸。

这一路,再无话。巳时三刻的天气还并不算太热,而薛晴握着马鞭的手掌,却已是渗出了密密的一层汗。

笑天默默的下了马,吩咐跟着他的两个侍卫在外头等着,自和薛晴进了屋。

薛晴的小屋,依旧是整理的干干净净,用大方石围起来的小灶台上头炖着的砂锅里是满满的一锅鸡汤,正咕嘟嘟的泛着一圈细小的泡沫。院子里晒着蓖麻席子,在阳光下,散发着淡淡的竹草清香,和着鸡汤诱人的醇香,四下里飘扬。

薛晴觑着笑天的神色,柔声道:"云少,你先坐着,我先给你盛碗汤来,鸡子只怕炖的火候还不够,我把小鸡蛋捞出来先给你吃着。"

"薛大哥......"笑天望着薛晴端到自己面前的山野茹鸡汤,黄澄澄的油面上那一串儿小鸡蛋浮浮沉沉,甚是诱人。若在往日,只怕自己的口水都要流了出来,而此时,却只是,低低的叹了口气。

"薛大哥,你还记得我们一路来汝阳的日子么,你每天都煮一大锅人参鸡汤给我喝,又对我呵护倍至,我很是感激你,总觉得拉了你来军中,又没有实现我当初的许诺,有些愧对了你。那日,你还说要送我回琴麻岛,我更是要谢你一万谢。但......"

"但......是什么?"少年的话,如同巨石般重重的压迫在他的心上,让他胸口一阵阵发紧。薛晴努力使自己的嘴角牵起一个笑容,结果却只能弯起一抹尴尬的弧度。

"但我想先问问你,你究竟是谁?在我面前,你是一个浪荡江湖,居无定所,干无本买卖的人。那么,在文卉郡主身边,你又是什么身份?"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好似晴天一个霹雳般,震得薛晴心中顿时泛起滔天巨浪,根本无法顾及掩饰的脸色亦是变了又变。而眼前的少年,那双黑亮的眼眸是那么的晶莹,那么的清澈,这般没有一点杂质的眼神让薛晴忍不住垂下眼眸,而无法与之正视,更无法有丝毫辩解。

"果然,你没有否认......"笑天故作镇定的淡淡一笑,但那佯装平静却微微颤抖着的唇角,却将他此时心底汹涌激荡的情绪泄漏无遗。

见薛晴静默了良久,笑天终是忍不住,盯着神情万分狼狈的他挖苦道:"文卉郡主我素来是很佩服的,真正是难得的才思敏捷,急智无双!想我在行宫那么短的时辰,她便能想出如此绝妙之一箭双雕的计策,厉害啊!薛大哥,你也不赖,这一路来,戏演得妙极了,若不是机缘巧合,我也不会疑心到你的身上。只是,为什么不继续装下去呢?难道,是你良心不安了么?"

"云少,你有所误会了,我......"薛晴被少年讥讽的双颊一阵苍白又一阵微红,垂着头便缓缓撩开袍角屈膝而下,单膝跪在云笑天的面前,放低了声音道:"云少,你经由水潭逃出行宫的消息确然是文卉郡主告诉我,而且,她安排我在你身边也确然有所图谋。但,我虽然是文卉郡主的身边的侍卫总领,其实却是皇上的人!皇上知道郡主派了我跟随在你身边,特地嘱咐我要竭尽全力护你周全。"

笑天原来只道薛晴是文卉郡主派来离间自己和风致远的,却没料到他会是皇上的人,一时也有些错愕不及。迟疑了一下,才起身将薛晴拉了起来,从容道:"薛晴,你不用跪我,我并不是你的什么主子,这礼数我可万万承受不起。"

薛晴有些讪讪的爬起身来,知道今时今日也是瞒不过去,便索性坦然道:"云少,你一心要离开皇上回来风致远的身边,可是皇上他真的是不放心你,担心着你在风致远身边的安危。所以,我此来,也只是为了保护你!绝无伤害你之意!"

笑天皱着眉头思衬了片刻,这才缓缓道:"薛晴,我不管你究竟在我身边做过些什么,是要害我,还是如你所说的要保护'我(虽然你所说的保护,更像是一种侮辱),我也不管你真正的身份是怎样,我还是会记得你待我的好......不过,我劝你,还是趁着这会儿你的身份还没有暴露,回皇上身边去吧,只要没人在我与阿远之间挑拨离间,我才不需要什么所谓的保护。"

薛晴定了定神,静静的回道:"不,我不能回去!云少,你明明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处境的尴尬与危险,为何不肯承认?如果风致远对你有充分的信任,你又何必怕有人在你与风致远之间挑拨离间?你心中应该明白,以你的身份,以他那多疑的个性,他绝不会再如从前那般待你,你又何必再辛苦操劳为他设计武器,帮他对付皇上?皇上可是你嫡亲的爷爷啊!"

笑天昂首道:"你错了,我是绝不会将打死我爹爹,赶走我娘亲的人认做是我爷爷的!我不会奢望他能把江山还给阿远,他也不要痴心妄想着我会认回这门亲。纵然我与阿远生份了,我也只会回琴麻岛去,而不会回去他的身边。"

薛晴唯有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似乎蕴满着同情与怜惜,却又有着说不出的复杂难言。

"云少,你毕竟还是年纪小,单纯又不谙世务,有些事,无关是非黑白!有些人,并不是如你所想的那般简单!你如何能确定你在风致远心目之中真正的地位?你可曾见识过他骇人的手段?你可知道,几天前派去陈县的军队遇袭,系军中有内奸的消息已开始在军营中流传开来?你能否猜到,这流言的箭头指向了谁?你又能不能想像的出,这样的流言,是谁在暗中布置?"

笑天的神思瞬间凝滞,墨黑的瞳中光芒刹那间流转得异常幽亮深邃,咬了咬唇道:"我知道......你所说的,我心里都明白......也许,我正如你所说的单纯、不谙世务,可我也并不傻......"

说罢,少年凝神望着薛晴,冷然一笑道:"不过,,这不正是你想要的结果么?!你敢说,我大师兄所带的军队遇袭的事,跟你一点都无关么?!你敢说,那天晚上,我被人欺负的事,你毫不知情么?!"

少年所说的每一个字,都锋利的像针,精准的刺中薛晴的心窝。一时之间,薛晴的额头都已是渗出了斗大的汗珠,脸上的颜色,更是由红到白,又由白到绿,变了又变。半晌,才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来,低声的解释道:"雁将军的事,并非是我递出去的消息。我明知他是你的大师兄,怎么可能还会做这种置他于死地的事。至于,那天晚上的事......我......"

"你别说了!"笑天想起那晚所受的侮辱,进而又身心受到的伤害,不由得浑身寒毛直立,便咬着牙喝住了还意欲解释的薛晴,扭头便走。

临到门口,少年却又停了一步,扭过头诚心劝道:"薛晴,在我还没有改变心意之前,你还是趁早离开吧!你应该明白,你的身份,风致远在一开始便已是有所怀疑了。看在你那时用心照顾我的份上,我不会把今天的事告诉他,不过,你此时再不走,局时事情败露,你不免会有性命之忧,到时,我可也帮不了你!"

"那你呢?还会留在风致远的身边么?这种荒唐的关系,又能维持多久?云少,你是那么聪慧的人,难道就真的没有为你的将来打算一下吗?如果风致远赢了这场战役,他会是汉朝的皇帝,你毕竟是皇上的嫡孙,又是男儿身,又能得什么好下场?!如果风致远战败,那你又将如何自处?!你都没有想过吗?"薛晴急跨出两步,拦在了笑天的身前,眸中那忧心如焚的眼神,却是真情流露,大有伤神之态。

笑天傲然抿了抿唇,没有一刻迟疑,朗声道:"我的将来,自然由我自已作主!于我而言,什么是好什么是糟糕,旁人也无法代替我做判断。你不必多言,如果还是要一味劝我回皇上身边,趁早免开尊口。"

少年那抿紧的嘴角映着门外金色的阳光,那一抹淡然的光华中,不经意的流露出三分脆弱和七分倔强,让薛晴的心似被无数双手同时揪住,揉搓着,拧捏着,这是一种从来都没有过的疼。

明知以自己的立场,再讲什么都是没有用,薛晴却还只是怔怔的站着,迈不开一步,下意识的挡着笑天的路。仿佛,眼前的少年,还是半个月前,路途中的那个那么可爱,那么顽皮,那么会笑的男孩子。而自己阻在门口,不过是因为调皮不听话的他,不肯乖乖的吃那碗极苦的中药,而不是,如今这个被剥去了羊皮的狼,却试图劝说小羊跟着自己回家的闹剧。

"我不会走。"薛晴撑在门框上的手颓然一松,眼睛却多了一份毅然坚定的亮,"我会留在这里,如果你在风致远的身边待不下去了,想要找一个人送你回琴麻岛,我依然还会是那个最好的人选。"

笑天望着语气十分笃定的他,心底砰然一动,口中却犹自硬挺的道:"谁说我在阿远身边待不下去!我和他,我和他......"说到一半,心里头的一股子酸楚猛的冲上少年的心头,顿时,眼睛都有些个红了,喉口更像是被扼住般,几乎有些透不过气来。笑天鼻翼抽搐着吸了吸气,却是再也说不下去。

如今的云笑天,在谈及风致远时,那双璀璨如星的眼里,再不似当时那般,是充盈着雀跃、灿烂、甜蜜的笑和期盼。如今少年的眼中,已是多了几分不确定的迷惘,犹豫,彷徨,甚至是哀伤。

看到少年那倔强的眼瞳中隐隐浮起一层薄雾,薛晴心中满是怜悯,又带了一丝隐约的愧意,便轻轻叹息着道:"云少,你不能不承认,你和他,再也无法回到过去。也许你会为他辩解,这是出于某些误会,或是一些人为的意外。但是,你该知道,会造成你们之间产生这种种意外或误会的根本,是风致远的性格使然。就算他以前再怎么喜欢你,他心里也绝不能真的忍受你这个作为皇上嫡孙的身份,所以,他才会这么容易便去怀疑你,这么轻易便去伤害你。这种怀疑这种伤害,是永远也无法消除的,而且,只会随着战争的激烈愈来愈深刻,愈来愈激化......"

笑天胸口似积聚着重重巨石,那厚重的疼痛的感觉伴随着一片微凉直漫延全身,两片薄薄的唇噏动着,心底的话儿却全然哽在喉中,一句都无法辩驳。

"皇上也并不强求你一定要回到他身边,他所想的,只是因为过去愧对你的父母,所以希望能弥补给他的嫡孙一份幸福而已!云少,无论你做什么样的决择,我总会在你身旁,为你保驾护航。"静静说罢,薛晴便侧过身子给笑天让开路,少年咬了咬唇,再没说一句话,扭转头便奔了出去。

沿着城中街道一路奔驰,笑天一鞭紧过一鞭,恨不能把所有恼人的问题和重重的心事都甩在身后,回到最初的简单,就这般自由的在天地之间奔跑、飞驰!

昂首望天,是一望无际的蔚蓝,几近透明的白云如扯散了的丝絮一般,静止地悬在空中,随风缓缓变幻着自己的形状。

是我变了吗?还是你在变?真的要逼着我离开你吗?我不想这样啊!阿远!阿远......少年无声地向苍天呼喊,迎着自天的正中央垂照下来的太阳光,让它把自己的眼眸照得一片水雾朦胧。

听凭风从耳边呼啸而去,刮的两颊有些生疼,仿佛有泪淌在脸上,笑天却已是完全觉不出来。跟随着他飞在苍穹的翠鸟似乎能体会少年此时的心境,轻啼了一声便急速俯冲下来,绕着少年旋转了两圈,啼出一串悠扬而又清亮的音符,这才又冲天而起,飞回到云上。

"秀儿,我知道,你也想回琴麻岛呢。如果,阿远可以和我们一块儿回去,那该多好!唉......"少年闷闷的垂下头。汝阳的城郊山水青葱苍翠,光景醉人如斯,然而笑天却无心注目,唯有此时如飞的驰骋,才能带给他些许以往在琴麻岛玩那些冲浪或滑道之类刺激游戏的快感。

只苦了跟在笑天身后,那两位从来见过他以前那些惊险游戏的侍卫,眼见笑天用几乎疯狂的速度在城里城外飞驰,唬得三魂六魄都快要飞出体外。只恨身下的马匹没多生两条腿,就拼尽了全力也只能勉强跟在他身后一箭之远,却又不敢出声呼喊那小祖宗,只能一个劲儿在心中念佛不已。

还好在城外圈了十七八圈之后,笑天突然掉转马头进了城,两位侍卫悬在嗓子眼儿的心这才将将搁了下来,忙快马加鞭跟了上来。

笑天明显放慢了速度,确不是回风致远的行辕,而是径直去了营中大夫沙曼华的独居小院。

下了马,云笑天便一气奔进沙曼华的里屋,甩了脚上的靴子往纱窗子底下那张浅绿的湘妃竹春榻上一趴,便"哎哟哎哟"一叠声儿叫唤起来。又苦着脸向着闻声赶来的沙曼华道:"曼华姐,我又来麻烦你啦。"

曼华见小家伙两道秀挺的眉皱成了一团,还不停的拿手揉着屁股,那可怜见的小模样儿不由得让她心头一紧,忙上前视看道:"唉,云少,怎么啦?可是伤口又裂开来了?那怎么还骑马过来呢,派个侍卫来传一下,让我过去不就得了。"

"我才从郊外办事回来呢,就是这马儿太瘦,才不过跑了几圈就硌的我疼死了!"笑天刚才在城外骑着马儿一阵狂奔,起初心里头乱糟糟的,倒也还不觉得。待心情平复了下来,立刻便觉得仿佛整个身子是坐在了尖刀阵上。天气炎热,本来身上的衣衫料子便薄,那军营中的马匹上所用的鞍又是老牛皮底子的,又粗又糙。再加上他私密处的伤本来就才好,昨儿晚上又和致远毫无节制的折腾了半夜,这会儿骑马骑得时候长了,那可真是锥骨钻心般的痛。

沙曼华小心翼翼撩开少年的衣袍,将他的丝薄绸裤褪到膝下,只见少年原先雪白粉嫩的两片臀瓣上,如今淤满了青青红红的印痕。这些个皮外伤倒也还罢了,更糟的是,少年私密处那原来已是好的七七八八的伤口又裂了开来,正有几缕血丝隐隐渗了出来。

沙曼华低低的咦一声,只一转念,心下便已是了然,脸颊上不由得泛起一片绯红。拿起春榻上的绢丝织扇便用力在少年臀上拍打了两下,有些着恼道:"唉,当初我可是怎么嘱咐你来着,只怕你全当了耳边风!光骑马会伤成这样么!定然是你昨儿晚上不老实来着!真是不会爱惜自个儿的身子!可叫我说你什么好!"

被一个女孩子家当面提及这种事儿,笑天羞得脸色通红,只得将脑袋深深埋在一对水湖兰的碎花印彩卧枕之中,老老实实的趴着,一声都不敢吱。

瞧他不出声,曼华莫名的便是一阵心乱,便一边取了药,一边柔声问道:"怎么,难道这回......又是少主用强的欺负你不成?"

笑天将头埋得更深,半是郁闷,半是羞惭的闷声道:"曼华姐,你不要再说啦!阿远他......总之,算我活该就是了......"

听到少年这样仿佛自嘲般又隐隐含忿带怨的话语,曼华不免有些心疼。便先拉过一方薄毯遮住他赤裸的下身,坐在榻旁,一边调着药膏,一边温言道:"瞧你这模样,只怕又和少主呕气了吧!你们俩呀,真不让人省心呢。不过话说回来,我也还是头一回见少主这么认真的,若是别个人,只怕少主连理都懒得理会。可见少主其实待你用情极深,才会如此在意呢。"

"我也知道阿远是真心喜欢我呢,以前在琴麻岛的时候,他总是处处疼我,可是......"笑天此时的心境,很有几分欲哭无泪的酸楚与失望,声音都有些暗哑了起来,咬着卧枕角上的流苏闷声道:"可是呀,如今他老是疑心我这个,又疑心我那个。好几回我都被气极了,真恨不得甩了他,回我的琴麻岛消遥快活去!可是,若真的离了他,心里头又放不下,终究还是不舍得他呢。"

曼华幽幽的叹了口气,静默片刻这才缓缓道:"云少,你和少主这样互相猜疑着,可是会大大的伤感情呢!若我说呀,你索性就狠狠心,暂时离了少主,过个一两年、三四年的,待少主大业有成,再把你接回宫!到那时,纵然你的身世还是无法更改可也没什么厉害冲突了,自然少主再也不会疑心你什么,两个人恩恩爱爱的在一处,岂不是美!"

笑天无言,扭头望向窗外,蓝天白云下,那一片片郁郁葱葱的花树在炽烈的阳光下被镀上一层淡金的光泽。时值七月,茂密的树叶中犹有新叶嫩芽不断生长,那碧绿的颜色翠得如一片片娇嫩欲滴的绿玉,是那么的生机勃勃。

少年的眼眸,被从那些碧翠的嫩叶缝隙间漏下的点点细碎的光芒所刺痛,紧紧的闭拢了片刻,才缓缓睁了开来。

"树叶儿落了,明年还会长新的出来,花儿榭了,也还会再开......可是,我若回去了,也许,阿远就再也见不到我啦......"少年那低沉又空灵的声音,带着些许奇特的韵味,浮现出几分莫名的惆怅,于若隐若现中有着动人心魄的伤,令人触及心弦......

曼华早听说过笑天的师父墨清心并不许他和少主在一起(不过,这也难怪,虽然汉朝皇室颇盛男风,但其他做长辈的哪个会愿意自家小孩--尤其像笑天这般聪慧得举世无双的俊秀少年--跟着一个男的在一处!就算这男的是汉朝未来的皇帝也不能够啊!),就这回来中原也还是小家伙冒着生命危险乘着自己做的大木鸢偷偷溜出来的。

觑着笑天脸色,曼华小心翼翼的问道:"为什么会不能再见呢?我可胆敢打赌,少主是绝对忘了不你。纵然暂时分离,几年之后他也必定会再回头找你!云少,可是因为若你回了琴麻岛,你师父就再不会让你出岛?不会再让你跟着少主?"

"嗯,就算是吧......"笑天万分不想再这个话题纠缠下去,便低低咕囔了一句:"反正就这会儿不走,过个几年,我还是一样要回去的呢......"

说着,少年又侧过脸,忽眨着黑亮的眼眸,问道:"曼华姐姐,你说,如果我真的回去了,阿远他会不会一直想着我?如果再也见不着我,他一定会伤心,还会难过的吧?"

"那可不!"曼华伸手点了点少年的额头,徐徐道:"想那时你替回夜夫人,被缚去了那边,少主脸上再没一日露过笑容。每每时至半夜都不入眠,一个人在院子里头操琴,我都听到七八回呢。且是每回弹得都是同一首曲子......"

说着,曼华回想了一下,随口哼了两句那悠扬婉约又韵味悠长的旋律,笑问道:"云少,若我没记错的话,这便是你在少主大婚那夜曾弹过的那首曲子吧!"

"嗯......"笑天低垂的长睫毛轻轻颤着,半掩着他那双流光百转的眸子,卧在枕上歪着小脑袋幻想着风致远因为思念他而深夜抚琴的场面,一颗心不由得砰砰急跳了两下。

正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片急促的马蹄声,沙曼华起身向窗外看时,却是风致远亲自带着几个贴身侍卫赶了过来。便忙俯下身子附在笑天耳畔低语道:"云少,外头是少主来了,刚才走不走的话儿也就私底下说说罢了,你可千万别在少主面前提及,免得又平白惹他生气。"

正说着,风致远已是匆匆进了屋,全付精神立即全部关注在俯卧在春榻上的云笑天身上,不由自主的皱一皱眉,便向站立在一旁的沙曼华发话道:"曼华,笑天他怎么了?可是骑马受伤了么?伤到哪儿了?严不严重?"

曼华搁下手中的药罐子,先微笑着向风致远福了一礼,这才从容道:"少主莫急,云少并无大碍,只是骑马时候长了一些,旧伤口又有些个裂了开来。待我给他上点止血生肌的药膏,再配几剂方子吃着将养两日,也就好了。"

"唔......"风致远听罢这才放宽了心,刚才好些个将士都向他提及看见云笑天在城郊策马狂奔,说是看起来危险之极。接着,又有跟着笑天的侍卫飞马来报说笑天神情痛苦的进了沙大夫的院子,只怕是受了伤。致远听罢二话没说,立马搁下重要军事会议,心惊胆战的飞马赶来,就怕这无法无天的小家伙骑马又出了什么意外!

"药调好了么?我来给他上。"望着把小脑袋深深埋在卧枕中,即不看他,也不说话的别扭小家伙,风致远不动声色的在榻沿边坐了下来,接过曼华递过来的药罐子便挥手让她和侍卫们退了下去。

撩开盖在少年身上的薄毯,瞧着他臀上那一块块又青又红的淤痕,和那几缕正沿着股沟缓缓流下来的殷红的血,致远心底真是好不心疼。忍不住便在他那微翘的臀瓣上拧了一把,埋怨道:"心里有什么气冲着我来就是了,干嘛这般不要命似的骑马折腾自己!还好这会儿就只是磨裂了旧伤口,若是不小心摔了马可怎么好!真是一点都不让我省心!"

笑天见风致远一点儿都不自责这是因为昨晚他对自己纵欲过度,这才造成了如今伤口迸裂的事儿,才平稳下来的情绪似浪头般又卷了上来。忍不住便回嘴道:"我就是爱闹腾!自小就这样,改不了啦!你要省心的话便出门左拐,我可没求你来帮我上药!"

话音未落,笑天便被风致远那毫不怜香惜玉的上药过程痛得浑身一颤,白玉般的身段在碧绿如玉的榻上胡乱扭动着躲避致远的手指。着实躲不过便用手肘支起身子扭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狠狠睕了他一眼,扁了扁嘴道:"你!你又故意欺负人!我才不要你帮我上药了呢,你哪儿凉快哪儿歇着去!我要曼华姐姐来!"

风致远一把将发着劳骚的小家伙按回了榻上,眸中闪过一道异样炽热的光芒,低沉暗哑着嗓音道:"云儿乖,别再把身子扭来扭去的乱动,不然,我可不能保证我能不能忍得住在光天化日之下不做一些什么事来扩大你的伤势......"

笑天瞧致远此时脸上那极力压仰的神色,骤然明了他话中含意,不由得脸色微微一红,口中虽犹自呼着痛,可却也不敢真的再动,只得咬着牙老老实实的由着他给自己上药。

为了缓解笑天的痛楚,风致远尽量把动作放得轻缓些,又不停的低声软语安慰着,这才又让小家伙的心情渐渐平复了下来。

上好了药,致远便帮笑天穿好绸绸裤扶他起来,温言道:"来,我带你回行辕歇息。"

"你忙你的去,不用管我,我自个儿回去便是了。"笑天见他弯下腰来似要抱自己,心里头正赌着气的他自然一百个不乐意,便闪过身子从榻上跳了下来,趿着鞋一边嚷嚷一边跑开了去。只是嘴里虽说得响,可是步子一迈起来,牵扯到伤处,却是让少年疼得一阵龇牙裂嘴,身形一下凝滞。

"别尽逞强!才上了药你就不能给我安分些!"风致远见小家伙一个劲儿跟自己呕气,脸色不由得也沉了下来。便上前一步将他抱起,向外头走去。

才跨下石阶,正要吩咐侍卫们抬顶丝竹小轿来,却见孙禹风风火火的骑着马急驰而来,风致远不由得心中一凛,知道必定又有大事发生,顿时深吸了一口气,抱着笑天僵立在石阶上。

"风少!云少!有好消息!"孙禹滚鞍而下,连汗都连不及抹一把,便奔到风致远的面前,笑容满面的道:"才得的消息,有士兵在离回龙滩不远的小镇墙面上发现了雁洲留下的印记,雁洲他没有落入敌手!他还活着!还活着!"

多元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