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风致远听罢双眉纠结在了一处,眼神亦变得愈发深沉幽暗起来,静默良久这才勉强定了定神,挥手示意游程轩在外等候,自己返身回了里屋。

慵懒的抱着一个冰蚕丝软枕卧躺在床榻上的小家伙因刚才过度的欢爱而疲乏不堪,这会子早已是沉沉睡去。风致远站在床边,凝神望着笑天那恬静的睡颜,那犹显稚气的脸庞上仍留着一抹甜蜜的笑容,就如同一朵静夜开放的白莲花,浮现出一种少年特有的纯真与梦幻。

可是,即将要去面对的现实却是这般残酷,两人之间的危机才略有缓和,又一场波折却已是不期而至,这就仿佛是老天要与自己开一场天大的玩笑一般!致远只觉心口一阵发闷发疼,脑海中那复杂难言的思绪,渐渐形成一层阴霾迷蒙了他那黑色的眼眸。

无声叹息着,致远俯下身子动作轻缓的拉过薄被掩住了笑天那赤裸的胸膛,修长的指尖轻轻滑过少年那紧致细腻的肌肤,三分温暖,七分冰凉。

同重要将领们商议完这一突发的事件,致远又布置了一番加强防御及应对搜救的措施。待众人散去,致远随着年永赐步出书房,东方已是露出薄曦,淡淡的晨光中,书房前的那一片修竹茂林亦显出郁苍浓翠的本色,碧沉沉的竹叶随风轻摆不定,整个院子里都环绕着一阵细细簌簌的声响。

年永赐望着不远处那片静谧的内院小屋,略显疲倦的眼神中带着一抹忧思,暗哑着声音道:"少主,此次的事若不是雁将军失踪,损失倒也并不算很大,不过二三百士兵而已。可虑的是,雁将军会不会落入敌手,还有,我军内潜伏的那个奸细,如何能将之揪出,此乃当务之急!"

"唔......"致远站在石阶上,用力揉了揉额头两侧酸涩的太阳穴,这才将紧锁的眉头渐渐松散开来。回身瞟了年永赐一眼,便淡淡的应道:"你可是想到云笑天那晚私自出城的事?"

"请问少主,云少他可知道少主最终派了雁将军亲自带队前往陈县的事?"

致远正抬足踏下石阶,听到年永赐的问话身形微微一滞,停了一停这才静静的道:"派雁洲去,乃是我临时起的意,并没有在他面前提及过,但我军派人前去陈县外郊布置战壕并挖暗道的事,他是知道的。年师傅可是在怀疑我军此次行踪是他泄露出去的?"

年永赐先是点了点头,接着又极快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少主,云少心思究竟如何,属下不好妄自揣测。但是,潜伏在我军的奸细,必定与云少或多或少有过接触,这一点,无庸置疑。不过,上回我就说过,即便云少有叛反之行,少主都不能再以常规手段对之,需得另行他法。总之,想要扒下那几个奸细的皮,少不得还是要利用云少才是。"

致远深深吸了一口含着清新露水的晨雾,那微带寒意的空气却还是无法让心思混浊的他爽明舒展半分。蹙着眉沉思良久,才缓缓道:"年师傅,你心中所想,我全然明白。不过,我想缓几天再说。"

"少主,这种事迫在眉睫,何以能缓?"

"笑天他,这两日正在帮我做洞屋车,所以......你明白了么?"致远凝视着年永赐,双方都是极聪明的人,不必说的太多,只一两句点到,便足以。

莫名的,年永赐心中突然对此时正被他和少主议论着的那个少年泛起一丝怜悯,不由自主的便问道:"少主,你对云少的心,究竟有几分把握?"

致远轻抿了抿唇,静静的道:"很早之前,那自然是有十分的把握,但他毕竟是王藤的嫡孙......所以,事到如今,我至多也只能有八九分把握罢了,不过,把他掌控在我手心的信心自然还是十足十的。怎么?年师傅你可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我在想,"年永赐觑着风致远毫无波澜的脸色,试探着道:"也许,这回,可是把计划实实在在的告诉给云少知道。如果云少并无背叛,那自然会一心协助少主行事,既然少主对其有八九分的把握,这种可能还是极大的。但如果云少真的有二心,他知道了少主有所行动,必定也会有所对策行事,那少主也可以从他行动中觅到蛛丝马迹,进而揪出藏匿在其背后的奸细。"

致远沉吟很久,还是沉声道:"不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与其打草惊蛇,还不如引蛇出洞。毕竟,他反叛我的可能性极小,被利用的可能性更大些,局时,只要别太过份就是了,尤其务必小心别使笑天受伤!其他的,就闹得再厉害,我也一样还是有手段能收回他的心,你大可不必替我担心这个。还有,军队遇伏击的事和军队中有内奸的消息,从今日起便适度的在城内散播开来,预备着为后面几天的事做一个铺垫。但我这行辕内外一干侍卫,严禁谈论内奸之事,你要一个个亲自去嘱咐,务必口风要紧!"

"好!"年永赐仔细听完这些吩咐,便点了点头退了下去。

绕着竹林缓缓踱了两圈,一遍又一遍的清理着自己的思绪。空气中弥漫着丝丝缕缕淡雅沁脾的竹叶清香,终于让风致远抑郁的心境略略爽明些,便沿着长满青苔的卵石小径回了内院。

屋子里头一片安静,笑天仍沉沉睡着,榻边的烛台上,快要燃尽的白烛"哔啵"一声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一切复又归于沉寂。暗淡而微弱的烛火爆出最后一朵灯花,终于摇摇曳曳的湮灭在透窗而来的一缕晨风中,只残留下一汪早已干涸的清蜡,如冰冷的霜。

坐在床沿边,望着笑天那张有些异常苍白的脸庞,致远不由得皱了皱眉,正欲伸手试他的额头的温度,却意外的发现少年那如鸦翅般的眼睫轻轻的扑翩了两下。

"笑天,你醒来了么?"致远将手轻轻覆在他额际,还好,并没有发热。

"嗯......"笑天缓缓睁开双眼向致远望去,深潭一样的瞳孔在浓密的睫毛阴影下闪烁着,淡薄的晨光沉淀在他的眼底,似乎有些许雾气升腾起来,掩饰住了他瞬间流动的眼神。

"出了一点事,你听我说,先别着急。"致远伸出手拢了拢少年散乱的发丝,又握住他露在被子外面那只冰冷的手,这才缓缓道:"前几日我派你大师兄带兵去陈县,今天凌晨得了消息,他们中了埋伏,你大师兄雁洲他......暂时下落不明。"

笑天那被握住的手指剧烈的颤抖起来,一张脸更是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一双朦胧暗淡的眼眸里只剩灰茫茫的一片,再无昨夜那璀璨如星辰般灵动的神采。

"你莫急,我已派了人马去搜寻,只要雁洲没有落在王悟宇手中,就一定能找得回来。"致远见他这般模样,不免有些心疼,忙将他的手用力握了握,俯下身温言安慰。

云笑天那苍白的脸庞上突然绽开一抹清冷的笑,如同花榭凋零,令人窒息般的惆怅。噏动着双唇,笑天缓缓道:"阿远,如果,我大师兄他真的落在了王悟宇的手中,你会怎么办?或者,可以再拿我去换?这一回,我真真正正是心甘情愿的......"

致远没料到笑天说出这番话来,不由得略皱了皱眉,咬着牙道:"笑天,你别胡思乱想,若真是这样,我自然会另想他法,绝不会再拿你去交换!"

"......"笑天无言望了致远一眼,复杂莫测的眼神任由泪水浸润的一片模糊。咬着唇,笑天缓缓转过头,神思有些恍忽的望向窗外陈县的方向,低低的道:"阿远,我从没恨过什么人,讨厌过什么事。但是,现在我很讨厌打仗......这场战争,究竟还要多久才能结束?"

风致远缓缓将笑天的身子拨转了过来,轻轻捏住他的下巴,直视着小家伙那双湿润的眼瞳,沉声道:"笑天,我同你一样,也并不喜欢战争。但是,战争也分正义和无道两种,我并非企图通过攻战来开疆拓土,也并非利用争战来吞并天下。反观王藤其人,志大才疏、刚愎自用,在他的治理下国家已是危机四伏,边境亦是日益不宁。官吏们个个贪贿淫逸,百姓们却是食不果腹,只能揭竿而起!所以,这场战争关系到我的国家之生死存亡,我想要立足天下,想要匡复汉朝江山,想要靖国患,清叛党,济万民,定西域,就不得不依靠战争来达成目的。笑天,你的身份可能会让你觉得有些困惑有些为难......"

"不用再说了,阿远,"笑天突兀的打断风致远的这番慷慨陈词,掀了被子穿衣起床,又道:"我很明白你想说的话,这场战争中,你是正义的,王藤是无道的,我知道,一直都知道,不然师父和师兄们不会助你......王藤,纵然他是我的爷爷,但我并未承认他,所以,我的困惑、为难,也不是因为他的缘故。"

致远拉过笑天冰凉的手,少年却轻轻挣脱了开来,只自顾自的俯下身子穿上皂底软靴。致远微微一怔,便温言问道:"云儿,你可是在责怪这次的事是我陷雁洲于危险之中,所以,在跟我生气么?"

"跟你生气,我大师兄便会平安回来么?"穿好靴子,笑天又抓起束发带,将头发胡乱扎起,回头瞟了风致远一眼,咬了咬唇道:"不过,在大师兄救回来之前我确然是开心不起来的......阿远,这几天我们分房住好么,我不想跟你......也没有那个心情......"

致远微微眯起双眼,带着些许审视的眼神望着眼前的少年,总觉得他身上好似产生了某种变化。若说这种变化是因为雁洲的失踪而激愤伤心,那似乎又略显平静了一些。而此时,在少年浅湾般清澈的眼眸中,看到的更多的是刻意的冷漠,是极力的疏离。

莫名的,便有一些古怪的感觉自致远心底由然而生,正待要拒绝笑天这般在自己看来十分无理的要求,但蓦然转念一想,致远心中又另有了一番计较,便微一点头道:"也罢,我让小宁儿将书房后面那间厢房收拾出来给你先住几日,这段时日我也忙,过两日还要去一趟明县。你安安心心做你的洞屋车,但也不要太操劳,你身子也才好,还有,不用太过揪心雁洲的事,放心交给我。"

"嗯,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你别担心......"笑天的声音中有着一股子特别的坚定,又扬起头来凝视着致远,缓缓问道:"你要去明县么?什么时候走呢?"

风致远凝神望着眼前这双清冷如水晶般的黑色眼瞳,里面,似乎藏着一些如水一般的情绪,潺潺流动,却是让自己有些琢磨不透。

"那,你的洞屋车大概需要几天研制成功?"

少年心蓦得一疼,不由自主的握紧双拳,又颓然松了开来。抿了抿唇,笑天便别过脸轻声回道:"这两天,我会让工匠处的人帮我一起做,也许,只要三四天功夫就能成了。"

"那正好,我本也预备三四天左右的功夫过去,便看了你做的样,再去吧。"致远紧盯着少年忽明忽暗的眼眸,漫不经心的随口答了一句。

"阿远,可以带我一起去么?我很想念七师兄和乔楚。"笑天望进致远眼眸最深处的黑色,最后一丝的挣扎。

"笑天,在此非常时期,你还是留在汝阳的好,我这也是为了你好。若你真的想见范离,有机会,我会安排他来汝阳与你相见。"

果然,回答是如自己预期的拒绝,虽然,很婉转。

"好吧,我不给你添麻烦了。"笑天轻轻吐了口气,背过身,掩饰他那越来越失望,越来起心痛的眼神,低低的道:"那么,我去做洞屋车,然后等大师兄的好消息吧。"

走到门口,笑天的身形又顿了顿,像是在想着什么,终于忍不住又转回头问道:"阿远,那日你临时起意,将我大师兄派遣了出去,是不是因为我和你吵架要回琴麻岛,才故意这么做?"

风致远眉心轻蹙,大跨几步握住笑天的双肩,不答反问道:"笑天,我派雁洲去陈县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当天就晓得了!不过,这会儿我突然忘了是怎么知道的,你想知道的话,待我想起来再告诉你吧。"望着眼前那双深邃得见不到底的眼眸突起波澜,笑天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抹淡近似无的笑容,却也是一瞬即逝。

"云笑天,你可是要故意瞒着我么?"风致远眉间尽是不满之色,声音亦不由得拨高起来。

"凭什么说我?难道你就没有瞒着我的事吗?"少年瞪着眼睛硬硬的顶回一句,趁着致远一愣,便低下头在他肩头用力咬了一口,将自己的一肚子怨恨都发泄了出来,又趁着他吃痛松开双手的刹那,一溜烟转身出了门。

致远揉了揉被小家伙咬痛的肩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