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日,直到夤夜时分笑天还是没睡,蹲在院子里头研究他那具洞屋车。眼见夜色愈来愈沉,实在看不过眼的小宁儿便打着灯笼从耳房里踱步出来,转到小厨房取了一碟子绿豆凉糕端了过来。
见笑天一头一脸的汗,小宁儿忍不住的心疼,便怨道:"云少,怎么还不睡呢,就算要帮少主做什么要紧东西,也不用这般没日没夜的赶呀。前儿病才好些,可别又不管不顾地折腾把身子再给拖垮了!"
一边说着,宁儿一边把绿豆薄荷凉糕搁在一旁的竹几上头,拿出帕子帮少年拭着额际的汗珠,又嘀咕道:"听清玥姑娘说,之前在襄阳的时候你便为了帮少主做那人偶没日没夜的赶了三五日。怪道呢,我说那几天你脸上没一丝血色跟白面儿似的,原来整日介不睡觉熬出来的!云少,这回可别再那么干啦,就身子骨儿再好也经不住这么折磨的!就算少主催得急,你也得顾及自个儿身子呀!"
笑天瞧着宁儿端来的糕饼,疲累的双眼顿时闪出熠熠光芒,忙拉过帕子胡乱抹了抹手,取过一块绿豆薄荷凉糕便往嘴角塞,边吃边含糊着道:"宁儿,你放一千一百心吧,如今我才不会为了帮他做什么东西连日连夜的赶呢。"
宁儿呆呆一怔,愣道:"云少,那你这是......"
笑天双唇微微嘟起,鼓着腮帮子朝着宁儿露出一个活泼俏皮的笑容,三两口先把糕儿吃下肚,这才咂吧着嘴道:"我还没有跟阿远和好哪!怕和他晚上睡一床会被他欺负,这才宁愿晚上出来干会儿活计,也让他瞧瞧我那么用功的样子。这叫啥,这叫以德报怨!他尽欺负人,我却不记仇,瞧他日后还好不好意思凶我疑心我!"
宁儿收回帕子渥着嘴只是笑,"可是,就为了跟少主赌气,也不必如此啊?!不仅累着了自己,少主瞧在眼里定然也会心疼呢。"
笑天得意的笑道:"才不会累呢,待天一亮阿远一出门啊,我立马就回屋去,一个人舒舒服服的睡上一天!哼,要我连日连夜的帮他做东西,想得美哦,让他做梦去吧!"
"嗯,该!谁让少主上回那么欺负你来着!云少,你这回做慢些个才好呢,也让他急一回!"
"是啊!就让他以为我是在日日夜夜的认真赶活儿好了,其实呀,我要做得比乌龟还慢,瞧他怎么干着急!哈哈......"
少年正自说得神采飞扬,却见站在自个儿对面的小宁儿脸上的笑容却突然僵硬了起来,脸色也变得极其古怪,一个劲儿朝他呶嘴挤眼睛。笑天不明其意,凑上前好心问道:"宁儿,你怎么啦,眼睛里进了沙子么?要不我帮你吹吹?"
宁儿两眼望着笑天身后那个突然出现的风致远,一时好不尴尬,细细声的提醒笑天道:"后面......"
"呃?"此时的笑天亦感觉脊背上突然凉嗖嗖的一片,不由得浑身一个激灵,忙收了笑缓缓转过头去。
一片皓洁的月光下,只见风致远正双手环胸倚在门前廊柱上静静的站着,眼中的目光扑朔迷离,叫人分辨不出他此刻的心情,只是那个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却让笑天不由自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风致远挥了挥手让宁儿退了下去,径直走到笑天身旁坐了,也不说话,只侧着脸不动声色的瞧着他。此刻的笑天就象是做了坏事被当场活捉的小孩子,一张原本就红彤彤的脸庞更是涨得通红,吱唔了半天好不容易从牙缝里头挤出了几个字:"哎,你不是睡了么......"
风致远终于忍不住扑哧一笑,道:"一个人躺在床上,想着你还在外头那么卖力的替我忙活,毕竟是睡不着呢,所以,出来看你来了。"
笑天自小到大,还从未这般出糗过,听了他这般戏谑似的话语,真恨不能当即找个地洞钻钻。尴尬了半晌,才厚着脸皮道:"我和宁儿刚才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我也没怎么卖力,不用你来看。"
风致远双目深邃而专注的凝视着眼前这个别扭的小家伙,静静问道:"刚才的话儿我有听到,嗯......这么做,是不是真的让你这么开心呢?"
笑天也豁出去了,索性一扬脖道:"是啊,很开心呢。是要做得勤快些,还是偷个小懒,全瞧我心情罢了,你要是生气,趁早别看,睡你的觉去。"
"谁说我生气呢?!"风致远脸上渐渐浮起一抹云淡风轻似的微笑,轻轻叹道:"刚才看到你和宁儿又说又笑的,笑得很好看呢,自那天以来一直都再没有在你脸上看到那么灿烂的笑容......阿云,你爱怎样就怎样吧,无论做什么,只要你开心就好。"
笑天再也料不到致远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会十分平和说出这番话来,一时如在梦中。那婉转的叹息更是让自己在迷惑中开始有一丝不安,甚至,开始手足无措起来。但他那低醇而富有磁性的嗓音还犹自在自己的耳畔萦绕回荡,那略略放低了姿态的话语更好似隐约带着一种期待,别样的温柔......
"呃,阿远,你怎么改口叫我阿云了呢,那个,好奇怪的......"此时夜风吹来阵阵凉意,笑天却反而更觉浑身燥热。身旁的男子那异常专注于他身上的目光更是让他的心砰砰跳个不停,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心里一片乱糟糟,只好胡乱说些有的没的。
"上回你说我对你不好,连称呼也改了。的确,这是个问题。"致远喜欢看小家伙这般因为自己的温柔而局促不安的模样,甚是纯真可爱。忍不住便与他挨得更近些,温言道:"你的姓氏:云,在我心中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而使我对之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呢,怎么,不喜欢我这么叫你么?"
感觉致远与自己挨得极近,那熟悉的气息幽幽传来,像羽毛般轻轻飘浮在自己脖颈之间,那感觉太温柔太暖和,让笑天更是有些心神不定,只呐呐的道:"哦,随你好了,我没有不喜欢......只要,只要你不叫我王啸天,别的叫什么都行......"
致远轻轻应了一声,凝神望着身旁的少年。那在银色月光下散发着柔和光芒的一头银发,那长而微翘似蝶翅般半垂着的睫毛,那粉妆玉琢般的鼻子和嘴唇,脸颊的颜色已是由刚才的赤红转为醉酒般的酡红,犹自带着些许不好意思的表情,更衬出少年的几分青涩几许可人。就这么静静看着,想着他昨儿晚上躺在自己怀中任由自己爱抚的情形,不由的,又有些个意乱情迷起来。
"喛,阿远,你怎么还不去睡啊?这会儿已经很晚了呢......"笑天还是心乱如麻,一个劲儿的没话找话,说些自个儿都莫名其妙的话。
"你还要连夜做么?"致远嘴角弯起淡淡的笑,温言道:"反正我也睡不着,就陪着你吧。"
"不要,"笑天手中的小凿子早已被手心的汗给湿了个透,面前的那个洞屋车的小零件也被凿得不成样儿了。虽有些难为情,但少年还是老老实实的道:"你在我身旁待着,我没心思做东西的......"
"那正好,一起回屋睡觉!"致远眸中笑意更甚,带着些许坏坏的意味。
"不要!"笑天大为窘迫,转过头不看致远那双充满魅惑的眼眸,只用力举着小凿子用最无情的态度"咚咚咚"胡乱砸着眼前的木块,口中还嘀咕道:"睡不着!"
"睡不着......正好可以做一些别的事,比如......"话音未落,致远已是俯身下来,一手搂着笑天的后颈,一手揽过他纤细的腰,在少年尚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的时候,便已是将温润的双唇印了上去。
"叮咚"一声,笑天掌中的小凿子从他的指尖轻轻滑落在地,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全都倒涌回脑中,释放出惊涛骇浪般的情感,随着这个四天以来的第一个吻而漫卷全身。为什么会没有力气推开他?为什么心会跳得这么急促?
笑天紧紧闭着双眼,浑沌的心绪让他无法理清混乱思路,只是本能的回应着这个如火如荼般的热吻。心里终究还是放不下他么?是不是还要继续相爱,如果这样,那还能爱多久?多久......
少年的唇柔软而芬芳,还带着一丝薄荷糕的清凉甘甜,让致远沉迷其中而无可自拔,直辗转吸吮得他几近窒息才用尽了自己最后一分自制,低低喘息着将他放了开来。随即又一把将他打横抱起,一边向屋内走去,一边俯身在他耳际以无比温柔诱惑的声音道:"云儿,今晚......"
"不要,那个......伤还没好呢......"蜷在致远怀中的小家伙俊脸一片绯红,被吻过的唇色泽如樱桃般鲜艳欲滴,那朦胧着情欲雾气的眼眸,那绵软的像蜜糖似的声音,不仅没有丝毫的说服力,反而更是倍增男人那火烧火燎般的欲望。
"伤没好你还溜到小厨房去偷吃鸡?!"致远忍着笑,不安分的手指灵巧的隔着薄薄的布料在少年敏感处轻轻搔刮了一下,柔声道:"那我小心一些,轻柔一些,好不?"
这一下引得少年的身子战栗不已,只能埋首依偎在致远的怀中,轻轻咬住他的衣襟,却还是有一丝无法抑制的呻吟从他的嘴角低低的泄了出来。又随着致远的脚步进入屋内,那轻柔如夏夜私语般的娇媚声音便被关在门后。
夜已是那么深了,星瀚浩渺的天际,晶莹如白玉盘一般的月亮,随着重墨浓彩般的浮云飘游在疏朗的星河之间。那如画的明月,那似锦的繁星,照得院子天井中如清水一般,很是通明。
也不知过了有多久,甚是苦命的小宁儿耷拉着脑袋拿着把蒲扇一边摇着一边倚坐在廊下石阶上,已是等着快要睡着。炉子上烧的准备给两位爷沐浴洗澡的净水已是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可是,屋里头的那两位小爷事儿却还没完,而且,完全听不出有任何要消停的意思......
夜风带着玉兰花香徐徐吹来,随着这醉人的晚风,还有那令人耳热心跳的细碎呻吟,徐徐而来,让小宁儿简直浑身燥热难挡,只得拧着冰帕子,一遍又一遍的擦拭着额头的汗。
"作孽哦......吵啊闹啊折腾来折腾去的,左右总归是我们这些底下人受累!瞧来今儿晚上是甭想睡咯......"心里头虽是这么嘀咕着,但瞧着风云二人似乎和好,宁儿还是极为舒坦,也很是为笑天高兴。
正在这时,值夜的侍卫游程轩在院外头隔着月洞门向宁儿使着劲儿挥着手,那一脸的焦急之色倒把宁儿吓了一大跳,忙急走两步来到程轩的面前,问道:"游侍卫,怎么你的脸色这般难看,可是出了什么事儿?"
游程轩垛着脚道:"唉,出事了出大事了,少主呢,已经睡下了么?你快进去帮我传个信儿,就说有重大军情要禀!"
见游程轩这般张惶模样儿,宁儿也不由得唬了一大跳,期期艾艾的道:"可是,游侍卫,少主和云少二个在屋里头还没睡呢!这会儿,我可......可不方便进去啊!"
"宁儿!这关头可顾不了那许多了,年师傅和几位将军都在议事厅里等着少主呢!你去不去传?不去,我亲自去叫!"已是急赤白脸的游程轩不由得扬高了声音,拨开月洞门上垂下的藤蔓便要进内院来。
小宁儿也是急了,忙拼命拦着硬闯进来的游程轩,压低了声音道:"哎!这可不行呀,你不能进去!先让我去知会一声,若少主知道有军情,必定也是立马会起身的!"
话音未落,里屋的门已是吱呀一声被推了开来,披着一袭玄色滚龙袍的风致远青着脸站了出来,望见游程轩不由得脸色微微一变,沉声:"程轩?这么晚了,有什么急事么?"
"少主!"游程轩奔上两步跪在风致远面前,嘶哑着嗓音道:"出事了!前线传来消息,四天前带兵出发去许县雁洲将军在离许县三十里之处的回龙滩遭遇敌军伏击,我军损失惨重,约摸只有二三成兵力得以逃脱此劫......"
听闻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风致远神色大变,一把拉起跪伏在他面前的程轩,嘶哑着声音道:"那雁洲将军呢?他......他可平安回来了么?!"
雁洲为人宽厚学识又渊博,游程轩与他亦有半师之谊,此时见致远竟不问别的,只先关心雁洲的安危,不由得声音里头已是带出一丝哽咽,极为难过的道:"少主,雁将军他......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