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Alan

外卖只能送到这个小区的大门外,万嘉取回来时,朗谦远刚冲了澡,只穿一条居家的宽松长裤,正一边擦头发,一边给阿姨打电话通知她不用来备早餐。

挂掉电话后,朗谦远打开电视,听了会儿财经新闻。

“朗总,您的早餐……”万嘉提醒他。

朗谦远一边抱怨着“好早啊”,一边伸出食指碰了碰生煎包的外包装,“不够热了。”

“那我用一下微波炉。”

“30秒足够了,”朗谦远又说,“再拿个碟子,倒3勺米醋,半勺辣子酱。帮我拌匀一点,撒点白芝麻。”

万嘉一通找,没找到:“白芝麻在哪里?”

“我怎么知道?”朗谦远跟看白痴一样看了他一眼,过了会,又大发慈悲地解释说,“东西都是阿姨收拾的,她可能会放在冰箱或者碗柜,你再找找。”

万嘉又一通找,在碗柜里找到了。

朗谦远坐下来吃早饭,又看了他一眼,问:“你没给自己买?”

万嘉点头:“朗总您吃,我没有吃早饭的习惯。”

“哦,这个习惯不好,不健康。”朗谦远随口一说。

不过对于万嘉来说,不吃早饭带来的不健康远不及睡不够带来的负面影响大,还要额外花费一笔钱。他的睡眠时间和财务状况一向不理想,因此宁可舍弃早餐。

朗谦远吃东西的动作优雅、仪态端正,但速度不慢。

饭后确实还早,不符合翎尚的上班时间,朗谦远把财经新闻换到军事频道,专心听了会儿。

新闻里有一位朗家出身的潜艇专家,正在讲述当前海防形势,万嘉用眼角余光扫了眼朗谦远,只觉得他听得兴味索然,但又没有要换台的意思。

朗家人是距离权力中心最近的那批人,媒体上关于他们的信息很少,也不知道为什么朗谦远会选择出来抛头露面,接掌翎尚。

安静听了会儿,关于海防的新闻话题告一段落,换了另一个专家讲述国际贸易摩擦。

朗谦远忽然主动开口:“万嘉,你为什么总一副睡不醒的样子?”

万嘉被问得一愣。

一个每月拿朗总一大笔工资的秘书是无法说出真相的,只能道歉:“不好意思,今天还没照镜子,没太注意形象。”

“我不是说今天。你每次出现在我面前,都让我想起骆驼祥子。”

“……”

说着说着,朗谦远忽然认真起来。

他没再去听什么新闻,而是站起来走到一旁的万嘉面前,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番,评价说:“其实你的外形在这个行业很有优势。”

万嘉不确定他为什么突然cue自己,只好讪笑:“朗总?”

“脸很小,五官有深度,就很容易上镜,右脸苹果肌外侧的小痣很有辨识度,脖子和锁骨轮廓很好看,嗯……腰身不错,腿也直,让人看了很有遐想。”

万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他从小没听过别人的夸赞,因此听了这么一大段话,感觉十分不适,怀疑对方别有用心。

由于不知道朗谦远是产生了哪种意义上的“遐想”,他只能顺着自己的理解表达出一点距离感:“朗总,我没打算出道。”

不知为何,这句话把朗谦远逗笑了,看万嘉的眼神带有一种不同寻常的看乐子的兴味。

“紧张什么?我只是在说,你可以借由我的第一秘这个身份,在这个圈子里混得更风生水起一点。就像昨晚那一桌子人,你都应该认识一下,以后你自己想发展,无论是高定服装还是珠宝,或者是软广视频制作和投放,都有人脉可以借用。”

原来是在说工作上的事。

万嘉松了口气,礼貌地道:“谢谢朗总。”

他没有对朗谦远这番话做实质性的表态,但其实心里并没有此种打算。除了工作外,万嘉大把大把的时间都用于跑巴茨拉养老院和市一医院,分身乏术之下只想挨过一天是一天,并不考虑那么多高远的未来。

又赖了会儿,时间差不多,朗谦远才要出门。

万嘉也难得搭上了老板的豪车,只不过司机大哥看他的眼神怎么有点不同。

等到了公司,这样看他的人更多了。

万嘉只得解释:“朗总喝多了,我只是听他指示,留下照看了一晚。”

“哦~~~”

“……”

万嘉还想说什么,摄影师林奇站起来,冲他甩了甩烟盒:“去吗?”

他便点头说“好”。

临走,谭壹从他身边小跑而过,给了他一个又酸又恨的眼神。

“……为什么都不信呢?我跟老板什么也没有,他这种金子雕出来的公子哥,能看上我什么?”万嘉小声吐槽。

林奇走到他身边,随意地说:“管他的,老板真要是看上你了,给你涨几两工资才是真管用。”

万嘉闻言,朝他笑笑。

林奇是翎尚的主摄影师,一贯不修边幅,胡子拉碴,穿暗红或深蓝的纯色衬衫和牛仔裤,搭配一双破破烂烂的帆布鞋。除去外形,他也是整个《翎尚》杂志核心团队中唯一一个直男,算是从内到外都有些格格不入。

不过万嘉和他都缺钱,也都烟瘾缠身,所以很投缘。

这层楼的吸烟室只有他们两个人用,关了门就可以聊一些小话。

林奇分了烟,先点上抽了几口,又把打火机递给万嘉。他抽的味道很冲,万嘉有时抽他的烟多了,反倒不适应自己常抽的那种。

“我刚在楼下看到Alan的车了。”林奇说。

万嘉疑惑:“那个当红小生?他不是在拍戏吗?怎么老往翎尚跑?”

“人家又不是来公干的。”林奇笑道。

“哦,好吧。”

他见万嘉听了没有继续发问,只是扭头去认真盯着眼前的烟头,忍不住说:“你真的对什么事都很无所谓,Carlos。”

万嘉皱了皱眉,对内他们其实并不常叫英文名,只有林奇习惯这样叫他。

Carlos是他哥起的,现在每次听到,都觉得心脏紧绷。

“怎么了?这人有什么来头吗?”万嘉礼貌地发问,但并不真的感兴趣。

林奇耸耸肩:“Alan在追朗总,应该。”

万嘉沉默了一会儿,对此评价道:“挺大胆的。”

这话不假。

朗谦远本人就是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气场,加之他背后是那个朗家,娱乐圈中虽然人人追名逐利,但也都有一根红线在。如果触及政治了,刚入行那些小孩是不太敢碰的。

林奇解释道:“Alan不一样,他家里好像也有一些背景,听说他追了朗总很多年,也是为朗总才进的娱乐圈。”

“那他是来送花的?”

“怎么可能,”林奇抽完了一支烟,又点了支新的,“你能想象朗总收花的场景么?”

万嘉试着想了下,发现不能。

“是挺抽象的。”

“他好像是来谈一个短剧合作的,不过这只是明面上,主要还是来我们老板面前晃一圈吧。”

万嘉转头看了眼林奇:“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多多说的。”

多多是他们的图片主编,一个性格有点闷的小gay。万嘉总感觉这人对自己不太友善,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说起多多,”万嘉从自己的烟盒里抽出2支烟,分给林奇,“我那天看到他帮你收拾桌子了。”

“哦。”

林奇刚讲了很多Alan和朗总的八卦,轮到他自己时,就不说话了,只闷头抽烟。

万嘉也乐得清静,大脑放空地抽了几分钟。

一根又抽完了,烟烧到末尾时他猛地吸了一大口,看烟头的火星绕着外层纸转了一圈,猩红地闪了闪。

正打算再抽一口时,身后的门却忽然打开了。

林奇和万嘉听到动静,都有些惊讶,同时转头去看,来的人竟然是老板。

“……朗总。”

“朗总。”

两人又很同调地把手指夹着的烟屁股掐灭了,往烟灰缸里一通猛按。

万嘉感觉朗谦远的眼神有些不善,心想一大早他交代给自己的报告汇总还没完成,就被抓包在这摸鱼,顿觉压力山大,舔了下干涩的唇。

朗谦远果然抬起手臂,敲了敲表盘:“几点了,报告呢?”

“不好意思,我现在就去。”

万嘉给林奇使了个眼色,匆匆从朗谦远身边溜了过去。

他走出几步后才发现,那个当红小生Alan就站在离朗谦远几步之遥的地方,穿了身丁零当啷的衣服,有点热的初夏天气里还踩着皮靴子。

也许是刚才被林奇科普过,万嘉看了第一眼就发现,他竟然是化了浓妆来的,戴着很闪的耳钉,看朗谦远的表情充满迷恋,一张小巧的脸就跟着朗谦远的背影转方向。

“远哥,你不是说喊秘书给我泡茶吗?怎么又让他做报告去了?”

万嘉听到Alan撒着娇问。

朗谦远的声音有点低,听不真切,但好像解释了些什么,Alan很听话地回答了他:“好啊。”

之后万嘉也没有接到让他泡茶的通知,反倒在半小时后,又被催了一次报告的事。

他汇报完工作后又接了堆新的琐事,好不容易忙到下班,心里琢磨着要不要加一会儿班再走。

今天无论如何都得去养老院报个道了。

万嘉起身去茶水间倒了小半杯柠檬茶,准备再犹豫一会儿,从茶水间出来时,迎面碰到了单独从电梯里走出来的Alan。

Alan今天鸽了剧组,在翎尚泡了一整天,到现在也还没走,似乎是刚结束了一个合作洽淡,上来找朗谦远的。

出于好意,万嘉礼貌地提醒他:“朗总在通话,您可以去会客室稍坐。”

哪知道对方完全不领情,反倒走近他,语气不善地说:“不用你提醒我他在做什么!况且,远哥打电话也不需要我回避。”

万嘉察觉到Alan对他说的话不满,于是立即表达了歉意:“不好意思,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听说……你昨晚在紫荆港留宿了?”

万嘉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紫荆港是朗谦远那个高档小区的名字。

他的脸色顿时不好看起来。

对面的小明星明显是误会了一些事,还在自顾自放狠话:“我说呢,远哥身边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我不认识的新秘书……”

说着,他还不怀好意地从头到尾打量了万嘉一番。

“嘁。”

“我不是……”

万嘉正想解释,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他拿出来一看,是巴茨拉养老院的管家打来的电话。一股不好的预感徒然爬上心头。

“喂?”他飞快地接起。

对方很急切地说:“万先生!你现在忙吗?方不方便过来一趟?”

“怎么了?”

“你奶奶走丢了,我们找了很久,到处都找不到她!刚在1公里外的马路边找到了她挂着名牌和我们电话的手链……”

万嘉一听,瞬间一个头两个大。

奶奶很多年前就得了奥茨海默症,大部分时候性格脾气都跟小孩子似的,和她讲道理完全讲不通,说话不清晰,记忆也很差,不能认路。

走丢不是第一次了,但这回还把名牌也弄丢了……

“我知道了,我马上来。”他还算冷静地说完,挂断了电话。

茶杯被他随手放在茶水间外的窗台上,Alan还想说什么,追着他凑上来,他不耐烦了,不太用力地将人推开,完全没理会地跑进了电梯,一路飞奔出了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