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干嘛推他?

养老院比较远,万嘉有一辆二手奥迪车,常年停在公司大楼的停车库里蹭车位,平时为省油不常开,就去奶奶那时派点用场。

一路从大道驶出城区,拐上一条人迹罕至的岔路,开始降下车速,沿途寻找。

他的手机连接着养老院负责人的通话,他戴着耳麦,语速很快地和对方沟通:“我现在刚到稍微远一点的新农村那边,你们还没找到这吧?她今天穿了什么?”

对方说:“紫红色的薄棉袄,黑色毛衣,黑色棉裤,黑色棉鞋。天热她可能会把棉袄甩掉……”

微信上一直在提示有新消息,还有电话中途切进来,万嘉有点烦躁,没理睬这些。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不太好找,导致每看到一个人影就要几乎停下来辨认,寻找的过程很不顺利。

越晚,他就越觉得心慌。

虽然是初夏天气,对老人来说晚上也是很凉的。这附近还有河,万嘉担心……

对了,河边。

他的爷爷奶奶那一辈人年轻时常走水路,奶奶偶尔逻辑清楚时,就一直说起在水里摸鱼,遇到爷爷的事。

万嘉心里不安,立刻打了方向盘朝河边开去。

那条河离巴茨拉养老院有一段距离,河道很窄,水流很急。奶奶应该是不认识这条无名小河的,但如果一路走到河边了,她多半要过去看看。

万嘉脑中经过许多假设,好的坏的都有。

到了河边,奶奶真在那,只是和他所有的假设都不一样。

河对岸有一群牛,领头的几只趟水来要过河,奶奶正卷着裤管,光脚踩在浅水岸头,威风凌凌地跟牛群拉扯,不让它们通过。

“……”

河边的路全是大小石块且泥面松软,不适宜行车,他的二手小破车底盘又低,很快就罢工了,只能弃车跑过去。

万嘉一路跑一路脱鞋子,边试着喊她:“亲嫲——”

叫了几遍,对方根本不回应他。

河岸虽然浅,但河中央还是有点水深的,加上底下河床泥沙淤积,人站在里面脚踩软绵湿滑的泥沙,水急一点可能就会滑倒。

万嘉心急如焚,拿出往常遇急事时的做法,直接喊了奶奶的名字:“程鸢!”

这下,年迈的老人有反应了。

她顿了下,急急地朝身后望,姿势很危险——更遑论还有牛群虎视眈眈。

万嘉不知道这些牛是谁家的,附近散落着几个村子,还位于不同方位上。他边跑过去,速度也不敢太快,边朝周边村庄位置大喊,询问是谁家的牛。

这时牛群躁动起来,领头的几只牛离他奶奶很近,脚跺得河水剧烈晃动起来。

奶奶还扭头在辨认叫她的人,一个没站稳,眼看就要摔。

下一秒,万嘉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猛往自己怀里拉了把。老年人没分量,人很轻易就给拉了过来,万嘉牢牢圈住她,自己稳不住重心了,慌忙中右手在岸边撑了一下,一根树杈贯穿了他两指间的皮肉,顿时一股钻心的痛感。

单手抱着人的姿势更危险,他一狠心,咬牙把手掌拔了出来。很快就有温热的液体从指缝流出,淌过手臂和袖子,一路流入了河里。

河水混杂了铁锈味,很臭也很凉,被牛蹄子踢得飞溅到万嘉面前,糊了一脸。

脚踩的地方太软,根本使不上力,眼睛也看不清,只能闻到牛的臭味,听到令人不安的喷鼻声。

他心慌得厉害,腿肚子一直发抖,只能一边不断甩头,把眼睛往肩膀上擦,勉强分辨眼前的方向,一边把奶奶往岸上推。

牛群总算从他身边挤了过去,一头凶一些的成年公牛朝他身上撞了下,还把臭烘烘、沾湿了泥水的尾巴甩在他脸上,发出“啪”的一声。

混乱中,仿佛是牛的主人总算闻声出来了,急忙赶着牛回去,又叫了同村一些人来救助万嘉和他奶奶。

万嘉听到许多人找过来的声音,心里一口气松懈下来,忽然一下脚软,人滑了下去。

“哎——”

意识最后一刻,他听到岸上有人惊叫着跑来拉他。

-

万嘉醒来的第一时间还睁不开眼,只觉得很不舒服,昏昏沉沉的脑袋里像是一直有水声。身上除了冷,几处还觉得疼和痒。手上微凉,扯了下才反应过来,应该是在挂水。

身上出过冷汗,汗津津的,被褥也很潮,可能是发过烧。

他想自己平时虽然作息不健康,身体却很皮实,只是下了趟河,也不至于发烧吧?

万嘉又缓了缓才睁眼,见自己睡在一张单人弹簧床上,也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有股很熟悉的医院里那种消毒水的气味。

房间里拉着窗帘,比较昏暗,但能听到外头的人声和鸟鸣声。时间应该不早了。

又过了好几分钟,万嘉总算彻底清醒,缓慢坐起来。

窗帘漏着光,外面天已经大亮。他借着一点光线环伺了一圈,猜测应该是在村里卫生院的病房,挂的是消炎药水和葡萄糖,墙上时钟显示9:15,他已经迟到了。

这么说来,他应该还在找到奶奶的那地方附近。

这片新农村是榕城周边新盖的,把原先是农用的土地征用后,让农民全部迁了出来。腾出来的土地一小半造了零星3个村落小区,其余一半是巴茨拉养老院,一半是个养马场。

规划此地的人期望让这些住进新农村的农民融入城市,但其实,村里头还是要撅了绿化带来种菜,在河道边上放牛羊。

万嘉晃晃脑袋,想把耳朵里的水声甩开。

“咦?万先生,你醒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万嘉才迟钝地发现角落里原来还摆了把椅子。养老院的管家周兰兰在这里陪他,刚坐着睡着了。

“周姐,我奶奶……”他一张嘴,才发现嗓子干涩得很。

“万先生,你放心,你奶奶已经安全回去了。我们后来给她煮了姜汤,她喝完就开开心心洗了澡睡下了,今早也没发现不适,现在应该已经起床了。”

“我等会去看看她。”

“好的,不过您等这瓶盐水挂完吧。对了,您的车在河边抛锚了,目前还没处理。还有这边的医生说您稍微有点呛水引起低烧,不过半夜烧就退了,但脸上被牛尾巴甩到处有过敏的状况,可能是河水太脏了。另外,您手上被树杈扎到的伤口有点深,还好没有感染,需要注意修养。”

“好,我知道了。”万嘉冷静地回应道。

他此时浑身都不舒服,胃里空空的难受着,但奶奶找回来了,他就没有很急躁。

周兰兰接着说:“我们本来想让那个放牛的村民先垫付一下拖车和治疗的费用,结果他可能怕您找他算账,躲起来了,您看这……”

万嘉摇摇头,简单道:“算了,我自己付吧。”

“好吧。”

经过一夜,他觉得好累,只想喘口气。

周兰兰叫来医生,他付了钱,又听对方嘱咐了些话:“你手上的伤口现在虽然疼,但只要慢慢养,倒不要紧。脸上这道红印子比较麻烦,现在有点起泡,后续可能会痒,你千万别去挠,我给你配了药膏,你按上面写的涂。”

“好的。”

医生走后,他想用手机照一下脸上的伤口,结果四处都找不到。

“周姐,你知道我的手机在哪吗?”

周兰兰一拍掌心:“哎呀,我们倒是没留意。别急,我叫保安帮你去找找……”

“好,可能掉在河边车子附近。”

“哎,好。”

-

万嘉最后找了面手持镜来照,还好,伤口位置偏下,大半横过了下巴,比较明显的两段位于脖颈和下颚,不长。

十几分钟后,保安帮他把手机送回来了。

手机里狂轰乱炸的消息一大堆,还有十多个未接来电和微信通话。

首先来电的是谭壹,然后是21层的其他同事,林奇打了他2个电话,最后连朗总也打来过。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立刻给老板回个消息,刚巧林奇发微信过来,他点开聊天框,一共有4条未读。

“你去哪了?先躲一躲吧,Alan在这闹,说你推了他害他撞到腰了,要你赔钱。这货在朗总面前添油加醋的,刚还让朗总扣你年终,我看朗总真要收拾你了,当心。”

第2条是早晨发来的:“真躲起来了?”

紧接着就是第3条:“也别躲了,老板急着找你了。”

最新一条就在刚才发过来:“回我电话。我这刚熬夜拍完下月的主题照,谭总助说还没联系上你,怎么回事?”

万嘉依然头昏脑涨的,慢半拍才回了电话过去。

很快就接通了,那头却不是林奇的声音,而是一个更冷冽、很不悦的男声:“万嘉。”

万嘉一愣:“朗总?”

“你在哪?”对面是朗谦远的声音,听上去冷硬平静,公事公办。

“我……我在罗阳新村这边,不好意思朗总,刚才……”

他没有说完,就听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略沉的呼气声,紧接着,他听到朗谦远似乎是转头和别人说话。

“通知警方,不用找了,再派辆车去罗阳新村……有这地方吗?在哪……那么远?”

万嘉沉默了一阵,随后小声问了句:“朗总?你报警了?”

“嗯,不然呢?一晚上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上哪去找我失联的员工?让我调用北斗吗?”

“……”

气氛一时之间有点尴尬,朗谦远清了清嗓子,问:“跟Alan有矛盾?”

“……没有。”

“那干嘛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