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个人”
海风。
“哎!有动静了!来鱼了帮忙帮忙!”
“啥鱼啊压这么狠,杆子弯成这样。”
“咋还扑腾胳膊腿呢,不会是美人鱼吧?”
“卧槽!去你的美人鱼!那他妈是个人!”
……
海面上,一只诡异的小皮筏靠近了一艘商务游轮,游轮上的人们发现它的契机是某位钓鱼爱好者的钓鱼竿收不上来,往下一瞧,乘坐皮筏的野人正紧紧攥着鱼线不放。
夜晚静谧的海风送来野人求救的声音,游轮一层甲板上闻讯而来的人越来越多。
很快,游轮的工作人员接到通知,两名救生水手挂下滑梯绳索,把野人带了上来。
……
二层甲板。
西装革履的年轻人端着酒杯从宴会厅出来,他听到楼下有动静,但此刻他走出来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找人。
视线在甲板周围扫视很久,年轻人看见一道立在角落的身影,眼前微微一亮。刚才的酒会气氛很好,对接下来的交谈应该有所帮助。
年轻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挂上笑容往角落走去。
“宋先生,又见面了。”年轻人盯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背影,在对方转头过来之前,顺着对方原本的视线轨迹往底下瞥了一眼,很快收回。
宋鸣转头,打量来人两秒,语气有些平淡:“你好,有什么事?”
“啊,是这样……”年轻人从怀中掏出名片,将酒杯放在路过服务员的托盘里,双手捧着名片递到宋鸣面前,“我是**影音公司财务部经理,目前我们正在为新策略下一位乐人的保险合同发愁,不知宋先生能否赏眼?您放心,最终决策无论采取与否,我们公司都会给到最大的诚意。”
年轻人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
宋鸣将视线落在他递名片的手上,接过来看了看,询问需要被保的乐人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回答,说叫李菲。
话落,宋鸣脸上的表情有很细微的变化,像是空了一秒。
年轻人发现了,感觉宋鸣也许对他们公司的乐人感兴趣。
年轻人隐有预感,心跳激动起来。
没一会儿,宋鸣真的轻轻点头,淡声应下:“可以,明天把信息发我邮箱。”
年轻人神色一喜,主动伸手想和宋鸣握一下,又想起宋鸣不喜欢与人亲密接触,赶忙收回,改为弯了弯腰:“多谢宋先生,那就提前祝贺我们合作愉快了。”
宋鸣颔首,说“合作愉快”,又收到年轻人一顿溜须拍马才终于将人熬走。
周围的声音恢复原来的样子,宋鸣的注意力再次被一层甲板的动静吸引过去。
野人被救上来后像傻了一样站在围栏边缘,腰背微微佝偻着,周围人的打量都是好奇的,没什么恶意,但显然让他感觉到了极大的不安和恐慌。
水手给他找来了一张大浴巾,把他裹着带到了船舱里,紧接着,驾驶舱传出副船长的广播声音,甲板上的人群相继散去。
宋鸣收回视线,和来时一样,又一个人走了回去。
宴会厅里所有节目接近尾声,很多人围在中央,主持人还在用圆滑的腔调滔滔不绝,宋鸣回来就后悔了,重新返回去又觉得无聊,就和同行的几个朋友说了一声,转身出了门,去三层找自己的房间休息。
……
夜里,床边的时钟亮着,时间是晚上九点半。
宋鸣穿着浴袍走到窗边,把所有窗帘拉好,正准备入睡,门口突然响起敲门声。
打开门后,宋鸣视线一垂。
门外的女服务员露出抱歉的表情,温声向宋鸣解释着这么晚来打扰他休息的原因。
“宋先生,副船长在找会理发的人,听闻您带来的朋友是造型师,但他不在房间,不知您可否帮我们联系一下?”
宋鸣转瞬就能猜到副船长找人理发是想干什么。
刚才那个被救上来的野人头发披肩,脸上落满胡须。
“没问题。”宋鸣说,“我联系一下。”
这个点,他那位朋友应该还在二层待着,不是台球厅就是热舞会场,夜里的时间从不是对方用来休息的。
宋鸣返回房间拿出手机,站在茶几旁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隔了好一会儿才接通,背景音嘈杂混乱,清脆的酒瓶碰撞声中夹杂着女人的轻笑。
“喂?怎么了宋老师?是不是也想下来喝一杯?”
“谢邀,我就不去了。”宋鸣说,“有个非常适合你的任务需要你去完成。”
另一边,舞会现场。
翟鹿绅士地将怀中一位女士请离,抱着手机来到角落里,狐疑地对着另一边的好友质问道:“你说这话我怎么听着心里发凉呢,上次你不说人话的时候让我在菜市场给五十多个老头老太太免费理发,你知道那天我有多无聊吗?他们每个人离开前都给我塞相亲小纸条!”
“放心,这次没人给你塞纸条。”宋鸣告诉他,“就一个人,刚在船尾那里被救生人员弄起来,看起来像某次海难的受困者,急需一位伟大的翟姓造型师屈尊祥贵,还他现代人样貌。”
电话那边的翟鹿轻飘飘哼了几声,装模作样叹口气,语调忍不住上扬:“又叫我做好人好事呀,咱们宋老师才是最伟大的好吧。”
电话里传来脚步声和推门声,舞会厅的动静已经没了,翟鹿在往三层走。
“嗯。”宋鸣应声,“多谢翟师傅。”
翟鹿又哼哼两声:“等着。”
没一会儿,染着一头粉发穿着粉黑西装的翟鹿从三层走廊尽头出现,身上带着舞会厅里的酒气和香水味。
宋鸣靠在门框边,冲服务员指了指他。
翟鹿走过来,还没和宋鸣说上两句话,就被服务员一鞠躬二鞠躬率先道谢整蒙了,于是只能犹犹豫豫地看着宋鸣道:“那我先跟她走了?”
宋鸣点头,脸上面无表情,甚至有点困,“翟师傅辛苦。”
翟鹿昂首挺胸地跟着服务员走了。
……
半夜,海面起了大风,浪尾拍在船体上的声音让宋鸣睡不安稳,恍惚间梦到了一些往事,梦里的一切或残忍或美好,但总是虚幻又抓不住。
宋鸣精神恍惚地醒来,心底总有一种莫名的牵挂坠着他,好似这船上有什么存在令他不能安心入睡。
这样的情况很少有了,四年来,自从那件事之后。
宋鸣翻出背包里的药瓶,脑海中医生说不能多吃的嘱咐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倒了好几颗,随着一杯温水灌进肚子里。
重新倒在床上的时候,游轮外面已见天光,宋鸣头痛欲裂,又因药物作用昏昏欲睡。
叮铃…叮铃…
半梦半醒时,手机响起扰人的动静。
宋鸣翻了个身,没去理,眼睛盯着窗帘缝隙外正从沉寂中慢慢苏醒的海面,好一会儿才又闭了眼,沉沉睡去。
……
宋鸣再次醒来时,游轮归港,厚重的下船鸣声响了很久,仿佛奔涌后逐渐平复的大浪。
窗外人声如潮,广播里传出副船长的声音,提醒所有乘客轮船即将升梯,需要下船请尽快。
宋鸣翻身坐起来,简单洗漱后穿好衣服,拿起昨夜就收拾好的背包,放在单肩上,最后捉起手机,打开房门准备走人。
从轮船下来,几个认识的朋友从他身旁经过,拍拍他的肩客气地打招呼,宋鸣一一回应,走出码头时才想起不见翟鹿,两人并没有约好一起下船,对方此刻应该已经坐着私家车离开,但肯定提前给他发了消息。
宋鸣背着包停在路边,等待司机开车过来,顺便查看手机。
宋鸣先是回复了一些工作上的消息,最后才点开翟鹿的头像,对方在昨天夜里发了好几条消息。
【翟鹿:宋老师你果然坑我,这是个鲁滨逊!图片.jpg】
宋鸣没点开图片,他没兴趣看鲁滨逊,而且不用点开都能感受到冲击力。
【翟鹿:水手们说他是一年前那次旅游团事故的遇难者之一,不过很幸运飘到附近的荒岛上。我天,荒岛求生十个多月!这不是鲁滨逊是谁!】
【翟鹿:图片.jpg先剪头发还是先剃胡子呢。】
【翟鹿:头发剪好了,怎么样我的技术。图片.jpg】
【翟鹿:脸也搞干净了,我真是个天才。图片.jpg】
【翟鹿:宋老师你不会睡了吧?】
【翟鹿:明天一起走?】
【翟鹿:那就是不一起走。】
剩下的是一些表情包攻击,宋鸣没再看,回复了一个“嗯”就退出聊天页面,关了手机,抬起手掌按揉眼睛。
昨晚上睡得太不好,眼球酸涩又胀,现在一闭眼就痛,而且可能是做梦太深的缘故,看什么东西都有那个人的影子。
“……”
宋鸣皱了皱眉,重新打开手机,快速滑进跟翟鹿的聊天界面,从翟鹿昨晚给他发的第一条消息开始,越往下滑手指越颤抖。
滑到翟鹿说脸也搞干净的那张图片时,宋鸣几乎呼吸不畅,手指抖得不像样子,点了好几次屏幕才将那张照片点开,此时他需要两只手捧着才不会让手机脱手。
心跳如擂鼓,余震让胸口发疼。
照片里并不是正脸照,而是照的镜子,坐在镜子前的男人轻垂着眼,微微侧头,翟鹿在给他擦掉耳朵后面的碎发,趁机拍下这么一张。
宋鸣把照片放大,又看了一秒后突然收起手机。
不远处刚刚赶来的司机车子没停稳就从车窗里冒出头,冲着正在往回跑的宋鸣大声喊道:“老板你去哪!我在这呢!”
……
码头。
李飞正站在木板上挠头。
曾经生活了十个多月的小岛此刻已经离他远去,从这个方向看,那座小岛已经远去成一个芝麻点。
李飞吐了口气,双手有些不熟练地插进裤兜里,头发短得像刚出来,被太阳晒得温暖的海风吹拂着他的外套。
猎猎风声中,李飞好像听到急促的脚步声。
一开始李飞没有在意,还在缅怀他荒岛求生的十个月,直到那脚步声在自己身后不远处戛然而止。
“飞哥。”
有人叫他,陌生的熟悉中带着点其他意味。
李飞怔然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