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肇事者跑了”
七年前
……
……
……
“老板,给我称点花生毛豆。”
“来了,要多少?”
“舀两勺。”
“好了,五块三,五块就行。”
“谢谢老板,过去了。”
盛夏傍晚,果蔬便民菜篮子门口,顾客骑着电动车离开,一个穿着碎花围裙的俊朗青年把摆在门口的那盆花生毛豆翻了翻,将浸泡在底下的捞上来一些,堆成半高的尖山。
“李飞哥哥,你什么时候给我找好接班人啊。”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从店里探出头来,身上也挂着碎花围裙。男孩不喜欢这种围裙,但李飞说这个最便宜。
门外的青年思索两秒,回头看他:“要不你跟你妈说说,我不收你小饭桌的钱,你继续干。”
男孩还想说什么,店里有顾客已经挑好东西,他只好把话咽回去,转身回到收银台结账。
顾客拎着袋子走远了,男孩才又冒出来。
“不行,我妈说要搬家。”
李飞放下勺子,边整理袖口边走进店里。
“搬家?你不在这上学了?”
男孩点头,语气挺高兴:“说要给我转学。”
李飞哎呀哎呀地叹着气,想走到货架之间整理蔬果排列,又停下脚步。
“那好吧。”他妥协说,“你们什么时候搬?”
“就这个月了。”男孩告诉他。
李飞点点头,故作伤心地说:“那你可别忘了我。”
男孩点点头:“你把答应我的奖金都发了我保准不忘了你。”
李飞哈哈一笑:“那还是忘了算了。”
三个小时后,时间已经到晚上十点多,男孩提早一个小时就被他妈领回家了,菜篮子里只剩下李飞。
夏天人们都睡得晚,街道热热闹闹,店里也陆陆续续进着顾客。
李飞走到店的角落,掀开东边那面墙的帘子,这里被他找人打通了,通着隔壁的屋子,那也是他租的店面,用来经营小饭桌。
李飞是个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二十四岁了只有个初中文凭,没什么大本事,但活得还算不窝囊,五年前来庆城打工,没日没夜地拼了两年,终于攒了点做生意的小钱,他是个俗人,那时候看着卡里省吃俭用的余额,心里唯一的念头是不想再饿肚子,所以就接手了一家蔬果店,干了一年后隔壁开兰州拉面的要走了,这附近又有个小学,李飞就开了个小饭桌,搞干净装修,接纳培训了一些退岗退休人员,每天还在微信群直播孩子们吃午饭日常,一开始对他这个年轻人不咋信任的家长们都放下心来,非常愿意把孩子们的午饭问题交给他解决。
“阿姨们辛苦了,今天刷完碗就走吧,我一会儿关了门来墩地。”李飞冲小饭桌里正在忙碌的几个阿姨说。
阿姨们应了几声,好像刚才在讨论什么,眼角眉梢都笑呵呵的。
李飞也乐呵呵地问:“你们聊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说城角街那个夜市,卖小吃的可多了,我家孙子天天晚上往那跑。”
李飞记得那个地方,那附近有所中学,学生们学业压力大,周五放了学都喜欢逛夜市。
“哎,小李小李。”一个阿姨突然指着李飞身后。
李飞回过头,经过靠近窗边的货架时隐约看到外面有人影。
“你好?”李飞从缝隙里探头和外面的人打了个招呼,快步从店里走出去,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
“是你们啊。”
门外站着一男一女,女人三十出头,身边跟着一个和她差不多高的男生,穿着庆城中学的校服,看起来十八岁上下。
这两人最近经常这个点出现,大概有二十来天了,七月初的时候是李飞第一次见到他们。
这二十来天李飞只见过这女人换过两套衣服,而且样式质地都很普通,那个男生一直穿着校服。
“拿吧,没事的。”李飞站在店门口,指了指堆在角落的那些纸壳子。
店里每天都有新鲜蔬果运过来,这些蔬果纸箱自然也会天天堆积。
附近收破烂的不少,李飞也觉得这三五毛一斤的蚊子肉舍弃了很可惜,但他这个人总是控制不住那点同理心。
当初李飞过得最艰难的时候,发高烧都是随便吃点退烧药就去上班,结果看到被工厂里的机器碾坏爪子的小猫,想也不想就花了大半月的工资给猫看病,后来猫还跑了。
“谢谢老板。”
女人嗓音温柔,和往常一样笑着对李飞点头道谢,然后就和她身旁的男生一起动手拆纸箱子。
纸箱要拆到平整,压实在一起才好带走。
男生力气很大,拆纸箱子的动作也很麻利,全程只听见女人在他身旁轻声说着话,他有时点头嗯一声,有时应都不应。
李飞站在门口收拾卖花生毛豆的桌子,目光时不时落在男生身上,突然想起前几天他去过一次夜市,每个摊位都亮着好看的花灯,不少穿着庆城中学校服的学生聚集在摊位附近,各个青春洋溢,身上的光是彩色的。
“老板,我们好了。”
女人的声音打断李飞的回忆,他回过神,“哦”了一声,把手里装着花生毛豆的袋子递过去。
“拿去吃吧,我收摊了,这些也吃不完。”
女人并没有推拒犹豫,两只手接过去,感激地望着李飞,一再道谢。
李飞说“没什么”,又看了男生一眼。
十八九岁正是少年人该拔节而生的年纪,男生的个子和体型却明显发育得不太正常,校服和其他庆城中学的学生没两样,但打在他身上的光无论怎样都显不出彩色。
“你们快回家吧。”李飞笑着说。
……
……
……
那天之后又过了一周,李飞感觉有什么不对劲,每天晚上晚点收摊已经成了他的习惯,不等到那两个人过来他就有点睡不着觉。
但这几天却频频过了十二点也没见人影。
一天下午,收破烂的老头在外面喊他,李飞考虑到堆积的废品已经快占到台阶那里,只好出去把废品卖给了老头。
这天晚上收摊,李飞锁了店门,站在门口看着月亮喂蚊子。
过了今年,李飞打算离开庆城了,蔬果店也打算卖掉,然后按照最初的计划,拿着钱,去一个能看到海的城市,买个不大不小的一居室,再养个宠物,找个轻松的小工作,最好是不用早出晚归那种,每个月赚的钱够吃够喝就行。
憧憬了一会儿未来的美好时光,李飞朝两边街道左右眺望几次,然后才回去睡觉。
……
第二天中午,李飞困得哈切连天,靠在货架旁边玩手机的时候听到即将离职的收银员男孩喊他,说塑料袋没了,李飞去小饭桌仓库里看了看,拿出两卷递给男孩,男孩说这也不够,李飞已经脱了围裙往外走,说要去批发部拿点。
下午两三点的阳光非常不客气,李飞出门走了没多久就后悔没带把伞。
想着路程也不远,李飞抬手遮着额头往前走。
过马路时,李飞隐约看见斑马线都在高温热浪的覆盖下变得一扭一扭,心里想着待会儿进了批发部的大厅,他一定要第一时间面无表情地走到离空调最近的地方。
不一会儿,绿灯亮了,李飞快步过着马路,斑马线烫脚,而且不知是不是脑子太热导致眼花,他隐约觉得前方远远走过来那俩人很眼熟。
滴滴滴!
还没等李飞看清楚远处那俩人到底是谁,身旁突然传来刺耳车鸣,李飞顿时大惊失色,不待过多反应,身体右侧从腰到腿已经传来剧痛,紧接着他的脑袋重重地往烫脚的地面上一砸。
世界好像安静了两秒。
两秒之后,车主逃逸了。
李飞被地面烫得龇牙咧嘴,想爬起来又疼得龇牙咧嘴,意识恍惚间看到远处那俩人朝他飞奔过来。
一道焦急的女声不断问他哪里疼,问他怎么样,李飞只模模糊糊说出一句“烫,好烫”,然后就有人把他背了起来。
……
医院,李飞经过一个半小时的治疗之后被推出观察室,幸运的是李飞在最后关头被身体的肾上腺素激发了求生本能,车子撞过来的时候他奇迹般地跳了一下,可能是想按照理想轨迹滚到车子引擎盖上抵挡冲击,虽然最后没能成功,但幸好只是髋关节脱位,脚踝有点小骨折,兼一些韧带损伤,以及脑袋破了,有轻微脑震荡。
李飞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清醒,因为没买病房,他被推到走廊的单人床上瘫着,身边守着那个沉默寡言的校服男生。
医院里的空调太冷了,李飞总觉得有点不舒适,想吐,也不知道是头还有点晕的缘故还是冷的,好一会儿都闭着眼皱眉在那忍吐,旁边连排椅那里坐着的孕妇也是他这个表情。
过了不知多久,李飞感觉那股恶心终于散了一点,脑袋也不是特别晕了,就睁开眼睛。
男生还在守着,他家大人也回来了,捏着手里的缴费单子,和男生一起坐在病床边。
两人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活像守着个死人一样。
李飞忍不住被自己的比喻气笑了。
然后他就看见这俩人回了头。
李飞:“……”他笑出声了?
“你醒了。”女人看着他,眉目间满是担忧,“你还好吗,我们帮你联系一下你的家人吧?”
李飞想摇头,发现头晕不能摇,就虚弱地开了口:“不用的,谢谢你们送我来医院。”
女人眼神复杂:“那个车主好像跑了,不过你放心,我们帮你报了警。”
李飞眨眨眼皮,心里骂了一句傻x司机,然后继续对他们道谢。
当时那个点人很少,又是个小马路,估计车主就是看没什么人才闯的红灯,谁知道差点把李飞撞飞。
看女人坐得局促,李飞把视线落在她手里的缴费单子上。
“麻烦你帮我拿下手机。”李飞说。
女人“哦哦”两声,从李飞随身的斜挎包里掏出他的手机。
李飞感觉整个右半身有点麻,左边还好,就用左手扶着手机扫脸解锁屏幕,拨打了一个号码,交待两句之后,李飞挂断电话。
这时候警察来到了医院,和女人确定报警电话是她打的之后,警察看向脑袋缠着纱布的李飞。
因事故另一方目前仍然无法联系,交警队那边按闯红灯肇事逃逸来追踪目标车辆,公安机关已经紧急立案调查,预计今晚之前就能追到肇事者具体位置。
警察向李飞询问了一些具体信息后,说会给他开具伤情鉴定委托书,让他记得去鉴定机构进行伤情鉴定。
警察离开后,李飞这才想起那两个把他送来医院的熟人,但举目四望时哪一个都看不见,想找人问一问又张口说不出名字。
李飞心里一叹,不知以后怎样才能报答人家的救命之恩,想着想着肚子就饿了起来。
真是倒霉。
李飞躺在床上装死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饿得忍不了,想向走廊里其他床位的家属们求救一下,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他的救命恩人们又回来了。
女人脚步匆匆,跟着她的男生手里多了个饭盒。
这是去给他买饭了吗?
看着两人靠近过来的身影,李飞脸上不争气地流下了饥饿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