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鸣同学”
李飞靠坐在墙边，用有点晕乎的脑子操控自己的双手捧着勺子吃饭。
吃饭期间他的两个救命恩人也一直陪着他，一个嗓音温和地陪他说话，一个沉默无敌地坐在那一动不动。
女人叫宋瑶，男生叫宋鸣，两人是姑侄关系。
当李飞随口问到他们姑俩这几天怎么不过来捡箱子的时候，宋瑶脸上的疲惫之色更显，似乎有什么让她十分忧愁的事。
李飞吃了一半又感觉熟悉的恶心涌上来，就放下饭盒准备等会儿再吃。
宋瑶没有犹豫多久，便向李飞讲述了他们姑侄两人的经历。
可能觉得李飞是好人，宋瑶说了很多。
十年前，宋鸣的父亲因一场酒驾事故离世，不仅害死了当时坐在副驾驶的宋鸣母亲，还撞死了一对夫妇，受害者两尸三命，那个妇人怀有身孕。
于是宋鸣九岁就没了双亲，还背上杀人犯儿子的骂名。
宋瑶一直疼爱宋鸣这个侄子，她哥嫂的葬礼一结束，在全家人还不知道怎么处理宋鸣这个烫手山芋的时候，宋瑶主动提出要照顾宋鸣，并担任宋鸣的监护人一职，带着他搬了家，转了学，在一个陌生城市扎根生活。
搬家之前，宋鸣父亲的债务因遗产继承落到了宋鸣以及其监护人宋瑶身上，但赔偿款在遗产内赔不完，受害者家属就闹到宋鸣学校门口拉横幅，两个老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闹得非常不好看。宋瑶为安抚受害者家属，也为了宋鸣以后能安稳成长，自愿偿还剩余债务。
搬家之后，宋瑶因学历不高，没什么文化，找不到高薪的工作，只能白天做饭店服务员，晚上回家做一些小手工放到网上去卖，养个孩子倒是富余，但最关键的是赚的钱都要优先还债，没办法，当初那个受害人家庭也缺钱，那对夫妇死后，家里只剩下爷爷奶奶和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父母没了，家里主要劳动力就都没了，也是天塌的情况。
而在早些年，姑侄俩的生活其实运转得还好，受害者一方激动过后也给予了赔偿金宽限，并做了口头约定，宋瑶每个月只要往他们家账户打入固定金额就行，预计十五年就能还完，宋瑶想着只要咬咬牙把宋鸣供上了大学，等宋鸣有了工作，那他们的苦日子也就到了头。
而宋鸣也很争气，从小到大成绩就一直名列前茅，初高中所有班主任都对他赞扬有加。
但可惜天不遂人愿。
宋瑶本以为把宋鸣转学到很远的地方就没事了，以为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不会再有人记得，但命运还是给了他们沉重一击。
不知道哪天开始，宋鸣父母是杀人犯的消息在宋鸣的高中学校里传开了。
宋瑶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宋鸣已经很多天没跟她说话，宋瑶还接到了学校老师的电话，说一向安分懂事的宋鸣突然和别人打架了。
宋瑶当时赶到学校的时候，听到了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
他们说：
宋鸣他爸妈是杀人犯。
杀人犯的儿子，好可怕啊。
这样的人怎么能进学校。
会不会有一天把我们也杀了。
啊，你们看他的眼神。
杀人犯的儿子都会遗传那种基因的吧。
宋瑶想再给宋鸣办理一次转学，这时候远方却传来催债的消息，当年受害者家里的爷爷奶奶去世了，那个十五岁的孩子已经长大成人，追着吵着要宋瑶他们一次性还清未来五年的债务。
宋瑶把能还的钱都打过去了，但催债人并不满意只收到部分赔偿款，于是学校里的流言蜚语总是不断。
宋瑶那段日子很难过，甚至自暴自弃想过就这么死了算了，但是她一看到宋鸣，一看到带着一身奇怪脏污从学校回来却还能面无表情说“我去写作业”的宋鸣，宋瑶就下不了那份独自离开的决心。
终于，宋瑶熬到了宋鸣高考结束的那一天。
查出七百多分成绩的那一刻，宋瑶激动得一整夜都没睡，但是看着越来越不爱说话、性格明显变得阴郁的宋鸣，她心里也十分愧疚。
为了能让宋鸣上个好大学，宋瑶厚着脸皮跟催债人讲理，说他们当初约定的还款频率本该是如何如何，每天也会想尽办法多做一些兼职赚钱，于是就有了前段时间经常在李飞店门口捡箱子的情况。
“那怎么最近不来了呢。”李飞听故事听得上头，心里又酸又涩的同时肚子也饿了起来，于是重新端起饭盆开始炫。
“啊，我们打算离开这了，去南城打工。”宋瑶笑着，脸上带着一些对未来小心翼翼的期盼。
李飞看了宋鸣一眼。
这学生的性格确实不对劲，听他姑姑陈述这么一大段竟然跟不是自己经历过的一样，整个人没有任何反应，眼睛一直盯着地板，神色木木的。
不是傻乎乎的木，是那种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有点厌世、厌社会的感觉。
李飞仔细思考了一下，脑袋靠在墙上。
“是准备供他在南城上大学吗？”
宋瑶点点头：“小鸣到时候也会去打工的，我们俩一起挣钱，暑假还剩一个月，肯定能把学费攒够的。”
“是南城哪个学校啊？”李飞问。
“就是南城大学。”宋瑶语气中有些隐隐的骄傲，“前几天查出的录取结果。”
李飞“哇”了一声。
他虽然没上过大学，也没参加过高考，但也听说过南城大学，国家双一流大学，名牌学校，国内高层次人才培养和科学技术研究的重要基地。
学费倒是不贵，普通专业一年五千左右就可以上，但最主要的是，南城大学所处的地段太好，附近居民楼哪怕是个五平米厕所间改造的房子都要三五千一个月，宋鸣过去之后住校吃喝可以省吃俭用，但宋瑶住哪？如果住工厂，繁华地段骗子也多，她一个女人，在大城市被人骗了可怎么办，他们姑侄俩都孤苦无依的，受骗之后谁又能为他们主持公道？而且南城每年闹出的奇怪新闻可不少……
一番思想斗争之后，李飞还是把这些不能忽视的顾虑和宋瑶聊了一下，宋瑶也沉思了一会儿，最后只能幽幽叹一口气。
“这些我也想过，毕竟南城不是什么小地方。”宋瑶转头看向宋鸣，语气无奈，“但这孩子争气啊，在学校里那么刻苦学习，我总不能让孩子失望。”
李飞也看向宋鸣。
姑侄俩颜值都很扎实，姑姑长得人美心善，侄子也帅气得很，就是这一整天都面无表情往那坐着，总让人忽略他。
李飞这时候已经吃完饭，话题又聊到有点沉重的一刻，正不知道接下来怎么接话，就有护士走过来喊他赶紧缴费。
宋瑶像是才想起什么，把手里的缴费单子给了李飞。
“说是到一楼去缴费，你带着钱没有？没有的话我先帮你垫上。”
李飞哪能让救命恩人再垫付医疗费，感谢费他都还没付。
“不用的，我手机上钱够用，就是我现在不方便走路，宋姐，你帮我去一楼门诊租个轮椅来吧，我记得一小时五块钱，你帮我先租一个小时的，待会儿咱俩加个微信，我缴费完就把饭钱和租轮椅的钱都转给你。”
宋瑶立刻站了起来，要往一楼走，临走前让李飞安心躺一会儿。
“没事的，那饭是我自己做的，也不好吃，租个轮椅也就五块钱而已，你平常给我们那么多的纸箱子，这五块钱哪是个事。”
“那谢谢宋姐。”
李飞目送宋瑶离开，心里想的却是待会儿一定得加上联系方式，这份恩情他说什么都会铭记于心，日后这姑侄俩要是在南城有难处了，他好歹能帮一点是一点。
这么想着，李飞又把目光落到沉默的学生身上。
李飞直起点身子，侧头看着宋鸣的脸。
……长得真牛逼。
李飞肚子里没什么词汇，只能凭直观感受来阐述他看到的事实。
看着这样一张脸，李飞脑海中突然冒出几个不好的新闻标题。
南城男大学生被校外富婆包养
中年打工妹在南城的夜生活
南城大学校园角长椅事件
为什么不建议在南城下太晚的夜班
李飞越想越心惊，忍不住抬手摸向宋鸣的头。
“小朋友，你以后要警惕金钱诱惑知不知道。”
话音还没落，李飞就看到眼前这颗脑袋躲开了。
宋鸣做出了李飞这么久以来见到的第二个表情。
皱着眉，目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别碰我。”
……惨了。
李飞想着。
这孩子声音也很牛逼。
“好，我的错。”李飞知道现在的小孩都不喜欢被人摸头，会长不高，他知道，刚才也只是一时手贱，他反省。
“那小朋友，我们聊一……”
“别叫我小朋友。”
“那这位小孩，你能不能跟我……”
“我不是小孩。”
李飞抿唇微笑，吸了口气。
“好的，你叫宋鸣是吧？”
宋鸣点点头，对话期间脸已经转回去，没给他一个正眼。
李飞就说：“那么小鸣同学，我现在想请你和我聊聊天可以吗？”
宋鸣又开始皱眉，用他那张恨不得全世界都死光光的大帅脸。
“随便。”
小鸣同学冷漠地甩给他两个字。
两个字也是赚了，李飞无奈地想。
“你姑姑要带你去南城打工，你想好干什么了吗？”
应该是问到点子上了，李飞看到宋鸣脸上出现了明显的不耐烦，果然，下一刻他就收到一句凶巴巴的“关你什么事”。
“我这不是关心你们嘛。”李飞乐呵呵地看着他，“要不要传授给你经验啊，我当年也是工厂一哥。”
宋鸣说“不用”，然后不理他。
李飞就继续吧啦一些有的没的，例如南城纸醉金迷危险无比的夜生活，例如他们要找工厂的话最好不要接触化工一类，例如在大城市租房一定要避免被中介坑宰欺负……
宋鸣沉默了很久，突然趁李飞停顿的间隙冒出一句：“你喜欢我姑姑吗。”
李飞当即一愣，没理解宋鸣的脑回路是什么情况。
“什么？”他问。
宋鸣侧头看他，脸上是李飞看到的第三个表情，冷冰冰的嘲弄。
“一年前，也有个男人拉着我姑姑的手说关心她，那个男人就是喜欢我姑姑，而且他想赶我走。”
李飞明白了，这孩子是误会了。
于是他拉起宋鸣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可是小鸣同学，我现在关心的还有你呀。”
宋鸣眉头一皱，然后脸色一变，猛地把手抽了回去。
这时宋瑶带着轮椅上来了。
李飞自己没办法从病床上挪到轮椅上，只好伸着胳膊请求帮忙。
宋瑶想上前搀扶他，但李飞先一步向宋鸣招了招手。
“小鸣同学，过来帮个忙呗。”
小鸣同学一言不发地凑过来，似乎还在气头上，虽然李飞也不知道他在气什么，但扶过来的力道还是非常人道主义的，可见这孩子的本质并不差。
李飞在宋鸣的帮助下坐到轮椅上。
被推往缴费大厅途中，他心里突然冒了个不可思议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