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 夏日尽头
方绎一向是很少注意到季节变化的。
写字楼温度恒定，出行一路都是是私家车和机场，一年里大部分时间他也不会改变衬衫配领带的装扮。他更少把季节变化和心境变迁联系在一起，但在这个出奇忙碌的周一上午，透过会议室的落地窗，他不可避免地发现夏天似乎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会议室里充斥着八爪鱼扬声器里播放出的电话会议的声音，是逐时资本投的一家企业季度业绩分享会。这个项目逐时进得很早期，陪伴了成长。公司表现和财务数字方绎心里都有数，对与会的其他人来说，这场电话会的特别之处也并不在工作范畴。
挂在这场电话会的数个机构和数十个与会人员里，有一对男女，是圈子中前一阵分手闹得沸沸扬扬的前任情侣。两个人在圈内都名气不小，这次也是分手后第一次明面上有交集。
两位主角前后脚报上自己的名号以后，方绎看到手下几个投后的同事们就交换了欲言又止的眼神，连方绎自己的合伙人李舜也冲他话里有话地一笑。
除却李舜一向对八卦的热衷度，在各方都静音，被投公司的高层开始了按部就班的介绍后，方绎这才想起来李舜和这桩绯闻里的女主角几年前似乎也有过一段秘事，讲出细节恐怕会让会议室里同事直接挂掉电话，请他们的老板开个专场。
今天的方绎尤其的没有多余兴趣回想这些圈内秘辛，他转动人体工学椅，让自己完全面对窗外的街景。
逐时资本的办公室位于本市金贵地段的写字楼里，相比于金融机构扎堆的CBD，这里多是时尚品牌和消费品公司驻扎，来来往往的人更精致洋气。按选址的时候李舜的话说，投资人和创业团队来开会都会有个好印象。
托李舜的福，楼下主干道路口转弯处的大型广告位也是各大奢侈品品牌的必争之处。今天方绎很少见地发现，昨天还是某新开楼盘介绍的广告位，昨天夜里换成了某奢侈品的新广告大片。
路边种着城中随处可见的法式梧桐，此时树叶仍旧绿得强劲，在绿色的掩映下，广告位上一句用一条飘逸字体写的广告语向方绎首先宣告秋天的到来——“秋之感性，见证焕新”，它被印刷在穿着新一季秋冬服装的漂亮人体旁。
此时电话会到了结尾的问答环节，绯闻女主角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她问的问题专业且切题，但在会议室里引起的讨论却偏向下三路。方绎不耐烦地把椅子转了回来，目光扫了椭圆桌子一圈，此后对重新降临的安静也没有太过满意。
好在电话会余下的部分足够短暂，尾音挂断后，方绎就站起身拿起手机往外走去，没走几步李舜追了上来。
方绎的合伙人比他年长三岁，头脑灵活，基本功扎实，是市场上难得的集敏锐和强技术于一身的投资人。李舜对工作激情四射，不知疲倦，稍有可惜的是他把过剩的精力也用在了私生活上。
李舜算是心里有数的，他先是和方绎交换了几个关于刚才被投公司的见解，话锋一转又满是笑意地说：“这会挺热闹得哈，我早说还是少在圈里找。”
方绎没答话，李舜没停嘴：“还好我已经收心了。”他有意地动了动左手，中指的订婚戒指闪烁光芒。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连通逐时两层办公室的内置楼梯上，旁边是加起来有近六米高的落地窗带来的无敌视野，顺着阳光射进来的秋光漫漫。
方绎注意到了李舜手上的小动作，说道：“你最好真的是。”
李舜笑了笑，拾阶往下，脚步轻快，站在低处问方绎：“你一世英名，体会不到那种一抬头就是前任的可怕。”
方绎有点心不在焉，因为他的余光又瞥见了窗外那幅他盯了半个电话会的广告牌。
绕开了深绿树影，此时那个披着新款咖色风衣的人形昭然若揭——打底的真丝衬衫在肩头半褪，颈间系一条黑色窄飘巾，被鼓风机吹着，飘曳了整个画幅。
那个人侧着脸，眼睛低垂，原本一双圆目被睫毛掩得细长。他表情从容不迫，看起来很昂贵的样子。
方绎刚分手一个星期的前任，正以从二十楼都能看得清的尺度立在他脚下。
而那张在数码喷射印刷物上毫无瑕疵的脸，在方绎手掌下流过泪，半露半遮掩的肩头被他揽过掰过吸吮过，被精修隐去的他眉尾的淡痣方绎闭着眼睛也能精准找到位置。
但方绎什么都没有说。
他没有纵容自己继续想入非非，拉回眼神，回答李舜：“确实。”
和李舜道别，方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在楼层的另一侧，透过连着几扇玻璃窗，能看到的只有穿城而过的高架桥，连绵的城中绿化带，尚未显现出夏日尾端的萧条。这里看不到他刚分手的恋人，但他还是望了会儿呆。
分手对方绎来说，是意料之外，却是情理之中。情理之中是因为在分手前，他们的关系里大部分的风向和指标都是负面的，统统指向最后的结局。
但很长、也许太长了时间里，方绎都没能做出任何能有效阻止它发生的行为，像冰河世纪末期的冰川生存动物一样，敷衍太平又毫不吃惊地走向他早已预料到的结局——土崩瓦解，山崩海啸。
这有悖于他一贯的行事准则，如果在工作中接触过方绎的人一定会惊讶于一个行动者的不作为。
若要方绎来复盘，从他和前任多年未见后的重逢，到建立恋爱关系，再到分手前的的日子，他们的状态很难用一个标准准确评估。
他们有时才刚不欢而散，转头就在因为身体过于合拍而和好，有时一瞬间心意相通，一个转身彼此又相隔纵深沟壑。
相比之下，方绎过往的感情经历更健康、更完整、更负责任，但他没能把他们的关系引到一个他设想的正确的道路上。在这个孤独的任务里，他过于固执，以至于他现在仍旧坚持分手是一场意料之外。
他甚至不敢花一秒钟去想前任是怎么想的。
方绎及时制止了自己再想下去，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在没有昔日恋人的凝视下，他尚且可以正常工作。
中午的时候，他约了几个下属吃工作餐。同事选了两个街区外的一家越南菜，他们便走出了大厦。
天气不管从楼上还是地面看来都是阳光明媚，烘托着一份暖意，然而方绎从旋转玻璃门走出来的时候，迎面来的却是一阵凉风，凉丝丝的，轻柔地钻进他的领口、袖口，到他的颈间和手腕。
他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望了望碧蓝的天空，回避了视野角落里那副大面积的广告牌，他意外地发现并承认——夏天真的结束了。
然而今天给方绎带来的意外远远没有结束。
午饭过后，他在办公室和募资中介开会，主要彼此跟进一下逐时在香港新注册的一只美元子基金的募资进度。
会在逐时的办公室里开，方绎到会议室的时候中介合伙人和他的副手卓涵已经就位了。他们讨论了一下和出资人约见的细节，和逐时的同事们重新梳理了一下要讲的故事逻辑。
会开得很顺利，方绎送他们到电梯间的时候，对方合伙人接了个电话，他一边往安全通道走，一边朝卓涵和方绎仰头示意了一下。
方绎皱了下眉头，当卓涵朝他靠近的时候，他发现果然是合伙人有意自己回避，显然有些话不得不让卓涵代说，方绎拉平了嘴角把视线放到卓涵身上。
卓涵是个很干练的职业女性，感受到方绎的注意，她面上不怵，先是欲盖弥彰地又叮嘱了一些和出资人交谈的注意点，方绎也配合地颔首答应。
在卓涵说起出资人对基金合伙人的感情状况也有考量后，她还是先拐了个弯，说李舜已经订婚，释放了一个良好平稳的信号，又回过来说道：“而方总您的感情状况……您知道一个高调又有争议的伴侣会带来的风险。丁栩可先生……”
方绎的反应很奇特。
一方面他因为暂时还想不出卓涵的消息来源，自然地警觉起来。
另一方面，今天之前，从没有人如此煞有介事地在他面前提起过丁栩可，甚至没有人知道他们有过一段刚走到尽头的感情。听卓涵用郑重的工作强调提起这段关系，方绎突然庆幸，原来一切不是他的臆想，也不是他们用蹩脚演技表演的一部拙劣的电影。
它有观众，有人在乎。
方绎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想笑，他截住了卓涵的话头，平静地说：“这个不用担心，我和丁先生已经分开了。”
卓涵没预料到方绎如此直截了当的回应以及这个答复内容，她立即闭上了嘴，挑了挑眉毛，说道：“可是历史行为也会有影响，或者，如果未来还有变化，再被曝光……”
方绎脱口而出：“没有人知道。”紧接着发觉了自己犯蠢，因为面前的人搞不好对他自以为隐秘的感情了如指掌。
他暂时还不想旁敲侧击卓涵是怎么知道的，只补充道：“如果有什么风险控制的措施请知会我，其他……我只能说现在到未来不会产生新的影响。”
卓涵点了点头表示了然了，现在才又向方绎道歉，说她自知过界，希望方绎谅解。
方绎说：“你也是公事公办。放心，我和逐时的风控部门一直互通有无。”他补充道。
他看到卓涵低头摆弄手机，猜想她在通知她老板对话的结束，于是替他们按了电梯向下键。
电梯尚未到，合伙人也还没回来，卓涵却忽然又靠近了方绎半步，说道：“看来方总没有骗我。”
接着，她把手机递到了方绎眼下，方绎蹙了蹙眉，低头瞥了一眼屏幕——是微博实时的讨论界面，一秒钟就即刻滚动出新的，他定睛才看清楚顶端加粗放大的话题标题——狗仔周一要爆的恋情是丁栩可和倪睿妮。
卓涵替他读出话题下面小字的注释：“因戏生情，深夜街头亲密相拥，同回酒店，因戏生情，短视频里说他们这部剧是六月进的组。方总，你们是在这之前分开的吧？”
未等卓涵说完，方绎已经抬起了头，回道：“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