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2. 逾期不候
方绎和丁栩可交往的时间,满打满算有一年半。
期间丁栩可没有过气,始终是曝光率高的当红小生,只要活在通网的世界,就很难避免看到丁栩可七七八八的新闻。
好在丁栩可的团队够专业,把他保护得很好,上的热搜词条多数不痛不痒。方绎看过几个对他的造型、状态、角色的讨论后,也就不再专门点进去了。
本能的,他一直抗拒接受丁栩可的明星身份,因此也不愿意看词条里,无论是营销号还是网友,对丁栩可的评价和言论。它们都让方绎感到陌生。
印象里这还是第一次,丁栩可有被拍到真实的绯闻。
在一起的时候他就不看网上的消息,现在分手了,方绎更没必要自找不痛快了。何况是和女明星的绯闻,女明星,那肯定就是假的吗?
他记得这个女明星吗?丁栩可没在他面前提过,不过名字是挺眼熟的,名气应该不小,肯定也很漂亮。她和丁栩可在《我本闪耀》演男女一号一对情侣,戏还没杀青,已经是深夜一起买醉的熟悉程度。
虽然他笃定地回答了卓涵的问题,但他其实并不确定准确的时间线顺序,是地下同性情侣分手在先?还是当红小花小生街头相拥在先?具体的事件尚可排序,感情的延绵和崩塌又如何溯源?
方绎在下班后去了约好的抱岩馆运动。
他早就打算好今天要挑战一条路线,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心里有事,尝试了两三次都只有一步之遥,最后那个落点在他眼里和臂展下,突然就像天尽头那么远。
本来在下面帮他录视频的爬友也渐渐不耐烦起来,在他第八次从墙上跳下来,粗喘气的时候,委婉地说:“今天要不算了。”
方绎点点头,至少先放过爬友,他走到场边擦汗和喝水,拿起手机看到今晚吃饭的群里有人他,问他出发没有,晚饭迟到的要自罚一杯。
他很清楚今天不是因为体力不逮,而是几小时前的那个突发事件搅得他心神不宁,于是把这条催促他的消息当作一个台阶下了,和朋友道别后去后场冲凉。
在晚餐赴宴的路上,方绎坐在车后座,他拿出手机,回复了几条微信消息,打开新闻资讯APP读了一会儿头条,最后还是点开了微博,点进来几小时前卓涵给他展示的话题里。
狗仔的文字清楚地写着偷拍的时间地点——上海城中一家本帮菜餐厅,时间是四天前,他和丁栩可分手后的第三天。
方绎的眼眶紧了紧,随后点开了偷拍视频,选择了静音播放。
画面昏暗高糊,是从马路对面拍摄的,深夜行人不多,因此方绎轻松辨认出了丁栩可的身影——他穿着白T恤,伸出瘦削的胳膊搂住了身边长发披肩的女明星的肩膀。
狗仔很贴心地在一个他们俩都抬起头迎着路灯时定格了画面,方便人更容易认出他们。
于是方绎看见了丁栩可带优美弧度的鼻梁,有些翘而饱满的下唇,以及掩埋在更黑暗中的、一用力就容易筋脉分明的侧颈。
后面的视频里,丁栩可和显然是倪睿妮的女性倚靠着、东倒西歪地走了好一段,期间不住耳语和大笑,在倍速播放中也走了快半分钟,最后进了市中心的酒店。视频的讲解结束得恰到好处,毕竟酒醉后亲密如此,去酒店能做什么不言而喻。
视频已经爆出了快三小时,当事人和工作室尚未回应。
方绎顺着看了看话题里的讨论,丁栩可的粉丝用着组织好的措辞,表示要静待真相,同时解释两个人的动作没有明显超越朋友的界限。
而路人则针对发问:“这能是朋友?你男朋友和一个女的这样,你同意吗?”
方绎觉得有些好笑,网上随便一个人都可以代入,把丁栩可和倪睿妮想象成他们的所属品,为他们的可以做和不可以做划线。而真正有资格的,才和视频主角之一分手一星期的人,却什么也说不了。
方绎摁熄手机,把它倒扣在腿面上。
车窗外的上海夜幕低垂,高架上缓慢前行的车辆尾灯连成长长几条,像缀在暗蓝色的天空上的链条。
方绎的眼神看着也逐渐失焦。短短七天,他脑海里丁栩可的形象已经开始模糊。
分手的时候,方绎让丁栩可随时来他家里把东西搬走,不需要告诉他,他会安排自己出差,因此他没能见到丁栩可告别的最后一面。
而今天,丁栩可是几米高的被奢侈品打扮的精致人像,也是被定格放大后粗粝像素拼凑出的晦暗轮廓。方绎的心中,旧的、多变的、生动的丁栩可层层叠叠渐渐在深处隐去,新的丁栩可鸠占鹊巢,面目模糊。
今晚是一位方绎的同行,崔斯闻,从北京过来出差,叫上他在上海相熟的,吃一顿半工作半休闲的聚餐。
地点安排在新天地一家融合菜餐厅的小包厢里,圆桌上坐了九、十个人,男女参半,都是圈内人。
方绎果不其然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看了眼桌子,凉菜已全上齐,他嘴上礼貌道歉,无视几个叫他喝酒谢罪要求,直接落了座。
他用擦手巾拭了手,听到桌上细碎的说话声,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因为他竟然到了丁栩可的名字,来自坐他对角线的两位女士,她们正对着手机激动地看着什么。
她们讨论得起劲,引得周围的人都来问在说什么。
原来就在方绎下车进餐厅的时候,倪睿妮的工作室发了声明解释当天是剧组聚餐,艺人和丁栩可是同事关系,酒店是剧组统一安排的。发的是纯文字,仿佛用任何图片证据来澄清这桩捕风捉影都是小题大做,只最后强调谣言止于智者。
倪睿妮自己的账号转发了工作室的声明,语气轻松许多,说自己以后一定不会喝那么多了,会认真清醒地拍完余下的戏份。几分钟后丁栩可和剧组官微都用无奈和戏谑的口吻转发了倪睿妮的微博,男二号秦致还在评论区和他们互动,一派团结友爱。
其中一个女士对这套公关说辞很是相信,并且表示自己火眼金睛,一看便知丁栩可和倪睿妮只是纯兄弟伙。
另一个女士算是同意对他们关系的定义,只是她的证据来自八卦论坛上的爆料,讲倪睿妮的地下情人另有其人,最后她又很有余地地说丁栩可和倪睿妮在做剧组夫妻也说不定。
席间的男士平时对八卦兴趣缺缺,听她们聊到此处才打开手机研究一二,果然对话走向也流向对女主角形象的点评和他们开放式关系的可能性。也有振振有词者说丁栩可搂倪睿妮的手时不时往肋边滑,是典型的不怀好意要碰女生的胸部,他熟稔的语气显得颇有经验。
那人说完有人窃笑,有女士提出抗议。坐在方绎左手边的便是崔斯闻,他招手叫侍应生来,要给方绎加红酒,凑过来一脸笑意地问方绎:“怎么都不说话?对女明星不感兴趣?”
在酒瓶靠近杯口前,方绎伸手挡在杯沿,抬头说道:“不用了。”
崔斯闻也没在意,叫住就要离开的侍应生:“诶,那给我再倒点。”
方绎其实一直不太能喝酒。这在工作和社交场合会给他带来一点麻烦,不过随着他年龄和资历的增长在逐年递减。
侍应生走了以后,方绎移开手掌查看酒杯中的余量,才发现刚才他默默听桌上人聊丁栩可的事,居然不经意间已经喝了两杯。酒的单宁高,回味很长,在口腔里留下苦涩。
没发现还没感觉,知道自己喝多了,方绎头开始晕起来,桌上人的说话声也变得忽近忽远。如果这样能听不清他们说的话倒也好,在他们嘴里,某个明星、或者特指丁栩可,始终充满了性活力,好像随时随地可以和适合的人发生关系,他的一个触摸就意味着性行为的开始。
此时方绎的脑海里很不合时宜地浮现丁栩可的身体部位,今天被狗仔高清镜头特别关照过的的嘴唇,他怎么在黑暗中可以准确地寻找到它们,吻住它们。
丁栩可总感到很惊奇,他惊奇的时候会发出很轻巧的哼声,让方绎只想要他没办法再出大声,或者…或者发出更大的声音吧。
方绎闭了闭眼,伸出手拿起酒杯,将剩下的那一半也一饮而尽。
在对话往更脱缰的方向跑去之前,崔斯闻把话题拉了回来。
崔斯闻在大平台文娱板块做投资,赶着前两年文艺市场红火,算是跑在了又赚钱又有话题的赛道。方绎第一次见到他也是一个类似的饭局上,崔斯闻说起他在看的几个金榜CP搭档的古偶项目,把桌上好几个女生聊得兴致昂扬。
此刻崔斯闻说的话非常中肯,他说他还是较为相信事件主角们的说辞,原因是丁栩可为人正派,私生活上作风检点,一直是资方用他最看重的一点。
风险和收益是这桌人的专业范畴,紧接着的对话里丁栩可不再是一个无时无刻散发着性魅力的人偶,他成了产品、企业,自带数据标识,每一条注释都指向未来现金流的大小和可持续性。
说到丁栩可另一大优点是他的学历时,那个对丁栩可最有好感的女士说丁栩可是正经985大学毕业,半路出道的学霸,在人均九漏鱼的行业里是有头脑、懂做人做事的人中翘楚。
桌上一位男士重复了一遍丁栩可毕业的母校名,望向方绎,问道:“你本科不也在那儿读的吗?”
方绎被突然cue到,反应了一下,接着说了他坐下后的第二句话:“是,”他抿了下嘴唇说,“我们在学校就认识了。”
虽然方绎平时人就不苟言笑,刚才回答的语气也颇为严肃,但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在场却没一个人相信。
此时几个人哄笑起来,有男的开玩笑说我还是在南锣鼓巷中戏门口认识的倪睿妮呢。
方绎不置可否,跟着也无声地咧了咧嘴角,好似默认自己口嗨。
丁栩可的女粉大胆开麦:“你们在学校能遇上?那方绎你实在有点显老。”
众人笑作一团,方绎猝然的坦诚就这样没入后面细密的对话里,他以为没人再在意的时候,余光隐约感到旁边的崔斯闻多看了他两眼。
这顿饭后面的话题很丝滑地从娱乐圈滑到了圈内和投资有关或无关的八卦,方绎本不该再多想,然而崔斯闻看他的那两眼,让他在回家路上忽然想起来的时候,心沉了一下。
崔斯闻确实有依据把他和丁栩可之间画上线,因为一年多前他找崔斯闻帮过一个忙,考虑到崔斯闻的头脑和敏锐度,他几乎能确保崔斯闻不会放过事后探听细节的机会。
这个想法带来连锁反应,像一整件大事中有一环没做好一样,不安和酒精一起占领方绎的身体。
周末晚上环路堵车,他不耐地看着高架旁的建筑,强力把那种感觉压抑下去,但今天确实太漫长了——李舜、卓涵、崔斯闻,大幅的广告、偷拍的画面、闲聊的八卦,无不在提醒他,丁栩可已经离他而去了,而他甚至没给自己一点时间消化这件事,就开始难以忍受。
他没风度地让手指在窗沿上敲打,想难道失恋的感觉终于姗姗来迟,此前一个星期里他都在阻止自己对分手这件事有任何感受。他
知道他们的感情像个华丽的空中楼阁,但他不是没有计划去补救地基,只是实施尚未见效,丁栩可便突然伸出大手,把那歪歪斜斜的积木一把掀翻了。
在每个计划要开始失控的时候,方绎都能感到这股烦躁不安,而崔斯闻刚才那一眼,把他所有直觉都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车到了公寓门口,他下车,推门进大堂,刷卡进电梯,打开密码锁,换好鞋后他走进书房,那东西——他很清楚——倒也不是召唤着他,而是他心里此刻唯一存在的东西。除了去找它以外他无事可做,无事能做。
在它待在那层书架上的那个位置的一年多里,他没有一次挪动它的位置,或者试图打开它。
他总共见过它三次,每次都是如此匆匆。
然而今夜他觉得他该好好看看它,如果这种感觉是召唤的话,方绎还不明确真正召唤他的是什么。
他一条腿跪在地上,书房没有铺地毯,他在酒后膝盖也感觉不到难受。他从靠地面的倒数第二排抽出那本书——那是本奥斯卡.王尔德的《自深深处》的原版书,不是什么特别的版本,有着塑封的软皮封面,方绎没有开灯,只有书桌旁窗外透进来的都市冷光映在上面。
他翻到扉页,看到空空如也并不太惊讶。他随机地翻过几页,眼睛在昏暗中任意捉几个单词和短语,读或没有读进脑子里,直到他翻到了最后——整个过程流畅、自然、安静,以至于方绎稍微怀疑回家时的那股确信的直觉。
然后它就出现了,在封底柔软的白色亮面上,有一行文字印记,铅笔印略显褪色,但还留有凸凹。方绎左右转动书面,在都市冷光下认出了那句他第一次看到的话:“我帮你拿了一张,注意时间。”
写这句话的人也礼貌地署了名:“栩可。”
方绎再翻过整本书也没有找到这张显然有时效的东西。
他心里很清楚,早在快十年前,在“栩可”两个字下方留的日期后的不久,它就已经过期很久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