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03. 旧事重提

一早上班,坐在办公桌前吃着楼下便利带买的早餐,就收到自己老板方绎微信时,游绒绒觉得前两天看的巨蟹座九月星座运势奇准无比。

“有伴侣者会因为一些生活琐事争吵”,没错,昨天男朋友还真和她就给共同朋友的婚礼包多少红包吵了一架。

而——“职场陷阱很多,有翻旧帐的可能”——游绒绒昨天还觉得颇为无厘头。因为她老板向来抓大放小,而且今日事今日毕,抓到游绒绒点错处都是尽兴批评爽了,因此也善于翻篇,找她秋后算账听起来百年不遇。

如今逐时刚成立快一年,前台人终于招了个七七八八,后勤暂时只有她和李舜的助理做主力,因此除了勤勤恳恳打点方总的大小事以外,其他员工的琐事她也得揽下。

昨天下午,游绒绒正犯着困在订半个月后团队出差的机酒,她摆在桌上的手机“叮”地一声响,她敲着键盘瞥了一眼,看清内容后,立刻放下双手抓起手机。

推送上的短消息写着“狗仔爆丁栩可和倪睿妮恋情:假戏真做酒后相拥”,游绒绒立即拇指大动,点了进去。

去年四月,方绎和游绒绒都还在老东家——一家著名的大型外资投行的时候,方绎麻烦游绒绒做过一件至今想起来都匪夷所思的事。

那是方绎回大陆的第一份工作,进了个好团队,又赶上市场大潮,加上方绎自己精明才干,在老东家升得飞快。方绎离职的前一年,游绒绒做了他的助理,不过那时候她同时负责另外一位方绎的平级。

那是个初春,游绒绒一直记得,当时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的,方绎在办公聊天软件里打出那行字时,流露出的难以启齿。她倒没觉得,方绎拜托她是因为多信任她,实在是除了她,方绎没有更好的人选了。

等事情办完以后,方绎很认真地感谢了她,送了她一点得体也用心的小礼物,但对这件事本身又讳莫如深。以至于半年后方绎问她,他要出来自己做,游绒绒有没有兴趣跟他一起来逐时的时候,她怀疑涨薪涨title都是方总的封口费。

那件诡异任务的主人公正是游绒绒看的视频里,笑容满面搂着美女明星的丁栩可。

本来游绒绒对娱乐圈就感兴趣,也钟爱八卦,从此往后,她就更加关注这位当红小生的消息。她常年潜伏豆瓣各大娱乐小组,可惜并未收获什么能和她老板搭边的蛛丝马迹。

能确定的只有丁栩可是方总的大学学弟,这是公开资料。

那件事过去的大半年后,丁栩可甚至以“学弟”的身份出席过逐时的一场年会也许在场除了游绒绒,没人从他们身上读出超越兄友弟恭的东西,但她决定对此保持长期敏锐。

昨天看完了狗仔爆料的丁栩可的恋情,游绒绒心里的靴子悬了一夜——直到今天看到方绎那句消息,——才落了地。她右眼皮都跟着跳了两跳,决定回头把那篇星座运势再认真研读一遍。

“当时《TL》杂志的人的联系方式你还有么?”方绎的消息写到。

还真和丁栩可有关系,游绒绒已经顾不上吃刚热好的紫菜饭团,头脑风暴到头晕目眩。

作为一名成熟的总助和世上少数过于了解方绎的人之一,游绒绒没有直接把名片推给方绎,而是问他需求是什么。

方绎回道:“我有点问题,要问当时经手那本书的人。”

游绒绒打字:“那可能只是他们一个小朋友。”

方绎的回复很简短:“我知道。”

游绒绒确定了她老板话里有话,但怎么都是不想她知道的话。她把和她对接过的《TL》杂志工作人员微信名片发给了方绎,说道:“这是当时和我对接的负责人,要不您联系他?”话是这么说,她还是给《TL》的人发消息预告了一下。

“OK.“方绎一个字都不多说。

游绒绒双手在键盘上停了停,等了半分钟没有新的消息,她脑细胞兴奋又活跃起来。

方绎最后在下午三点加了那个负责人的微信。对方很礼貌,先叫他方总,又说是自己负责处理的去年《TL》国际读书日拍卖书籍活动。

方绎有求于人,在微信里也客气问候:“你好,我想问一下,我之前拍的那本书,书里面有没有夹什么东西?”他没有废话,直达主题。

对方回答:“您是说签名卡吗?应该随书寄给您了,您没收到?”

方绎想起来当时拆开包装,书上面放了张《TL》抬头的纪念卡,上面有一句关于阅读的寄语,落款是丁栩可,还有个“领读人”的头衔,旁边丁栩可用金色签名笔龙飞凤舞地签了他的名字。

他回道:“不是那个,应该是别的什么可能夹在书里的东西。”

对方没直接回答,跟他又确认了一遍:“您拍的是丁栩可先生捐赠的书对吧?”

方绎猜想自己看起来像个狂热的粉丝,也只得坦诚:“对。”

过了一会儿对方说去问一下相关的同事,有消息会回复方绎。

方绎放下手机,伸手摸了摸放在桌上的、那本昨天被他从书架取下来的书。

他手指拂过它的书脊——作为一本平装本的原版书,它被保存得很好,显然不仅是《TL》重新修缮的结果,多是缘于主人常年的珍视。

可如果足够珍视,又怎么会落到他的手上呢,方绎想。

过了半个多小时,刚才《TL》的负责人又发了消息过来。

方绎点开是一张聊天截图,对面的头像和昵称都被剪裁掉了,看起来是经手那本书的员工在另一头说话。

方绎读了最有信息量的一句——这位员工记得当时确实夹了张类似卡的东西,像是什么证照,但当时大家都默认这本书会被丁栩可的粉丝会拍走,她推断这大概是艺人团队给粉丝的礼物。如此小巧思也是个粉丝会发上社交网络宣传《TL》和慈善活动的机会,两全其美,因此也没有再向团队确认。

确实是她工作上的疏忽,因此她最后一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吧?”。

这个问题被负责人委婉地问回了方绎。

方绎确实想了很多,但还是回答对方自己只是问问,千万不要担心。

老板自己解决了的事,自然没有再知会她结果的必要。游绒绒只得任自己百爪挠心了一整天,摸鱼的时候在电脑上刷刷豆瓣小组网页版,看丁栩可和倪睿妮绯闻的走向,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

快下班的时候,她倒是有正经事要去问方绎,她敲了敲方绎开着的门,示意她来了。

方绎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着视线,看着她。

她站在门口问他:“方总,过两天就是中秋节了,给你妈妈送了美心的礼盒、阿胶糕、一套蚕丝被,你假期还是不回去对吧?当天我给你妈妈订了花。”口头和发消息不一样,游绒绒不用尊称称呼方绎。

方绎点点头,又问:“你觉得够吗?多吗?”

游绒绒想了一下说:“跟你确认过的呀,李总送的也是这些。”

方绎一边“嗯”着,一边眼神飘向桌面上的台历,眉头皱得紧了一点。

游绒绒很熟悉这个表情,每每提到家庭,方绎便会变成这个样子。

她还在老东家的时候,给方绎做助理的第一年,她让方绎确认今年商业医疗保险家庭受益人,本来就是例行公事,方绎却回复说把他父亲从里面删掉。

她有点震惊,又问了一遍,方绎确认了,过了半分钟,他补了一句,“刚工作的时候为了面子,还把他加上去的,现在觉得没必要了。”

她照办了,没告诉过别人,也没多发散,就此又获得了方绎的一点信任。

去年逐时刚成立后,她就为方绎准备给家人的礼物,在确认清单的时候,方绎那天不知道是心情好还是差,突然当面给她讲了个童年的事。

他说父母刚离婚的时候,他爸爸回来看过他一次,搂着他,嘴上说着多想念他这个儿子。念念叨叨了半个小时,最后走之前才想起来没给他带礼物,从身上各个口袋里掏出了总共十三块五毛钱,笑眯眯地塞给他,说去给自己买点好吃的。

“你猜我去买了什么?”方绎问游绒绒的时候,笑容颇为诡异。

游绒绒打安全牌,顺着说:“肯德基麦当劳套餐?”

“我去门口小摊买了三包摔炮,五分钟不到就摔完了。”然后方绎对着微信上的清单点点头,说,“就送这些就好了。”

今年的方绎调整了表情,应道:“OK,这些你报我私账。员工的礼物都送了吧?”

“月饼券和蟹券,都是电子的,一星期前就发公司邮箱了,你也有。”

方绎竟然从游绒绒语气读出点怪罪他粗心大意的意味,因此他在游绒绒快转身离开的时候留了她一下:“那个,《TL》的事,麻烦你了,都过那么久了,那时候还都不在逐时。”

“没事。我就推了个微信给你而已啦。”游绒绒说。

他们俩对视了几秒,方绎没有多的话,游绒绒知道好奇心害死猫,最后只能微笑了一下,离开了方绎的办公室。

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方绎在微信里找到巩乙微的微信,拨了语音,接起以后他叫了声“妈”,说:”中秋我不回来了,送了点东西到家里,你这两天注意收一下。“

巩乙微对他不回家过节习以为常:“知道了,”她说,又问“给你爸那儿送了吗?”

一年又一年,每年又过好多节,方绎不是第一次听他妈问起这个,但他今天失去了机械回答的动力,反问:“方仲达儿子去年不是已经毕业要工作了吗,怎么还指望我?”

“以前都送,现在就不送像话么?”

方绎叹了口气。他打电话前想到对话会进行到此吗?

当然想到了。哪一次过节他没在巩乙微的嘱咐下给方仲达一家送过东西?他反抗最厉害的一次是要给方仲达小儿子拿到英国大学offer送礼物,那时他的理由也差不多——“他儿子已经成年了”。

方绎只在七岁的时候见过一次方仲达的小儿子。

那是在当年老家最豪华的酒店里,他和巩乙微站在大堂里,不远处宴会厅的大门敞开着,欢迎一切眼热和艳羡。

穿过大片鲜艳的花朵、彩带、气球的装饰,方绎能看见宴会厅内,舞台的中央,站着个头上插着白色满天星假花、穿着红色中式婚服的女人和她怀里的新生儿。

方绎的爸爸,方仲达,一手拿着白酒杯,另一只手拨弄新生儿的脸颊。

而他的母亲在旁边说:“方绎,你看清楚,记清楚了,就是他们,把该属于我们的东西都抢走了。”

然而当时七岁的方绎看的不是这对被他妈描述成强盗的母子,而是方仲达。

他看起来那么陌生,在他和妈妈拉扯离婚的两年里,方绎都没怎么好好看过他。如今举着酒杯,搂着新抱的方仲达春风得意、红光满面,没有任何方绎熟悉的,推诿的、怨气冲天的、嫌恶的表情。

巩乙微年复一年要给夺走他们母子一切的家庭送礼的原因,是她的自尊心。

她要在前夫和第三者面前搏一个面子——被抛弃、不被选择的她,在所有人的轻视和怜悯下,如何付出一切投入培养一个被抛弃、不被选择的儿子,最终过上了富足且站在道德高地的生活。

然而方绎不忍指出,她每年送的东西,对方也笑脸收下,足以说明人家根本没把他们当回事。

今年五月方仲达小儿子大学毕业,方绎决定那是他最后一次施予这自欺欺人的善意。

他对巩乙微说:“像不像话是我说了算。”

巩乙微倒也直截了当:“那我就把我收到的东西寄到他们家。”

电话除了底噪很沉默,方绎感觉有什么在拉着他,像穿进身体里的线,一扯就可以把他扯回他爸的新婚夜,吵闹聒噪。他想到那时候搂在他肩头的巩乙微的手,颤抖着,抓着他发痛。

下意识地,方绎右手抬起揉了揉肩,说道:“最后一次。”旋即,他挂了电话。

巩乙微也没有再发来任何消息,方绎盯着显示着五十秒对话结束的微信界面看了一会儿,退出去找到游绒绒的对话框发了条语音:“把李舜送他爸,不,送他岳父的礼物给我copy一份,你知道寄到哪里。”

游绒绒秒回他一个“明白!”的玲娜贝儿表情包。

方绎仍拿着手机,他的手指往下滑,点进了一个熟悉的对话框,在是抗争还是屈服于可耻的习惯中,方绎犹豫了半秒钟,选择了后者。

他拨出了一记语音,“叮”的接通声后,他开口就是:“我怀疑公司有内鬼,怎么查?”

对面人付之一笑:“方绎你找错人了吧,我是律师,不是私家侦探。”

冯临未带着笑意的话仿佛春风化雨,方绎瞬间放松下来。他倚到椅背上,左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自己后颈那块僵硬了一天的肌肉:“私家侦探擅长查风月事,公司的事还是公事公办吧?“

冯临未略一沉吟:“你是要开始咨询了吗?我可以开始收费了么?

在没有见识到冯临未的专业水准之前,方绎一直很难相信这么爱插科打诨的性格能胜任这般需要谨慎的工作。他现在乐于和他扮演客户和乙方,他说:“我昨天发现我们有个乙方知道我个人的一些私事,我怀疑是逐时里人传出去的。”

“你个人私事?作为您的专属私人律师,我怎么不知道?你要结婚吗?去美国还是荷兰登记?我需要评估一下不同婚姻法下,你境内外财产的安全,看看怎么拟婚前协议,”冯临未和方绎打配合,措辞严肃,语气愉悦,听方绎没回话,又问:“先bill三个小时吧方总?”

“很遗憾,已经是过去时了,”方绎说,“并没有给你赚这笔钱的机会。”

“呀,那确实遗憾,我一直以为你在谈恋爱呢。”

他知道冯临未不是真的可惜那点钱,是单纯关心他,因为冯临未很清楚方绎打来电话不说公事只是闲聊意味着什么。

冯临未和方绎是在六年前在香港认识的。

那时候方绎从美国刚毕业,第一份工作在香港,那年市场势头正好,人生得以迅速起飞,自由和财富加身,他比美国过得更恣意了。碍于工作环境,方绎从未公开出柜过,不过在兰桂坊的夜蒲中,他能偶尔放飞自己。

那天他参加朋友在夜店组的局,认识了冯临未。他们第一眼就确定了对彼此的兴趣,之后酒精上头,音乐轰响,刺眼的灯光下,舞池中他们肢体接触,荷尔蒙上头的方绎问冯临未要不要回他家。

香港的的士开得很肆意,两个人在后座身体会撞在一起,心情上上下下也很飘然,谁也不会想到回到方绎租住的公寓,他妈,巩乙微,站在大堂等着他们。

本来冯临未和方绎会如何发展未可知,但莫名目睹了一场家庭drama后,再有旖旎的想法也荡然无存了。误打误撞中,他就这样莫名变成了知道方绎秘密最多的人,久而久之,他又变成了方绎每次被家事烦扰的时候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倾诉对象。

当然他也不是吃素的,他让方绎给他介绍了不少案子,作为情绪价值的交换。

尽管习惯性地屈服于了找冯临未的习惯,方绎却还很固执地不愿意说自己的事,他清了清嗓子,问道:“上次见你是什么时候?你最近怎么样?”

对方绎突然的转换话题,冯临未毫不在意,答道:“冯大状很忙啦,要带团队,要拉生意,要飞去海岛陪男友。”

听到最后方绎会心一笑。

“多谢方总关心。”冯临未说。

之后他们闲聊了无关紧要的几句,冯临未嘴风很紧,从大溪地的酒店套房讲到双人跳伞的注意事项,也没透露和他一起睡大床跳大海的人是谁。到最后他话锋一转,问道:“哎,我还真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不是你的个人私事,你放心。”

方绎不设防:“你说。”

冯临未图穷匕见:“丁栩可和倪睿妮是真的么?丁栩可是直的啊?你不说过他是……”

方绎没等一秒钟,当即挂掉了电话。

想了一会儿,他把丁栩可和倪睿妮澄清微博转给了冯临未,让大律师好好阅读理解一下白纸黑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