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陷谜团
冬日大雪,本该拥毳衣炉火,热杯小酒,与三五好友相谈甚欢。
然而贺恩却于冰天雪地之中醒来,他浑身几欲冰凉,唯有一丝意识牵着,能听得有人在旁边絮絮念叨:
“大哥,此人可该如何处置?”
伴随而来的,是磨刀霍霍之声。贺恩心中一惊,暗想,是山匪?是流寇?不对,他如今身在元城,虽说天高皇帝远,但他们贺家在此地也算是颇有声名。
试问,满城谁人不知他那个曾任兵部尚书的爹,贺峰?
果不其然,另一人否决道:“不可,此人可是贺峰幼子……”
“那又如何,不过是个贱婢所生的庶子罢了。再者道,你我二人提了他的脑袋,兴许还能讨得那位的欢喜呢!”
眼看着,自个儿的性命仍是堪忧,贺恩凉匝匝地将警惕游过全身。他暗中积聚气力,做好了随时跳起逃生的准备。
侧耳继续探听情况,他于心中思量:自己本该在山中舞剑,怎么就会来了这种地方?
这两人又是什么人物,自己平素低调行事,何曾与人结怨……
更为重要的是,究竟是什么人,才会得了他的脑袋而感到欢喜?!
暗自咬紧牙关,少年一颗心直愣愣地提在嗓子眼儿。就在他伺机而动时,哪里料得到,这两个贼人竟然出奇地谨慎,抬手就要劈砍他的后颈!
这可了不得,一旦被他们得手,自个儿只怕是再也醒不来了。
当即撕掉伪装,贺恩原地跳起,各自击出一掌,将那两个贼人打退三步。
睁开眼睛之后,他才得以看得清楚——自个儿是在一处破庙之中,寒冬腊月,北风呼啸,难怪他冻得险些失温死去!
反观那俩贼人,皆是一身黑衣,更用黑布捂住口鼻,眉目深邃并非中原人士长相。
他怎会来到此地?这二人又是从何而来?
“大哥!我分明用了成倍蒙汗药,他不该醒来啊……”
那人望向贺恩时,双目流露一阵惊恐,简直想在看白骨生肉、死鬼还魂。
至于另一个,抽出刀来架在身前,可要比小弟更加镇定。他冷声道:“事已至此,你我身份万万不可暴露,那便杀了他,再去向那位复命!”
战局一触即发,贺恩手无寸铁,只好踢翻了两侧木凳来暂时格挡,他趁着小弟袭来时,反手握住对方刀把意图夺过。
这时,其大哥也从另一方冲将过来,刀锋直指贺恩鼻尖,少年心下一惊,但身子却比意识更早做出反应——飞起一脚正中黑衣人手腕,“嘭”的一声长刀飞出。
早知如此轻易,他何至于费了大力气地夺刀。
可是,自个儿一向羸弱,怎么忽然身手这般了得了?
来不及多想,贺恩抓起长刀来,抢先一步攻向对方,他脑海之中涌现许多武功精要,使得一招一式流畅利落,手起刀落之间,竟然直取了对方性命!
“噗——”鲜血四溅,黑衣大哥倒地不起。
随着他这一倒,其小弟立时剜了头脑失掉心脏,搁那原地怔住,再回神时,贺恩将刀一架,逼着他的咽喉开始问话。
“你们是何人?”少年声色清亮。
“哼,任务失败,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眸色一眯,贺恩琢磨道,这家伙儿想必是个急功近利还贪生怕死之徒,稍加审问,没准儿能够套出些许线索来。
故而他换了话头,而是从自个儿切入:“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何要绑架于我?”
“该死,你这是什么混话?分明是你跟踪我们兄弟,险些坏了我们的大事!若非是你,我与大哥早已完成那位所托,如今……也该返回京城了。”他说得疾言厉色,看向贺恩时唯有一腔愤恨。
个中疑点太多,贺恩还来不及一一问询,但见眼前人忽然做出决绝神色,往他的刀口之上一撞,“哧啦”一声抹了脖子。
鲜血飙飞,倒地而死。
眨眼之间,两条性命无端逝去,贺恩低头看着手中染血长刀,自心底里涌上一股陌生与冰冷之感。
这真的是他吗?
还是那个自幼体弱困于家中的贺府庶出幼子,贺恩吗?
为何他一觉醒来,竟然有了出众武功,还深陷无端杀孽……
重重合上双眸,贺恩隐约听见山林之间传来呼喊之声:“公子,公子……”
是他的贴身书童,旺财。
纵使有再多疑虑,如今也只得埋入心底,贺恩打眼看去,但见破庙之中横陈两具尸体,这自然是不行的。
情况紧急,他匆匆将尸身拖到山神像后,用那干枯柴草掩埋。至于前堂血迹,同样施加遮掩。
此处想必极为偏僻,他随父亲前来元城居住已有三年之久,却从未得知还有这处破庙。况且如今天寒地冻,尸身一时不腐,兴许……不会有人知道他背负两条人命吧?
暗自叹了口气,贺恩脱掉那染血外衣,裹住长刀一并扔进了空心的山神像中。
“山神山神,小子今日无端卷入事端,实属无心冒犯。来日若有机会,定会为您塑像起庙,供奉香火。”
他在神像之前三拜,但见眼前泥塑之像横眉竖目,分明破败非常,却反射着破窗外的风雪,有如两只鱼眼般发着幽微光芒。
这一切,都来得太过蹊跷,他原本平静的生活,就这般陷入了提心吊胆、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之地……
究竟是发生什么了?
此时,旺财已找到了破庙附近,他一推开破门,便带进来满身的雪片寒风。早在他进门时,贺恩便闭上眼睛倚着柱子滑落下去,露出一派受寒昏迷之景。
再加上他一闪凌乱,外衣更是不见踪影,倒真像是遭逢山匪打劫,将浑身的值钱物件儿全都拔走了。
“天呐,我的公子啊!”旺财护主心切,急忙搀扶起贺恩就要往外走,他一路哭哭啼啼地,想必是眼泪鼻涕全都糊了出来。也不怕这天如此之冷,把他的鼻子给冻掉了。
得益于自个儿的精湛演技,贺恩避免了无端询问。他着实摸不透眼下是个什么情况,索性学那鸵鸟,捂上耳朵权当不知道。
而归家途中,听得最多的,便是旺财一遍又一遍地念叨,在他失踪的这段时间里,老爷是如何发怒,夫人又是如何问责。
最为牵动贺恩心绪的,则是姨娘徐氏为此一病不起,如今更是连床都下不了了。
心思猛地一沉,贺恩在府前适时醒来,带着旺财就要往下房南屋,姨娘徐氏那处去。
“公子不可啊!老爷为您擅自出府一事已然动怒,您还是先随我去拜见老爷请罪吧。”
旺财死死地拉着他,不肯让贺恩离开。眉头一紧,少年并不想去见自个儿那个冷脸阎罗王似的爹。
在他人生的十八年里,贺峰从未尽到过一丝一毫身为人父的责任,更是从未给予过他任何父子温情。
“去了又能如何?不过是惹他愈发动怒罢了。既然老爷夫人都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何如将我放出府去自生自灭,又何必做这般囚于府中严加看管的惺惺作态。”
少年冷哼一声,扭头就要前往姨娘处。
正如那两个贼人所了解到的,他贺恩虽生在这家大业大的贺府,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贱种”。其母徐氏,早年是老夫人房中的丫鬟,被还是大少爷的贺峰强霸了一夜,怀上孩子扶为妾室。
在他幼年时,兴许见过贺峰的笑脸,但实在太过久远,亦太过稀少。
后来随着贺峰贬职下放,一路赶到老家元城,更是境遇每况愈下,直到如今他连件替换衣裳都没有,身边更是只有自个儿捡回来的小厮兼着书童,一个旺财而已。
就是回了自个儿房里,也不过是用冷水洗把脸,贺恩并不讲求这些虚礼。他方才死里逃生,心中唯有见到生母这一个念头,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阻拦他的步伐。
可谁知,这般迫切之下,却是在徐氏房中扑了个空。
“母亲?母亲?”贺恩里里外外地将那下房找了三圈儿,都未能得见徐氏半分踪影,他心中急切非常,更有担心伴着焦躁,恨不得一手掀了这贺府的屋顶。
可是他不能,他不过是个无权无势更无威严的庶出儿子罢了,这贺府的天还在他那便宜老爹贺峰的手中。
心中郁结之下,贺恩一脚踹翻了那烟熏火燎的炭盆。他暗骂一声“该死”,猜测着母亲会被老爷和夫人给弄到了何处去。
这是在不能怪他心中无孝道,实在是贺府上下根本没有几双眼睛将他们看做是人。
还记得他六岁那年,因夫人用膳时烫了自个儿一口,便将火气洒在姨娘徐氏身上。他们母子两个被罚在雨中罚跪,两人皆染风寒。
而老爷不仅不怜悯,甚至害怕他们过了病气,竟然将他们赶到了柴房之中去!要不是母亲夜半偷溜出去,挖到几棵草药让他服下,只怕是他贺恩早就死在了那饥寒交迫的雨夜里。
恨意随着回忆只会愈发加深,贺恩唤来旺财,命对方同自个儿一同寻找姨娘。诉求道完,眼泪也快要下来了,今日大起大落着实惊险,他不敢去想,若是自个儿失了生母徐氏,该会是如何光景……
就在他心肠几欲断裂时,旺财却反握住他的手,拉着他就要返回房中。他说:
“公子莫急,姨娘她就在您房中等您呢!”
可是,母亲不是病得已然起不来床了吗?怎么会在他的房中等他?贺恩满腹疑惑,怔怔地望向旺财,却觉得,这个同自个儿一同长大的小厮,都变得陌生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