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娘亲好了?

“娘亲怎会在我房中?”贺恩当即问出心中疑惑。

可旺财却是避而不答:“公子且快些随我去吧,姨娘等您许久了,想必是有话要说的。”

随后,旺财不由分说地将贺恩拉回他的小院。因着挂念母亲,他亦不再过多反抗。而回到房中之后,果然,正如旺财所说,生母徐氏已经在桌前等待着他了。

但比起母亲,更让贺恩在意的是——为何他的卧房会如此混乱?

且看床榻被褥皆被乱翻一通,往昔安稳收纳在柜中架上的物件儿也不分贵贱大小全都摆放出来,若不仔细着些,只怕是这整个房里都无处下脚了。

“旺财,这是怎么回事……”贺恩压着三两分怒气,暗暗询问书童。

后者依旧目光躲闪,只催促着他道:

“公子还是先和姨娘报个平安吧,姨娘这些日子快要吓死了。”

这个是自然,就是旺财不说,贺恩第一件事也是要先和母亲讲话。在他进门之后,姨娘徐氏急忙站立起身,贺恩当即迎了上去,跪在了生母面前。

“我的儿,你总算是平安回来了。”徐氏轻抚着贺恩发顶,目光柔和。

她同贺恩有八九分相似,但要更为纤细孱弱一些。常年进补不足,以至于面色惨白,双手更是如若片片飞羽而无半分气力。

“娘亲……孩儿不孝,不能时常承欢于您的膝下。”贺恩讲得吞吐,他胸中有一万句话想要同母亲倾诉,可是话到嘴边却讲不出来。

他该如何将自己莫名醒在山中破庙,还手沾两条人命的事,告诉他脆弱的母亲?

后者却扶着他落座,牵住他的手久久未曾放开。

“娘亲,我听得旺财说,您这些日子身体不好,如今可有好转些了?”

看着徐氏一身的粗布短衣,哪里像个大家姨奶奶,贺恩不禁连连叹息,心中对父亲和主母的恨意更深了。

轻叹一口气,徐氏说:“不打紧。”

说话时母亲特地挥手屏退旺财,后者识趣离开,还带上门窗守在一旁。房中仅剩他们母子二人,才听得徐氏讲道:

“倒是我儿,你此去可有什么发现?”

他此去……有何发现?

他去哪儿了?又该发现些什么?

心中再度涌上疑惑,贺恩不禁蹙眉不解。他嗫嚅半晌,仔细回想了一通,却并未想起任何有用线索。只好老实答道:

“娘亲,您在说什么啊?”

眼前的母亲眉头同样一紧,看向贺恩时,神色疑惑之深,好似他贺恩一夜之间得了失心疯似的。她甚至抬手摸了把儿子的额头,轻声道:

“我儿,你的癔症可是又犯了?”

总算是自个儿熟悉些的话,贺恩听后不禁一声长叹。

他自幼有个毛病,总是会遗忘近期发生的事,还尝尝不能自觉。母亲攒了不少银子,为他寻医问药,可总不见好。

没有想到,自个儿这次在那破庙之中醒来,又是犯了癔症的后果。

眸色一沉,贺恩又想到了那山神像后的两具尸首,一颗心空悬着落不下去。

而癔症一出,母亲也不再纠结于“他此去发现了什么”,径直越过了这个话题。本来贺恩还想要追问一番,试着找回记忆,但见母亲如此,也只好作罢。

他还想询问母亲的病情,却被徐氏一口回绝,径直将话锋带到了城中新闻之上。

“近日嘉王奉旨前往龙兴之地祭奠元后,咱们贺家被圣上钦点全权接应此事。我儿,你可还记得,嘉王爷?”

“娘亲此话讲得没有道理,我何曾见过这等皇亲贵戚。娘亲难道是忘了,自那年我偷跑出府背着父兄主母考中举人之后,他们便再不许我擅自出府了。”

“为娘没有忘。”徐氏轻轻地拍了下贺恩手背,“为娘提起嘉王,正是要与你讲此事呢。”

“当时你不过舞勺之年,却一举考中解元,那时嘉王爷便对你多有瞩目。只是没想到,咱们家很快就被下放到了元城,再无相识机遇了。”徐氏说着,眸中多有追忆往昔的怅然之感。

“所以母亲的意思是……”

忽然目光坚定,徐氏紧紧握住贺恩的手,说:“为娘希望你能拜入嘉王门下,王爷礼贤下士,来日定可出人头地,施展我儿抱负。”

来自生母的重托,正如自个儿手上所感受到的紧迫。贺恩轻颤一下,看向姨娘徐氏之时,再度感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陌生之感。

他不禁疑惑,究竟是自个儿犯了癔症失去记忆才导致如此,还是眼前人当真不是他所认识的病弱母亲了?

为何长期困于后宅,被老爷主母磋磨蹂躏的母亲,却对前朝局势和坊间传闻这般了解……

出神之际,手上已然一松,徐氏幽幽起身,匆忙道:“好了,二公子早些休息吧。奴婢也该去前厅伺候夫人用膳了。”

遣词用句全变成了平日间人前的模样,徐氏到底身份低微,又因着出身不高,在贺府始终是半个女使来过日子的。

而每日间晨昏定省必不可少之外,还得伺候老爷主母一应杂事,根本片刻不得闲。

“可是母亲病情还未痊愈……”

“无妨,二公子不必担心,这些事情奴婢还是做得了的。”

徐氏说完之后,不由分说地离了贺恩卧房。少年愣在原地,对于自个儿今日所经历的种种,全然陷入疑惑之中。

这究竟是怎么了?当真只是他癔症发作失了部分记忆吗?

而在徐氏离开之后,前后脚地便进来一位小厮。如此紧凑地安排,贺恩不禁疑惑,母亲忽然变化腔调可是早有预料?

这实在是太巧了。

那小厮见了贺恩,懒懒散散,连笑意都不肯给。“啪”的一声,就将手中竹编筐子给丢在了地上,斜睨了贺恩一眼,道:

“喏,这几年大少爷房里丢的烂书。”

说完便径直离开,贺恩还能听见他絮絮叨叨地低声道:“真是寒酸,连本书都得捡大少爷房里扔了不要的……”

沉吟半晌,虽然贺恩不记得自个儿为何让人准备这些东西,但还是出声将人叫了回来。

“小哥留步。——旺财,给小哥拿一贯钱,好打些酒喝了暖暖身。”

都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那小厮得了赏钱,脸上当然要好看多了。他重新给贺恩见了礼,满脸堆笑地额外透露了起来:

“二少爷,你找这些烂书能顶个什么事儿。听小的一句劝,您呢就攒上个几两银子,去找大少爷身边的书童板凳,他那儿啊保准有好东西!”

“好,我记下了。谢谢。”

微笑着将人送出门去,贺恩让旺财重新掩上房门。他蹲到那一筐破书前面,揪住一张纸页,将其拎了出来。

但见纸页撕毁破损,还有油污碎屑沾染其上,字迹模糊不说,闻来还有一股腥臭之气。

眉头一皱,贺恩着实想不明白,自己先前怎么会让人搞来这种破烂?

再者道,他一向和主母所出的大哥并不对付,对于后者的东西更是敬而远之。就是他不去招惹,大哥都恨不得鸡蛋里挑骨头来找他麻烦,又怎么会主动去捡他的东西呢。

闷着声儿,贺恩继续翻找那些破书。他将整个筐子的书都倒了出来,废了好大一番力气,最终却还是不得不承认——全是垃圾。

“真是的,浪费时间。”他踹了两脚后,和旺财一起收拾回了筐子里,拉到角落搁置。

想来,他发癔症之前,定是脑子让门给夹了,这才做出许多莫名其妙的事情来。

还有那两个贼人临死之前所说,是他追着他们不放,定然也是如此。

只是,他是为了什么来做这些的呢?

直到贺恩入夜了躺在床上,还是没能思考明白。翻来覆去,却只听到墙外寒风呼啸,一夜北风紧,令人辗转难眠。

少年绞尽脑汁地钻进回忆里,试图逼迫自己好想起些什么,废了好大的力气,额上颗颗汗珠滚落下来,他陡然之间灵光一闪……

猛地从那床榻之上坐起,贺恩目光沉静如水,淡淡扫过房中翻出来摆在明面上的东西们。

乍一看,像是贼人入室行窃,将值钱玩意儿卷走。可是贺恩穷得叮当响,哪里有什么值得被人看在眼中的。他仔仔细细地看过每一件物品,同时于心中计较排查起来,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房中一应物品一件未少,反倒是有种多了什么之感。

想及此,贺恩当即下床开始翻找起来,他尽量放轻动作,不让任何人发觉自个儿的行为。如今夜半三更,就是旺财都去了下房歇息,贺恩轻易不会让他值夜。

将每个抽屉都拉出来看过,少年一时未能找到异样。但他并不死心,而是继续排查,最终,在他书桌的夹层里,有所发现。

这夹层是他前两年自个儿捣鼓出来,专门存放些袖箭匕首之类小东西的,里头现如今还隔着他珍藏已久的一枚箭头。

拿起来,借着月色一观,银色的箭头剔亮,一侧刻着一朵线条简洁清晰的木兰花。二指大小的箭头,其上所雕刻之花纹自然不会多大,能在这指甲盖儿大小的地方作画,可见其主人工艺精妙、技法高超。

而这,也是贺恩长久以来保存此物的重要原因。

不过此时,他的注意力并不全在那枚箭头之上,少年伸手往夹层之中一摸,果不其然,让他摸到了一个长条儿的,触感冰凉的陌生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