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这人什么来头……
走出山神庙时,贺恩满心只剩下惊惶之情。他未曾想到,自己并不想见的两具尸首,如今当真没了,却会连同他的心神魂魄全都带走了!
是有人发现此间发生的事情了吗?所以带走了尸首……可是前去县衙府衙告官了?
暗暗一咬牙,少年脚下失神被那石块一绊,险些就从山崖之上翻将下去。
他“哎哟”一声,急忙将剑插进地里来稳住身形,这一压低了身子重心,反倒让他得以将那积雪之中的异样给瞧出个一二来。
且看积雪之上虚拢着一重,用手一抚便坍塌下去,底下镂空的正是一成年男子之脚印。
瞧着积雪还未填满,贺恩不觉猜度,想来那人还没走远。
既然如此,尸身想必也是刚刚抬走。他又仔细搜寻一通,果不其然,发现了一道拖痕,来回行了两次,压在了同一条道上。
心思沉沉,贺恩收敛呼吸,屏气凝神地追着那拖痕,小心翼翼往前查探而去。
此时此刻,他心里哪里还有什么嘉王庆王,更不记得母亲徐氏嘱托地要“好好表现以求青睐”,他只剩下一个念头——查探清楚,那尸首到底去了哪里,好彻底将心放回肚子里!
他追啊追,跟啊跟,孤身一人就是要比拖行尸首要快些。眼看着地上痕迹几乎没有积雪,贺恩知道,自己离得近了。
眼前一条道望去,只见光秃秃的树干挡得严严实实,贺恩定了定神,握紧手中长剑,不断罗织心理预期。
他并不知晓对面那位是何人物,亦拿不准对方是敌是友。
只是,从这一路追踪而来,至少可以排除对方报官的可能了——他分明是将尸首拖进了山林的更深处。
深吸了一口气,少年孤注一掷地追逐上去。他绕过棵棵枯木,直奔那拖痕而去。前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之声,贺恩心尖儿一晃,他急忙加快脚下,三步冲到了那人面前……
却见一溜儿烟雾摇曳着飘向半空,地上特地清出来一片干净地儿,堆满了细柴火,烘烤燃烧着他的那件外衣。
至于拖行痕迹之尽头,则是万丈悬崖。
那人将尸首扔下悬崖,把他的血衣焚烧,缴获而来的两把长刀亦是不见踪影。
愣愣地站在原地,贺恩难以相信自个儿的眼睛。
他想不通,那人为何不去报官,甚至还为他收拾后路……
收着血衣直至焚烧干净,贺恩失魂落魄地离开山崖,他一路仍在思索,只觉得事情愈发地扑朔迷离起来。
而此时,却听到旺财呼喊自个儿的声音。此情此景,倒是分外熟悉啊。
那日,他失手杀了两个贼人,也是很快就被旺财发觉,找到身边了。
叹了一口气,贺恩安慰自个儿道:“此间事已了……不必再挂怀了……”
可是,他真的能够不必挂怀吗?
举目望天,少年但见头顶一小片支离破碎之苍穹,天光惨白,阴云密布。适时鹅毛飘落,又是一场大雪,纷纷扬扬地舞动了起来。
“哎哟!我的公子哟,您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山里来了?”
听着旺财的问询,贺恩收拾好心情,展露一份轻松笑意。他掩去眼底的无数思绪,亮了下手中长剑,轻声道:
“今日得闲,便想着活动活动筋骨,来这僻静处练练剑嘛。”
旺财不疑有他,紧紧跟在贺恩身后,口中连连念叨的还是姨娘徐氏。
他说:“姨娘让我带您回去,王爷再过些时辰也就该到了,咱们该去候着才是。”
回归贺家大事,贺恩心中确实一片荒凉。他不禁想到,若是母亲一旦得知,前来元城的是庆王,她该多么伤心啊……
“旺财,时辰还早,你陪我再练一会儿剑吧。咱们不急着回去。”
言罢,贺恩不由分说地拉着旺财拐去山顶小亭。他偶尔也会到此处翻阅书籍躲个清闲。
今日积雪皑皑,亭中人鸟兽俱绝,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漫天飞雪之中,不时乍现阵阵寒光。
六角的小亭飞檐斗角,松枝横卧斜插攀越其间,白雪勾勾画画,到了亭下,蘸了墨汁顿出一点,细瞧之下原来是个童子,静候着公子舞剑。
站得久了难免会爬上困虫,旺财将眼皮一合,略微打了个瞌睡的功夫,便听到头顶“咔嚓”一声,似是有什么东西断裂了开来。
睁开眼时,却是一把利刃破空而过,“歘”得一声,擦着眉须掠去。
贺恩的这一剑,挑飞了断枝,更把落雪片片劈斩个粉碎,逶迤落地时,那虚拢的一重薄如蝉翼,踩上去会发出“嘎吱”的细微一声轻响。
他生得俊美,莫说元城,就是比起京城里的第一美人都还要好看。看得多了,直教人感慨,天老爷错把他贺恩生成了男儿身。
——空叫那无数英才遗憾挥泪,也让那数不清的佳丽咬碎了一口贝齿。
且看少年正擦拭刃上残雪,分明是寒冬腊月,却周身不见丝毫寒气。其目含春水,望过来时,顿时雪霁骄阳,频生暖意。
就是旺财,都不由得看得痴了。
而他这一痴,倒是逗得眼前人生笑。贺恩觉得新奇,遂问道:
“旺财,你可倒好,不是来陪我练剑的吗,怎么这又是睡觉又是痴笑的?是不是得给你请个郎中,好生瞧上一瞧。”
“公子莫要打趣小的,小的分明是见公子近日多有笑意,如今更是肯走出房门出来强身健体,发自内心地为您感到高兴嘛。”
这时,兀得响起一声马匹嘶鸣,分外凄厉,在这寂静的山林是久久回荡不休。
贺恩心下一惊,快步来到亭子边。他居高而临下,眺望而去,目光紧密搜寻,试图发现那声音的来源和原因。
毕竟如今,还有一个人潜伏在了暗处,替他料理掉了那两具尸首呢……
谁知竟忽然惊起了一股寒风,气势汹汹,直卷得风雪都扑面飞扬。
可在这刀割似的厉风之中,贺恩不仅不退后,反倒愈发向前。
他眸色一眨不眨地望着山道,双眸微眯,盯了半晌,发出一声惊疑的:
“哦?”
但见山道上,一人骑马,外加三个徒步的小厮,主仆四人正艰难地行进着。
缘何艰难?不远处便是一条窄桥,木板勉强铺就,人行尚可,马儿却是畏惧不前。
此时暴雪初停,狂风隐隐有了再作之势,若是头顶笼上一片阴云,便是埋在了山里也不为稀奇。他们竭力地驱赶着马匹,手中长鞭抽打得长空“嗖嗖”作响。
贺恩听在耳中,不禁眉尖一蹙。
倒不是他过于心疼牲畜,而是疑惑频生心间:近日王爷代圣上祭祖要来元城,已是人尽皆知的事,又有谁会冒着冲撞贵人之风险贸然前来拜访?
且看那人,不过三四个小厮,甚至只有一匹坐骑,硬要说他是王爷,怕是要笑掉世人大牙。
唯独那一身清贵之气,和身陷困境却面不改色的镇定自若,能让贺恩略感惊奇。
他隐约觉得,此人怕是不简单。
不论从何种角度,就冲着这人胆敢和七皇子争着来当贺府的座上宾,他便要高看他一眼。
就是不知道,那位庆王是怎么个脾气,会不会放过这位冒着风雪也硬要前来凑热闹的家伙儿了……
长腿一跨,贺恩便坐在了小亭护栏之上。他从那腰间取下一枚葫芦,刚打开便有醇香四溢。
这是他出府时从管家那里顺的——要不说见人下菜碟呢,贺府拿来招待王爷的,就是陈年佳酿。自己平素暖身子喝得,那只能是马尿。
不过,谁让庆王这么拖沓,天色都快黑了还不曾露面,他贺恩不才,就先顺手替王爷尝上一尝了~
闻到酒香,身边的旺财也是狠吸了两下鼻子,引来贺恩轻笑。
于是少年把葫芦往旺财方向一递,后者却连连摆着手回拒。贺恩不禁一愣,嘴角的笑意也闸住收了起来。
他怎么就忘了,贺府还是那个贺府,旺财还是那个书童旺财,而他也永远是那个庶出贱种贺恩。
重新看向山路时,北风更凶了些。
烈马嘶鸣声挑开天幕,他望见那马上的人终于生了变化,雄赳赳地下了马来。
和着寒风,就着雪片,贺恩将酒水一应吞流下肚,直感到从肺腑里烧起来了一把火,沸沸熊熊,烧得眼前十分清明。
他坐等瞧那人气急败坏地取鞭抽马,就像这世间所有能耐有限却还强撑架子的人一样。
心里暗道,所谓英雄豪杰,一旦遇上棘手的事,统统不外如是。
却谁知,就在哼声还未出口之时,只见寒光一道,血溅四尺,耳边撕开悲鸣一声——那匹难得的骏马,竟这样失了性命。
这人面对踟蹰不前的坐骑,毫无犹豫地抽刀拔剑!
他是冷心冷清,还是目空一切?
再者说,那令他不惜杀马也要去拜访的人,便就如此重要吗?
心思百转千回,贺恩对那山路上的黑衣清贵男子产生了一万分好奇。他不禁想到,自己的前十八年里,还从未见识过这般人物……
眸色一顿,贺恩仿佛看到那亘古的苍山在此刻倒悬崩裂。
殷红的血,长身而立于素白之上的黑,那人的眉眼竟是斧凿而出一般,英勃之气冲天愈发。
那人没有片刻地停留或是惋惜,就是感慨也不带半点,丝毫不去顾及自己的锦衣华袍是否将沾染血水污泥。
他径直迈开了步子,踏着飞雪,浩浩荡荡地便朝那桥路而来。
无垠的白布上,底色是绽开的一朵殷艳红梅,一袭黑衣,染了东方阳辉的织金。寰宇囫囵着被劈开作两半,而他就是那裂隙所生。
嘴角激扬起一片笑意,贺恩重新灌了一口烈酒,一时之间,胸怀万流奔涌。
他不禁去想,史前盘古手持巨斧,红发共工怒撞不周,天地乾坤若是胆敢幻化人形,也得为这般人物而低眉落眼吧。
于是快声叫来了旺财,立时吩咐道:
“快去打听打听,这位访客究竟是个什么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