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没人关心你
“据悉,A城江家长子将与宋家掌权人订婚,婚期尚不可知……”
新闻播报声在半途中挂断,手机主人大约对这些事情并不关心,关掉了所有新闻推送。
苍白的手指搭落在轮椅上,用力的时候,手背上暴起清晰的青筋,纤瘦得像是只在骨骼上附着了一层薄薄的皮肉。
这间公寓四处都铺了地毯,轮椅在上面滚动时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现在已经九点了,天已黑透,未开灯的房间一片黑沉,除却一从窗外照射而入的月光,再没了别的光源。
轮椅慢慢停在窗前,那消瘦的人从轮椅上站起身,缓缓地、一瘸一拐地穿过走廊,走到了浴室门口。
里面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还有一点点从门缝里钻出的热气。
男人刚洗完澡,上半身赤裸着,站在镜子前偏着头擦拭自己潮湿的长发。
下一瞬,一双冰凉的,像是没有体温的手触碰到了他后背的皮肤,带着令人感到恶寒的凉意瞬间穿透皮肤顺着血液蔓延而开。
那双手慢慢攀附而上,从背后伸过来,抱住了他的腰身。
“江溪又买新闻了。”
身后青年的嗓音没什么情绪,像是浸过了冰水,带着森然的寒气和嘲弄,“他好像很期待和你订婚,买了很多新闻呢。”
“好可惜呀,你不出面回应,你们的订婚宴只能就一推再推,推到……”他思索了一下,笑道,“推到我厌弃你的那天为止。”
男人没说话,额前碎发还在滴水,晕湿了纤长的睫羽。
他安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容掩藏在黑暗中,只能看见那双漂亮到令人难以忽视的双眸。
半晌,他才言简意赅道,“眼镜。”
青年没回答,也没把眼镜还给他,只轻笑了一声,松开了手。
踉跄的脚步声响起来,逐渐远去了。
一个月前,A城首富的独生子石辰在海港游轮上举办成年生日宴,邀请了A城所有官宦子女参加。
那天除了生日宴的主角石辰,宋家的掌权人宋水远也出尽了风头。
宋家经过十余年的内部混乱与外界打压,本已经在A城销声匿迹,但宋水远自己有本事,硬生生从终局里杀出一条血路,将宋家的重担接下来,短短几年内便带着宋家再次回归大众视野,回到了A城十强之列,成为其他家族无法忽视的强劲对手。
宋水远年轻有为,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便已经能够挑起大梁,成为宋家唯一的掌权人,多少家族争先恐后想要与他联姻,但最后也只应了江家的邀约。
江家经过换权和重组,先家主去世后旧部早就分崩离析,现任家主是对方的丈夫,一个入赘江家的普通男人,借着亡妻的东风一路做上了家主之位,之后便被人爆出在外还有一个私生子。
那个叫江溪的私生子,就是宋水远的未婚夫。
时至今日,已经很少有人会想起江家还有一个婚生的二少爷,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江溪身上,注视那个虽出身低贱、但格外有魅力的男人。
石辰的生日宴邀请了江溪,但江溪没去,去的是他弟弟江清玉。
那时宋水远正与旁人寒暄,无数人簇拥着那个高大又俊美的斯文男人,七嘴八舌恭喜着他即将到来的婚姻。
宋水远大约是冷淡惯了,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随口说着谢谢。
又加了一个人的联系方式,他轻车熟路将人拉进屏蔽名单,冷冷淡淡摆摆手说“有点热,我去甲板上吹会儿风。”
晚宴主角不是宋水远,也不便总是吸引着所有人的注意,很容易得罪石家。
男人将手机放回衣兜,拨弄了一下略有凌乱的衣襟和发丝,转身离开了船舱。
临近中秋,A城昼夜温差拉大,夜里海风带着刺骨的冷意。
男人在甲板上点了只烟。
近圆的明月高悬在天际,有一丝薄云攀附在周围。
月光洒落在斑驳的海面,沉闷又规律的浪声里,他听见细微的轮子滚动的声音。
转头望去时,只看见一点轮椅的边角,很快便消失在转角处。
男人将烟咬在齿间,循着月光跟过去,转过弯却不见人影,像是之前出现了错觉。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往常那副高冷的模样,只将烟拿下来,熄灭了,顺手扔在墙角的垃圾桶里。
又再转过身时,那个之前跟丢的轮椅正在自己身后,其上坐着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面容很年轻,皮肤苍白,五官精致漂亮。
月色下瞧见,像是没有生气的漂亮玩偶。
玩偶。
男人将这个词放在齿间回味了一下,觉得这么形容确实贴切。
对面悄无声息出现的青年像是阴森的鬼魅,苍白消瘦,偏偏脸上还带着笑。
那道笑容虽然漂亮,却更似浮于皮表,像一道空荡没有灵魂的尸体。
他之前只是好奇,见到轮椅的主人之后似乎便没了兴趣,抬脚继续往前走。
从对方身边擦肩而过时,他忽然听见青年问“你在找我吗?”
青年微微侧着脸,抬着头,眉眼弯弯喊他,“宋水远。”
一字一顿,像是在确认什么。
宋水远沉默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嗯”了一声。
他要继续往前走,刚迈了步子,后颈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宋水远皱了皱眉,伸手摸到了一支针头。
身后青年身边站着一个黑衣的男人,应该是他的保镖,也是他的刀刃。
视线模糊直至失去意识前,他听见那青年轻轻地,带着疑惑般问道“为什么不问我的名字?我叫江清玉。”
江清玉。
江溪的弟弟,那个江家的婚生子二少爷。
江清玉已经把宋水远关在自己家里一个月了,房子是母亲去世前留给自己的财产,地段很偏,除了江清玉没人知道这里还住着人。
宋家家主回国前一向见不到人,消失了一个月也不见身边人寻找,也只有江溪着急订婚,一直在试图联系宋水远。
这些事情宋水远一无所知,江清玉偶尔会转述一些外界的新闻给他听,有些事情江清玉自己不感兴趣或者不想知道,他便不会主动对着男人提起。
就像今晚一样。
秋末已难见月,今晚难得天晴,一轮明月悬在枝头,莹白月光穿透薄纱的窗帘照射进来,落在床上。
江清玉洗过澡,身上裹着栀子花的幽香,带着冰凉的水汽,抹黑钻进宋水远的被窝里。
他生来体弱,后来又重病几次,体温总是很低。
肌肤相贴的时候,像是被一捧冷水裹挟而上,成为难以挣脱的沼泽。
“你没睡,”江清玉轻轻道,“没睡,为什么不理我?”
被他抱着的男人没说话,只蓦地睁了眼,望着微明的窗外,瞳眸里反射着熹微的月光。
“原来除了我,也没人关心你啊,”江清玉笑道,“你看,都一个月了,根本没人发现你消失了,除了江溪。”
“你说江溪那么喜欢你,急着想和你订婚,连番买了无数的新闻逼着你尽快回应,却也没想过要去看看你。”
男人还是没说话。
江清玉有些心烦意乱,他急需在对方面前获得存在感,不管是正向的还是反向的,只要能有反馈就好。
于是他翻了身,爬到对方身上,逼迫对方与自己对视。
男人近视度数并不高,瞳眸反射着月光,泛着明亮的光晕,神情却格外冷淡,像是格外厌恶,“下去。”
江清玉觉得他生气也那么漂亮,于是弯着眼睛笑起来,“宋……”
他话音忽然顿了顿,像是在确定着什么,继而才道“宋水远。”
“别这么叫我,”男人语气淡淡,“恶心。”
不加掩饰的厌恶令江清玉感到开心,他俯身下去,想要与宋水远接吻,却忽然被人扼住了脖颈。
眼前天旋地转,转瞬他便被反压在下,被对方单手掐住颈项。
男人手上是用了力的,又像是在克制,江清玉感到呼吸有点困难,脸色已经不自觉有了变幻,却没再见对方有更近一步的动作。
他皱了皱眉,半晌却又牵起嘴角,艰难道“就……半年……宋水远……我还给你自由,但你……要陪着我……”
“半年之后……我就放你走……”
江清玉视线有点模糊,有点看不清眼前人的容貌了。
像是在做梦。
他嗓间混着一点血腥气,痒而痛,想要咳嗽。
被松开命脉的那一刻,他总算听到男人开了口,带着难以辨认的语气说“你最好能活到半年后。”
江清玉重重咳起来,带着疯癫的笑。
再之后,唇齿被堵上,腰身弯折,他紧紧攀着对方的肩背,在周遭弥漫的栀子花香里疲惫地合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