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要是死了就好

自己的身体状况只有自己最清楚,虽然医生说话总是含糊,但江清玉还是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久了。

自从被江溪从窗口推下去之后他的身体便每况愈下,之前严重的时候甚至没办法离开轮椅。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江溪和父亲江绘才会对他放松了警惕,认为他没有了争夺江家家产的能力。

一个只能活半年的病秧子而已,不足为惧。

江清玉便是借着这个机会离开了那栋从前属于母亲的房子,一个人住到了这里。

然后,又把宋水远藏了进来。

和宋水远同居的这一整个月里,江清玉已经什么都和宋水远做过了。

宋水远是宋家的家主,虽然宋家的家业在国外,但再怎么说也比尽显颓势的江家好太多,要想摆脱江清玉的控制轻而易举。

宋水远一开始还有些抗拒,后来兴许是习惯了,除了没什么好脸色外,却也没做出什么别的、近似于挣扎的事情。

江家与宋家的联姻关系到两个家族在A城的上层阶级的发展和稳定,江绘是入赘的,占领了前妻的家产,宋水远又太年轻,宋家其他亲戚对他手中的资产虎视眈眈,联姻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合作共赢的机会。

但江清玉捷足先登,宋水远现在还没有订婚,没有婚约在身,便先一步和江清玉发生了关系,传出去是丑闻,有损两家的颜面,甚至会可能导致股市崩盘。

稳住江清玉的情绪是最好的办法,反正医生说他只能活半年了,宋水远能从宋家的颓势里逆风翻盘,最是懂得蛰伏和忍耐,陪着江清玉胡闹半年似乎也无所谓。

等他死了,就没人知道这半年里发生了什么。

宋水远还会继续和江溪订婚,然后一起步入婚姻的殿堂。

“到时候,你就会忘记我了,”江清玉蜷缩在宋重云的怀抱中,含含糊糊说着话,“所有人都会忘记我。”

明明从前不是这样的。

江清玉最后想。

第二天,江清玉有点低烧。

寻常人生病也不算什么大事,但江清玉身体实在太差,或许某次小小的流感就会要了他的命。

两个月前江绘去国外参加宴会,江溪也要准备出国留学的手续,江清玉便趁着这个机会搬了出来。

这次病情来势汹汹,家庭医生来给他看过,一直不见好转,保镖便将他送进了医院。

江清玉又昏迷了一整天。

第四天,立冬。

江清玉醒了。

头很疼,以前摔断过的右腿也很疼,江清玉浑身不舒服,又觉得病房的灯光刺眼,于是只睁了一会儿眼便又闭了起来。

医生还在身边忙碌,他缓了半晌,等医生出去了,才问站在病床边的保镖,“他呢?”

保镖沉默了一会儿,似是在判断江清玉口中这个“他”说的是谁。

“小少爷,还在家里。”

江清玉有些困难地弯了一下眼睛,“他……没出门?”

“没有。”

“也没有……见过其他人吧?”

“没有。”

江清玉彻底放下心来,轻声道:“你看,他和我一样可怜,从他消失到现在,没有一个人给他打过电话,也没有一个人发现,连江溪也没有。”

保镖只是个下人,不便评价主人的家事,沉默不语着。

“华司,”江清玉喊他的名字,“我要回家。”

“小少爷,医生说还要住院观察。”

江清玉还是说:“我要回家。”

华司便继续沉默下来,去帮他办理出院手续了。

他从前是江清玉母亲的部下,前家主去世后,华司跟着失业,直到江清玉将他找回来。

江清玉身体不好,若是身体健康着,以他的聪慧和手段,想要将母亲的家业夺回来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偏偏他是早产儿,自小体弱,才会被江溪一点点夺去了所有物,到现在看起来一无所有,只能依附于江家生存。

A城的气候极端,立冬一过,气温顿时骤降。

华司来医院的时候带了一件厚外套,但等上车的时候,江清玉的双手和面颊还是冻得像一块冰,僵硬得无法正常活动。

华司将他从轮椅上抱起来,放到后座上去。

江清玉忽然道:“给他打电话。”

华司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无声应下来,给那个等在家里的男人拨了电话。

那边无人接听。

江清玉感觉自己隐隐要疯,喉间干痒而充斥着血气,他强行忍耐着,又说:“再打。”

这次宋水远接了。

飙升的燥意一瞬间平息,江清玉面色稍霁,语气温和,“你吃饭了吗?”

“……”

“我记得你喜欢栗子奶油蛋糕,我带一份回去。”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失真,“我不喜欢。”

“你喜欢,”江清玉嗓音带着雀跃,“我马上就回来了。”

“……”

持续性的冷漠和无视让江清玉原本已经压下的烦躁在这一刻又达到了顶峰,他知道自己性格不好,阴晴不定,以前在学校,在家里,没有人喜欢他。

所有人都只喜欢江溪,和他对比起来,江溪只是出身糟糕了一些,难免受人置喙,但他品学兼优,善良又大方,对每个人都特别真诚友好,很多人都会刻意忽视他的出身,单纯地喜欢并仰慕着他。

就连江清玉,一开始也是这么以为的。

他还是太天真单纯,才会在江溪刚进江家的时候,也像旁人那样瞎了眼,蒙了心,觉得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哥哥。

想到江溪,他忽然又笑了一下,道:“你不想理我就算了,你那个还没订婚的未婚夫,他到现在都没联系过你呢。”

宋水远的手机在江清玉那里放过一段时间,事实便是如此,宋水远似乎也没什么亲人朋友。

“你会永远怀念和我在一起这半年的,”江清玉开心道,“除了我,没人再这么对你热脸贴冷屁股了。”

电话那头还是无人应声,转眼便将其挂断。

江清玉又开始头疼,耳畔嗡嗡直响,他将手机还给华司,闭上了眼。

耳边声音嘈杂而模糊,江清玉隐隐约约听见华司在前面说:“他说话了的。”

江清玉没听清,也没听懂,“嗯?”

华司也不吭气了。

江清玉今天醒的时候已经临近天黑,暂住的公寓在城郊。

他的身体有点支撑不住长时间的行车,到半路低烧又开始反复,头疼欲裂,右腿也在隐隐作痛。

他靠在窗边忍着痛,后来实在忍不住,喃喃着让华司停车。

华司从后视镜里看见江清玉苍白而带着冷汗的面庞,心下一急,将车停在了路边,下车拉开后座门仔细询问江清玉,“小少爷,哪里不舒服?”

江清玉说不上来,只摇摇头。

华司见他脸颊挂着汗珠,喉结忽然轻颤了一下,情不自禁伸出手想替他擦去冷汗。

但江清玉却微微侧开脸,躲开了他的触碰。

华司骤然清醒,“抱歉,小少爷。”

江清玉没力气搭理下人的逾矩,只说:“好多了,开车吧。”

他想早点回家。

华司只好回到驾驶位,继续向前行驶着。

郊区路上宽敞空荡,没什么来往的车辆,华司将车速提高了些,想早点把江清玉送回去。

天色已经黑沉,车灯照射着前方,华司认真开着车,忽然听见江清玉说话:“再快一点。”

江清玉的半张脸隐匿在黑暗里,路灯的灯光一遍遍从他面上拂过,看不清楚脸色。

“后面有人在追车。”江清玉平静道。

华司这才注意到车后跟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没开车灯,但车速很快,已经逐渐逼临车尾,却根本没有要换道的打算。

华司意识到什么,脚下用力踩了油门,猛地提高了车速。

过快的速度让江清玉感到胸闷,他闭上眼,对忽然发生的变故没什么过激的情绪,像是已经习惯了。

华司观察着后视镜里的轿车,他咬咬牙,换到了逆行车道上,果然瞧见那辆车也跟着换了道。

眼见着那辆车已经逐渐接近车尾,眼前忽然出现一道明亮刺眼的车灯,紧接着便是货车高昂的鸣笛。

华司沉着冷静,猛打了方向盘,和那辆货车擦身而过。

“砰——”

货车与那辆轿车,重重相撞。

华司放缓了车速,总算松了口气。

江清玉仍然气定神闲,慢慢睁开眼,偏着头看着窗外。

他轻声道:“让江溪发现你了呢。”

他唇角挂着一丝浅笑,低头滑动着手机屏幕,拨出了电话。

“你好,我在千尔湾东路被人追车了……嗯,我没事,”江清玉透过后视镜看着身后已经快要消失在视线尽头的车祸现场,似笑非笑道,“不过,追我的车撞上货车了……不麻烦,谢谢。”

他微微偏头过来,从中央后视镜上,对上了华司尚未来得及收回的视线。

华司眼里多了些慌乱。

江清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半晌才悠悠弯起眼睛,“继续开。”

华司把江清玉送到公寓门口便走了。

因为那个时候,他们在楼下碰到了刚下楼的宋水远。

男人只穿了一件高领毛衣,没扎头发,连眼镜都忘了戴,乍一看似乎有些行色匆匆。

大约是看见了江清玉的轮椅,他匆忙的脚步停了下来,半晌,抬手将拂过面颊的一缕发丝慢慢拨开。

江清玉便让华司回去了,自己推着轮椅上前去,走到对方站立的那一片路灯光晕里。

江清玉抬着头看他。

男人神情平静,没戴眼镜看东西总有点模糊,凤目的视线略有些失焦,但面容却多了些柔和,少了往日的冷漠。

江清玉面带笑意,问:“你要去哪?”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出来散步。”

江清玉察觉到他在说谎,忍不住轻笑了一下,却伸手拉住了对方垂在身侧的手指。

他感到对方下意识抽动了一下手指,却没能挣脱。

江清玉的手指像一滩冰凉的泥沼,缠上便再也没办法语.烟甩脱了。

江清玉抓着宋水远的手指把玩了一会儿,像是在摆弄自己心爱的玩具。

他看起来倒是心情不错,也有可能不是。

男人辨认不清楚。

江清玉总是阴晴不定的,像一条蛰伏的蛇。

江清玉嗓间有些干痒,他轻咳了两声,嗓音染上沙哑,轻声道:“我快死了哦,宋水远。”

掌心那只骨节分明的,戴着两枚戒指的手轻轻蜷曲了一下,没有下一步反应。

江清玉又觉得他中指和食指上的两枚素戒不是太好看了,哪怕这是他让对方戴上的。

他还是觉得面前的男人更适合一些华丽漂亮的东西,就像他的脸一样。

江清玉微微歪着头,心情不错般弯着眼睛,将那两枚戒指摘下来,顺手扔在了地上。

宋水远的视线便跟着垂了垂,又蓦地对上了江清玉的眼睛。

视线很是黏腻,又阴森,脸上确实是带着笑的,却并未到达眼底。

江清玉盯着对方道:“宋水远,你要是死了就好了。”

对方的手腕重重抽搐了一下,男人却还是一副冷淡的模样,像是刚刚说的什么都不曾听见。

江清玉被他的反应逗得想笑,眼睛弯起来时好像很快乐天真,问:“怎么不说话呀,这是一个很好的提议嘛,你要是死了,江溪就不会一直找你了哦。”

他将对方的手放在自己面颊上,轻轻贴过去,像是对方在抚摸自己的脸庞,“这样,我就不用再看见江溪的消息了。”

“我帮你选一块墓地,前两天我看到一处好地方,山清水秀的呢,我把你埋进去,在你身上种上花,然后我自己也躺进去。”

“我不想,”男人总算开了口,还是没什么情绪,只是似乎被逼得受不住了,才忍不住解释道,“只是出来走走,没有要去哪里,也不是要见什么人。”

江清玉沉默下来,脸上笑意顿时散得一干二净,盯着对方看了好一会儿。

男人一直不曾对视。

半晌,江清玉唇瓣上下一碰,轻声道:“我没问你要去见谁啊。”

男人沉默着。

他又慢慢弯起眼睛,说:“好啦,为什么这么紧张呢,我也没说什么嘛。”

他松开了男人的手,自己推着轮椅往电梯处去了。

身后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江清玉知道他不会逃跑,也很是放心。

反正,就算要逃也是逃不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