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直都不喜欢
“你叫什么?”
“宋重云。”
“不对,你要忘掉自己的名字,你现在叫宋水远,你是宋家的长子,记住了吗?”
“……”
“快回答我,记住了吗?”
“……嗯,记住了。”
“好,听话,我再问你,你叫什么?”
“……”
脑海里是杂乱的记忆,宋重云躺在床上,腰间缠绕着江清玉的手臂,对方常年冰凉的体温从后背传递过来,在后半夜越来越明显,让他不得不从梦中清醒。
江清玉已经躺在他身边睡着了,他不睁眼也不说话的时候,就这么安静睡着的时候总是很乖。
和平时像两个人似的。
平板还在身边放着,没有关闭屏幕,泛着光晕。
有这么点亮光,宋重云便也睡不着了,微微坐起身想要将平板关掉。
刚动了动身体,抱在他腰间的那双手臂蓦地收紧了些。
江清玉的身躯像蛇一般缠绕上来,将下巴放在他的后肩之上,呼吸却还算平静,并没有清醒。
宋重云身体僵了一会儿,才又接着动起来,将平板拿在手里。
平板上在播报着今天的新闻,说在千尔湾东路出了一起交通事故,轿车逆行,与一辆货车迎面相撞,车毁人亡。
宋重云划着平板,看到法医的鉴定报告。
那个驱车的死者是一个死刑逃犯。
江清玉的保镖是他母亲手下最有本事的一个,江清玉这两年陆陆续续遭受过很多意外,得幸于这个保镖,全都化险为夷。
宋重云偏了偏头,隔着窗外透过薄纱窗帘照射进来的月光,看了会儿江清玉的睡颜。
他刚从医院回来,说不上比及月光谁更苍白,面容如同一道朦胧的雾霭,像是一碰就会碎裂。
江清玉比他想象中要偏执,不是对谁的感情太热切,是他的情绪太怪,阴郁得过分,他有点招架不住。
宋重云现在不能随意在A城走动,也联系不上宋水远,就只能暂时依着江清玉的想法留在这里。
宋重云倒是无所谓,他本来就是没有身份的人,没人知道宋水远还有一个双胞胎弟弟在这个世上,也没人知道还有一个叫宋重云的宋家少爷。
宋水远不在A城,他就是宋水远,宋水远回到大众视野,他就只能躲起来。
躲在角落或者国外,还是躲在江清玉的公寓里,本来就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他只是不高兴江清玉对着自己喊着别人的名字,像是在不断提醒着他,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宋重云的容身之所了。
宋重云松开江清玉抱着自己腰间的手,起身去了卫生间。
手机通讯页一直亮着,拨着电话,不一会儿又因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
宋重云无声地叹了口气,点开那个陌生的聊天框。
[哥,我想走了。]
[你还活着吗?还是死了?]
他等了半晌,无人回应。
宋重云只好把手机收起来,洗了几遍手,搓得指腹发红。
打开房门时,那个苍白消瘦的青年正面无表情站在门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大概是因为刚醒,眼中还带着疲惫,稍长的发丝落在眉间,在他眼下落下大片阴影。
“你睡不着吗?”江清玉轻轻问,“因为我吗?”
“不是。”
宋重云面无表情垂着眼,没戴眼镜的双眸要比戴着的时候清晰很多,睫羽纤长又根根分明,像飞鸟的羽翼。
只是瞳孔总有些失焦,或许是近视度数不低的缘故。
江清玉原本身体便不太好,现在困倦非常,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研究对方的神情脸色,只打了个哈欠道:“你要是睡不着,就去吧蛋糕吃了吧。”
“我不喜欢,”宋重云语气平静,“扔了吧。”
他侧身往外走,江清玉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掌心温度总是很低,哪怕屋子里开了暖气,却依然没能让他的体温稍稍回暖。
宋重云垂了眼,看见对方苍白的指腹上有一点明显的针孔。
江清玉像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下意识蜷了蜷手指,收回了手,神色有点疑惑,问“为什么忽然不喜欢了?”
早些时候他知道江溪要和宋水远订婚,有去调查过宋家的底细。
那时他对宋水远也不感兴趣,只是想破坏他们尚未形成的婚姻,给江绘和江溪惹点麻烦,但见到本人之后,他又改变了注意。
江清玉临时起意,抢走了江溪的未婚夫。
这段时间他刻意去查过宋水远的喜好,宋家之间遭到重创,一度销声匿迹,后来宋水远在国外起势,这才回到A城来夺权。
有关他的秘密很少,江清玉了解了个大概,知道他平时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这一个月以来一直好吃好喝地供着对方。
很可惜,宋水远似乎并不领情。
江清玉知道他兴许在等着自己病死,以为自己死了一切就都能回到正轨。
江清玉也不是想要什么爱情,他只是一个人太久了,久到他已经无法再忍受孤单,想要有个人陪着他而已。
他问“你的喜好变了吗?”
宋重云却只说“一直都不喜欢。”
他挣开江清玉的桎梏,回了卧室,躺上床没一会儿,江清玉便故技重施摸上来,从背后抱着他。
虽然没有察觉到宋重云反抗的行径,但江清玉还是道“我不舒服。”
“我要死了怎么办呢……”
他的面颊贴着对方的后颈,隐约感觉到对方的后背在轻轻震颤,像是在说话。
江清玉什么都没听见,可能确实是快死了,最近总是会出现幻觉。
他晕乎乎道“我真舍不得丢下你,所以我死之前,把你带上好吗?”
他头晕,胃里恶心,浑身骨骼都在阵痛,只有抱着宋重云的时候才稍稍有所缓和。
栀子花的香味像特殊的安慰剂,江清玉今天没精力再做别的事,很快便在一片寂静里睡熟过去。
醒的时候,时间已经不早。
江清玉近来嗜睡,身体疲乏,睡醒之后也觉得困倦,睁着眼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宋重云已经不在身边。
他从来没有哪天会愿意多在江清玉身边待一会儿,像是把厌恶刻进了骨子里。
可江清玉其实也不太在意。
洗漱之后,江清玉在书房找到了宋重云,两个人一起吃了午饭。
宋重云兴致缺缺,江清玉胃口不好,两个人都没吃下太多。
“我今天有事,”江清玉放下了筷子,“想去哪你自己去吧,记得晚上早些回来,你应该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在和江溪订婚前,和他亲弟弟搞在了一起吧。”
宋重云没说话。
他起了身,又回书房了。
今天要去医院复查右腿。
降温之后右腿便开始整日阵痛,已经到了会影响睡眠的程度了。
江清玉当初被江溪从窗口推下去之后也算是博得了对方的一点愧疚,多半也是怕这种事情传出去有损江家的颜面,江绘和江溪为了安抚江清玉的情绪,对他没有往日那么忽视。
直到听说江清玉活不久了之后,江绘便连样子都懒得再装一装,心觉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江清玉就算治好了右腿也没用了。
但江清玉还是会按时去医院复查,做着那些令人匪夷所思的无用之举。
华司将车停在停车场,熟练地打开后备箱拿出轮椅,又到后车厢去抱江清玉。
江清玉体重很轻,被抱在怀里的时候像是捧着一支羽毛,风一吹便会飞走似的。
华司没做什么逾矩的事情,规规矩矩将人放到轮椅上,目不斜视地直起了身。
江清玉用手帕挡住唇瓣咳了一会儿,强行将血气咽下去。
宋家的那个家主不在的时候他倒是正常了很多,华司心不在焉推着轮椅想,忽然听见江清玉道:“你要记得我妈妈给你的恩情。”
他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华司很难探究他的想法,只听话地应了一声,之后又偷偷看了看对方的神情。
江清玉脸上没什么表情,什么都看不透。
华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再次抬起眼,丝毫没有越界的念头。
江清玉的主治医生是A城有名的骨科专家,姓李。
江清玉脾气很怪,阴晴不定,但一直听话地按时来复查。
李医生猜测他可能是有生存的欲望的,但实在可惜,江清玉身体的状况不容乐观,再积极的态度也抵不过残酷的事实。
李医生按例给他开了药,让他去跟着康复师做复健。
江清玉便让华司去停车场等自己。
他站在窗边扶着扶手慢慢往前走,日光透过玻璃落在他脸上,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冰雕的皮囊外表,太阳一晒便会化掉。
江清玉垂着眼看着楼下如蝼蚁般的人影,转头问康复师,“今天能做上下楼的复健吗?”
“可以,小少爷。”
“我想去试试。”
于是康复师便陪着江清玉去了楼道口,陪着他慢慢上楼,又一层层下来。
江清玉苍白的面容上多了一点冷汗。
康复师及时道“先休息一会儿吧。”
“我有点渴,”江清玉说,“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去复健室拿一下水杯?”
“好,小少爷在这里等我一下。”
复健室在二楼,他们现在在四楼,康复师来去一趟还需要时间。
眼见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江清玉面无表情转了身,往四楼病房走去。
他径直走到走廊尽头,抬头看了一眼门牌号,打开了病房门。
这间病房里只有一个病人,住宿环境还算不错。
能在A城住院的病人,要么非富即贵,要么便是倾家荡产之人,只为了治病。
江清玉眯了眯眼。
病床上躺着一个男人,皮肤泛黄,似乎没注意到进了人,仍然看着窗外的阳光发呆。
那是一个肝癌早期的病人,年纪和江清玉差不多,名叫范北。
江清玉精挑细选,才从A城和其他周边的市区里找到这个人,并将他接到全国最好的医院等待手术。
他靠近了病床,床上面黄肌瘦的男人懵然看着他。
来A城这么久了,他头一次看见这么漂亮的青年,像个虚假的玩偶,精雕细琢,又格外苍白。
范北怔怔道“你……你找谁?”
“找你,”江清玉轻咳了一声,向着对方伸出手,“我是江清玉。”
范北有些忡怔,他伸出手去,然后触碰到了一只纤细的,带着恶寒般冰冷的手。
范北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很快,江清玉便将手收了回去,说“记得我之前怎么和你说的吗?”
“我记得的。”范北说。
“好,”江清玉道,“答应你的报酬我会给你,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很小的包装袋,里面装着几根头发和一小罐血,将其交到范北手中。
从范北病房出来,到回到和康复师分开的位置,总共花费了不到五分钟。
康复师带着江清玉的水杯回来了,将其递给江清玉。
江清玉没接,那双黝黑深邃的瞳眸直直对着康复师的眼睛,轻轻道“你是新来的。”
康复师手腕顿了顿,细微的动作让江清玉忍不住笑起来,笑容在那张漂亮得像是假面的脸庞上幽幽绽放。
康复师戴着口罩,只能看见一双带着疲倦和苍老的眼睛,像是不敢和江清玉对视一般转开了视线。
他道:“是,您之前的康复师家里有事,已经离职了。”
江清玉笑道:“怪不得呢,你们交接工作似乎做得不太好。”
他抬手轻轻搭在对方手背上,将杯子往对方那边推了推,“凉了的水,我是不喝的。”
江清玉今天做复建的时候一直很随和,看起来没什么脾气,总让人忘了他在外界的口碑一直不算很好。
性情古怪,阴晴不定才是他身上最广为流传的标签。
康复师也没想到会在这种事情被对方刁难,或许是因为不想丢了刚找到的工作,于是他主动担下责任,对江清玉道歉,“抱歉小少爷,我现在就去换温水。”
他刚要走,江清玉忽然又道:“不用,你可以走了。”
他话语颇有些不近人情,淡淡道:“你应该更适合别的工作。”
康复师手腕颤了颤,忽然如爆发般扑上前,一把掐住了江清玉的脖颈。
玻璃杯脱了手,落在地上,哐当一声碎了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