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以为你走了
江清玉脚下连连后退,撞上了打开的窗口。
他后腰压在窗沿上,被硌得发痛,上半身悬在半空,要是对方松了手,他便会直直跌落下去。
这里不比几年前在江家,医院住院部楼高,下方又是水泥地,摔下去便没有活路了。
可江清玉脸上没什么表情波动,冷冷静静,只是因为被扼住了脖颈而显得有些呼吸不畅。
他看不到发生了什么,耳边也嗡嗡直响,听不清楚声音,糟乱的人声里混着康复师的叫喊。
“江溪在哪里!”
“我要见江溪!”
江清玉脸上浮出一道很浅的笑,艰难开口道:“我不知道。”
话音刚落,脖颈上的手指再度收紧。
江清玉徒劳地张着唇瓣,嗓间溢出“嗬嗬”的气音。
他唇瓣一张一合,无声道:“你……找错人了。”
他紧紧抓着康复师的手腕,指尖无意识拨弄着自己晚上的手环。
江清玉的意识渐渐模糊,他试图捕捉更多空气,却终究只是徒劳,只能越发收紧自己的手指。
窒息带来的无尽快敢让江清玉“咯咯”笑起来,嗓音嘶哑却疯嗔,“你好……你好可怜呀……儿子死了,工作没了……到最后什么都没有,连仇人都……找不对。”
江清玉是真觉得好笑,脸色已经有了变化,笑声却不曾间断,只是随着呼吸渐弱而变成了干涩的气音。
康复师见状也冷静了些,反倒觉得被挟持的江清玉似乎比自己更可怕,于是便下意识松了手。
刚往后退了一步,伴随着人群的惊呼,康复师的后脑忽然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上。
钝痛后知后觉地蔓延着,康复师昏过去前,只看见一个戴着眼镜的长发男人站在自己身后,手里提着一个已经爆裂的热水壶。
江清玉跌坐在地上,无休止地呛咳着,牵扯着肢体和五脏六腑都在泛疼。
脑袋嗡嗡直响,他什么都听不清,也看不清楚。
等总算停下呛咳回过神来时,他看见面无表情站在自己面前的长发男人。
玻璃水壶受到撞击而碎裂,划破了他的手指,现在正淅淅沥沥地滴着血。
江清玉下意识想去牵对方的手,却忽然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江清玉糟糕的情绪在一瞬间到达了顶峰,偏开视线望向蹲在自己身后的那人,对上了一双满含关切的眼睛。
“没事吧清清,”江溪神色有些紧张,将他上下检查了一番,这才松了口气,“还好有水远哥在。”
“……”江清玉沉默了半晌,他挣了挣手臂,想从江溪的怀抱里脱离出来,但江溪抱得很紧,紧紧抓着他的肩膀,又说:“先去找医生看看,都有淤青了。”
“水远哥,”江溪对着面前一言未发的男人道,“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宋重云视线落在对方怀里形容孱弱的青年身上,半晌“嗯”了一声。
“今天多亏了你,同学生病了。我陪她来医院看病,忽然听见有人说楼上出了事,想着上来看看,没想到是清清出事了。”
江溪说着,弯身想把江清玉抱起来,但江清玉厌恶他的触碰,伸手抵住了他的肩头。
江溪在的时候,他甚至不想开口说话,直白地将态度摆在了脸上。
宋重云忽然道:“我来背他。”
江溪怔了怔,“不——”
“好啊,”江清玉毫不客气,“谢谢你。”
他已经开了口,江溪身为外人也不好再拒绝。
宋重云便在江清玉面前蹲下。
江清玉繁乱的心跳逐渐平和,他趴在宋重云的后背上,闭上了眼。
江溪眸光微黯,却什么都没说,只跟在他们身后,一起下了楼。
江清玉突逢变故,颈上多了骇人的淤青,后腰处也青青紫紫,许是那时撞在窗边所致。
江溪去报警了,人不在病房,只有宋重云还没有走,他从医生那里拿了药,之后又返回病房。
江清玉正趴在病床上,衬衫被推起,露出纤细苍白的腰肢和后背。
一道淤痕长长地贯穿其中,格格不入。
宋重云垂下眼,不再看了。
靠近病床的时候江清玉还没睁眼,但他对那股栀子花香很是敏感,开口轻声道“我以为你走了。”
身后无人应声,他也不生气,只撑起身体想转身。
一只温暖的手掌落在他的后背上,又将他推了回去。
江清玉隐隐约约听到宋重云叹了口气,“趴好。”
宋重云手里捏着两支药膏,他垂着眼辨认了一会儿,取了其中一支。
指尖沾了药膏,一寸寸从肌肤上拂过。
江清玉的皮肤一直很脆弱,那会儿除了淤青还有磨伤,药膏刺激着伤口,密密麻麻泛着痛。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眯着眼往回转脑袋,道“我记得医生说先用蓝色那支。”
宋重云指尖顿了顿,半晌“嗯”了一声。
转身换药的时候,江清玉忽然问“是你不上心,还是故意的?”
他心情很糟糕,尤其是见了江溪之后,原本还算不错的情绪彻底消散,现在只剩下烦躁。
连生死在他面前似乎都没有江溪让他感觉到恶心。
“你和江溪倒是有缘,”江清玉轻笑道,“A城那么大,也能让你们碰上。”
“还是说,你是故意来找他的?”
“江清玉,”宋重云淡淡道,“没必要句句都提江溪。”
江清玉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江溪说话的声音,“谢谢医生,我平时会注意的。”
他和医生在门外分开,转而推开门进了病房。
瞧见宋重云在给江清玉上药时,他进门的动作微微一顿,很快又动起来,笑道“水远哥,麻烦你了,我来帮清清就好。”
宋重云也没拒绝,从床边起了身,带着栀子花香远去了。
江清玉又开始焦虑不安。
他闭上眼,拒绝在江溪面前说话,也不想给江溪什么好脸色。
从小到大江溪一直都像这样,做着老好人,好像从来不生气,包容着江清玉的脾气。
久而久之无数人都和江清玉说,他不应该对江溪有那么大的恶意。
出生不是江溪可以选的,他自己也不想做私生子。
江清玉把这些话通通当做放屁。
江家的家产是她母亲江春的,是江绘鸠占鹊巢,夺走了母亲的家业,也默许了江溪抢走自己的东西。
江清玉会一辈子和江溪势不两立。
江溪对江清玉的厌恶一无所知,他的指腹带着正好的温度,混杂着一点刚从外头带回来的一点凉,轻轻碰着江清玉的后腰。
他一边抹着药一边道:“水远哥,你……你什么时候留长发了?”
江清玉闻言便竖起耳朵来,心下多有奇怪。
听江溪这意思,他们也很久没见了?
“去年出国就留了。”宋重云面无表情地撒着谎。
前些年宋家局势稳定,不需要他了,他一个人在国外便养起了长发,后来见了宋水远,宋水远虽然不太满意他的自作主张,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于是便让他一直留了下去。
江溪察言观色的本事在面对宋重云的时候似乎又恢复了,意识到对方似乎不想谈论这些,于是便转了话题,问:“国外的事情都处理好了?”
“嗯。”
“是不是很棘手,”江溪笑着试探道,“这段时间给你发信息一直没人回,我爸爸……我爸爸最近身体不太好,一直忧心我和清清的未来。”
江清玉毫不留情地冷笑了一声,对江溪口中的“忧心”嗤之以鼻。
宋重云也回答不上来,宋家的家业一直是宋水远在处理,他没有独立行动的身份,很多事情管不了。
从拿回父母的财产,到最终成为宋家家主,这段时间里宋水远树敌太多,前不久刚出现意外,他自己已经躲起来了。
现在不止江溪,连宋重云也没办法轻易联系上宋水远。
他沉默了一会儿,于是又故技重施敷衍道:“嗯。”
他不希望江溪再问自己关于宋水远的事情了,虽然他做了宋水远二十年的替身,但有些事情还是多说多错。
宋重云主动转移了话题,问:“今天那个人是来找你的。”
“啊,那个人,”江溪给江清玉擦完药,收回了手,有些无奈道,“一点小事,和我没多少关系的。”
江清玉已经放下衣摆坐起身来,冷着脸整理自己的衣扣。
江溪又道:“衣衫会沾到药。”
“啪!”
江清玉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面无表情道:“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