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剑仙》

逍遥剑门这一代出了三个身手在江湖中排得上号的弟子,大师兄江醒星,二师妹江醒月,小师弟肖随。

大师兄是个闲不住的,就算被师傅练的爬都爬不起来了,也叫嚷着要冲下山去和旁的剑客一决高下。二师妹江醒月为人恬静,却一柄软剑使得精妙,少有敌手。

小师弟肖随是个孤儿,孩童时被年少的师姐从乞丐堆里面捡了出来,之后变成了师姐的小尾巴,围着她打转转完了整个孩童时光。直到三人学成下山,他们年少的好日子就此打碎。

下山前三人曾立誓,定要铲除江湖邪祟,弘扬剑门正气。但未曾想,这江湖并不是有把剑就能闯的。

大师兄有勇无谋,错信了西北王,逍遥剑客却成了叛贼的麾下鹰犬。肖随知晓后气急,提剑而上,要抓走大师兄回师门领罚。

陈千被按着脖子压进湖水里,拍的就是这一段的剧情。

当晚回到酒店,刘导演抱着电脑去敲许霜柏的房门,还没等门完全打开就挤了进来。许霜柏刚洗完澡,只穿了条睡裤,刘志坚眼神上下一打量,“身材不错,有没有兴趣客串一下?”

“……你有事没事?”

“有有有,”刘导把手里的笔电打开,“你帮我看看用哪一版?”

刘志坚习惯一边拍摄,一边粗剪片子,时不时还对剧本有所调整,他调出来剪辑软件,是陈千和大师兄的演员王其源,在今天傍晚拍的那一场戏。

两人吊着威亚在湖面上乍起乍落,身姿追随翻转,湖畔夕阳欲垂,两人跌入水中后砸出一片波澜。

“看这。”刘志坚在屏幕上一指。

肖随战败,被江醒星一把甩在岸上,锋利剑刃正对他额头。肖随目光如炬,眼睛血红却不落泪,像是要将对方盯穿。

“再看。”刘志坚操作了两下,换了拍的第二个版本。

还是肖随,同样的场景,被剑指着,苍白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泛红,目光恼怒得要燃起火来,却不防从眼角掉下一滴泪。

“留哪个?”

许霜柏把他手里的电脑接过来,自己拉动进度条,翻来覆去看陈千流泪的那一版。

陈千五官并不算顶好看的那一款,但这双眼睛却常含情,眼头尖尖,眼尾上扬,像是会说话。哭起来,单薄的眼皮泛着红,泪珠从狭尖的内眼角往下落,美得动人心神。

“后面还有他的哭戏么?”许霜柏问道。

“有。”刘志坚想了想,“后面他和师姐有一场对手戏,是哭戏。”

“那这一段就不要哭了吧。”

“怎么说?”刘导端着下巴,愿闻其详。

许霜柏想了想,笑了,“让肖随把眼泪留给他师姐吧。”

“我再想想。”刘导眉头紧皱,想再看两遍,却被人把电脑抢走了。

许霜柏站起身,开门送客,“慢走……对了,方便把第二个版本发我一份么?”

“?”刘导气笑了,“我刚才还信了你的话……你不会是有私心吧?”

“你猜。”许霜柏笑着把人推了出门。

也不知道许少的影视公司是太闲了,还是怎么着,他算是在《剑仙》这里长期驻扎了。剧组去哪他去哪,还好他不多说话,要不然投资人一直跟着,刘导为数不多的头发都要掉完了。

这两日要拍摄肖随和师姐决裂的一场戏,也是陈千的杀青前的最后一场戏。

肖随找到了西北王要谋反的证据,他三日快马加鞭来找寻师姐,要同师姐一同将西北王的阴谋公之于众。

但没料到肖随在师姐身上竟找到了西北王下的蛊,西北王常用此蛊来控制身边人,肖随这才知晓师姐已被卷入。但她究竟是自愿还是被迫,无从分辨。

巍峨的山崖上有两棵姿态怪异的松树,肖随背靠树干,手中握剑,看着远处被乌云遮蔽的日光,他听到身后的马蹄声,才转过身来,冲来人一笑,“师姐,你来了。”

江醒月翻身下马,冲肖随伸出一手,“随儿,把你拿到的东西给我。你护不住它,它只会是你的夺命符。”

肖随点点头,听话得上前几步,把怀里的书信递到了江醒月手上,“师姐,给你。”

小时候他要是得来一颗糖,也是这么给师姐的。

江醒月正要翻身上马,却不防被人点住了穴道,她脱力倒在肖随怀里,又惊又怒道,“随儿,你在干什么?”

“你身上这蛊,一蛊只杀一人,师姐,我替你死,换你自由。”

肖随脸色此时已惨白如纸,他常穿的一身白衣现在也已然斑驳。他用佩剑划开自己和江醒月的手腕,“一定是他用这蛊威胁你吧?我这边把他引到我身上,师姐,你不要怕。”

他说话间唇边的笑意已经支撑不住,唇瓣抖了又抖,分明还是害怕的。

“肖随,你住手!”江醒月又气又急,额头暴起青筋,挣扎无果之后,眼泪扑朔的掉落,泣声道,“随儿,你别这样,别这样!”

“师姐,”肖随抱着怀里的人,轻轻得摇了摇,蓦然笑了,“小时候你也总这么抱我。”

“这东西,你看着处置吧。”肖随咳了两声,唇角溢出了血丝,他眼神逐渐暗淡,说话也无力了,已有灯枯油尽之势。“你若是真心爱他,就交给他吧。若是你……真是受了这蛊的约束才留在他身边的,那今日之后,你便能去你想去的地方了。”

肖随用最后的力气抱紧了怀里哭的说不出来话的江醒月。年少的剑客垂着眼睑,苍白的侧脸靠在师姐乌黑的发顶,鸦羽般的睫毛中缓慢得渗出一滴泪,顺着他如山峦一样挺拔的山根上流过,风尘仆仆的脸上留下一道水渍,泪珠转眼就消失了。

肖随在松枝摇曳的暗影中终失去了生机。

“给,大红包。”许霜柏在剧组的酒店里等到了刚杀青的陈千。

青年还顶着一头长发,发丝很乖得披在身后,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畏寒得像个小粽子,怀里抱着剧组送的花束。

陈千惊讶得看着房间门口的许霜柏,“许总,您怎么在这?”

“来给你红包的。”许霜柏把手里的大红包往前递了递,“拿着。”

陈千犹豫着不敢接,“这……导演刚才给过我了。”

“他小气,我大方。”许霜柏直接把红包塞到陈千手上,“接着吧,我走了。”

“谢谢许总。”陈千安心收下了,抬起头看向许霜柏,漂亮的眼睛笑得弯了弯,“许总您也辛苦了,这一段时间一直跟组。”

许霜柏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过多表情,“是挺辛苦……不过你杀青了,我也该走了。”

“啊?”

陈千一脸懵,睁圆了眼睛,半天接不上话。

许霜柏也不多解释,深黑的眼眸和陈千对视了两秒,随后微微挑眉,带着皮手套的修长手指轻轻一摆,当做作别。就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