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6-20

16

林霂泽再回家已经是一月后,他起飞前跟卢宥廷报备过,约好落地一起吃饭。

和往常一样,出了通道直接上卢宥廷的车,他哥亲自来接,林霂泽甩上车门就瘫到座椅上:“啊——这趟好累,你得给我好好接风。”

卢宥廷递给他水,扫了他一眼,瘦了些,面色也疲惫。

“吃完去泡个汤,直接在酒店睡吧。”卢宥廷说。

“嗯。”林霂泽咬住下唇,他们不是第一次去会所过夜,但他现在没来由地紧张。

他瞥了眼卢宥廷,惊叹他的坦然,将心比心,如果要他在喜欢的人面前保持冷静,他做不到。

正因为卢宥廷过分冷静,林霂泽才喜欢逗他,看他露出外人绝无可能看到的样子时,才感觉自己被重视。

一直以来林霂泽把这当游戏,他不介意扮演猫或老鼠,只要能看到卢宥廷对他最特别。

车停在会所别墅楼下后,下车前卢宥廷接了通电话,突然说有朋友要来。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卢宥廷会在这时带外人来,林霂泽蹙眉:“谁啊?”

“朋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霂泽觉得卢宥廷冷静得近似于冷漠。

直到那个人被服务员引入包厢,林霂泽立刻认出他——

“嗨,又见面了。”相比上次的轻佻,Tarak这次看起来稳重许多,穿湖蓝色衬衫,头发精心打理过。

林霂泽立刻看向卢宥廷,卢宥廷没看他,视线落在Tarak身上,Tarak落座立刻绽出笑脸,举着酒杯对林霂泽说:“实在是抱歉,我之前不知道你是宥廷弟弟,说了些瞎话,和你赔个不是。”

林霂泽盯着他端在半空的酒杯看了几秒,才问:“什么意思?”

“你们说什么了?”卢宥廷也看向他,问。

“我不知道他是你弟弟,我以为你喜欢他,你回国后都不联系我,”Tarak自己把那杯酒喝了,“原来你是宥廷的弟弟,你们家庭…他不想说也是正常的,那些话给你带来困扰了吧?真对不起。”

林霂泽深吸口气,看了看卢宥廷又看了看他:“所以你们现在联系上了?今天不是要给我接风,是特意安排我和他见面?”

卢宥廷抬眼,看着林霂泽:“是,我觉得你最近状态不好,问过你的经纪人,才知道你们两个见过。”

“你调查我。”林霂泽蹙眉。

“你不肯说,我想知道只能自己查。”

林霂泽把筷子拍到桌上:“那你呢?你对我又坦诚了吗?!”

Tarak呀了一声:“怎么了?话说得好好的…”

林霂泽深吸一口气“我想跟你单独说话。”

Tarak立刻站起来,很识相的:“我去外面逛一圈。”

人走了,林霂泽摘了帽子:“你有必要把他从国外叫过来一趟吗?”

“有必要。”卢宥廷一字一句,“我不希望我和你之间有任何误会。”

林霂泽气得笑出来:“哈,我误会什么?”

“我喜欢你。”

林霂泽猛地一滞,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声响,他突然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林霂泽,我们是兄弟,我不能对你有超越亲情的想法,我不希望你我有这种误会。”

林霂泽还未压下自己剧烈的心跳,有些出神地看着卢宥廷。

“我没有…”林霂泽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的眼神在四处乱飘,“我没有误会。”

“那就好。”

卢宥廷过了会,出声提醒:“不吃了吗?”

林霂泽伸手拿杯子,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

他紧紧握住水杯,激烈的心跳却失控,深呼吸也无法抑制。

“不过有件事你知道了,我还是要亲口告诉你。”

林霂泽欲 延深吸口气:“什么?”

“我喜欢男人。”

“……”

“所以以后爸妈那边,你得帮我打掩护,爸妈催婚,你不要煽风点火。”

“那你不得给我好处?”

卢宥廷笑笑:“好,给。”

林霂泽问:“Tarak什么时候回去?”

卢宥廷看过来:“他今晚不回去。”

“……不回去?”这间会所是会员制,一个会员一间房,“那他睡哪儿?”

卢宥廷没说话,而是站起身:“不会安排去打扰你。”

包间门打开,林霂泽听到Tarak的询问:“聊完啦?可以去泡汤了吗?”

“房卡,在你那里。”

“欸,我想起来了,我这记性!”

林霂泽听着门外两人打闹的声音,头一回觉得他哥联合外人给他委屈受了。

但他又说不清楚,其实他没受委屈。

这比当面给脸色更让他难受。

17

有恃无恐的时候,林霂泽从不考虑如何经营与他人的感情。

他得到的一切有卢宥廷保驾护航,得手太过轻松。

他没准备,有朝一日与卢宥廷的关系竟然会拉响警报。

他躲着卢宥廷的时候想了很多,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需要时间整理心绪去接受事实。

如果卢宥廷喜欢他是真的,他做不到放弃卢宥廷,只会尝试着接受。

但他所有心理准备都做好了,卢宥廷却大费周章来澄清,甚至要搬出Tarak推翻之前的所有说辞。

林霂泽当然知道不对劲,但他没有资格质疑,他的质疑卢宥廷绝对会以兄长关怀搪塞过去。

这下轮到林霂泽被置于被动的位置,他大可以顺势退一步,假装什么都不明白,他们仍旧是相亲相爱的兄弟俩。

但林霂泽这会儿心里不太情愿。

他没回房间,把房卡交给管家,让他十分钟后去敲卢宥廷的门,说自己先走了。

林霂泽跟管家拿了卢宥廷车钥匙,回到家已经是一小时后,他路上电话一直响,到了家一开门,果真看到卢宥廷靠在玄关处等他。

嬛嬛在卢宥廷脚边,因为太久没见林霂泽,犹豫着不上前。

“你怎么也回来了?”林霂泽把车钥匙放到柜子上,“不是跟他过夜吗。”

“霂泽,你太胡闹,疲劳驾驶很危险。”卢宥廷训斥他。

“我这不是没事吗?”林霂泽走到他哥面前,“你车速也不慢,还比我先到家。”

“你觉得我会察觉不到我弟弟的情绪吗?”卢宥廷拦在他面前,盯着他的脸,“你别扭什么?是我喜欢男人,还是我带Tarak过来?”

林霂泽笑:“你看你都知道,但你还是这样做了。”

“我不这样做,是要让你一直胡思乱想下去吗?”

林霂泽一顿,像被踩着尾巴一样,很凶地瞪了他一眼:“我没有胡思乱想!”

卢宥廷不说话,但林霂泽好像在他眼里是赤裸的,他做任何事都瞒不过卢宥廷。

他气到头了,突然伸出手握住卢宥廷肩膀,把他按到墙上。卢宥廷完美的脸终于浮现出一丝慌乱,“你,干什么?”

但很快,他又收回了那点情绪,蹙眉呵斥:“林霂泽,你冷静下来。”

“我们不是兄弟吗?”林霂泽的长发凌乱地散在脸上,“我从来没有误会你,哥哥。”

他们的脸靠得很近,林霂泽的鼻尖甚至要碰到卢宥廷的脸:“要不是你对我不坦诚,我也不至于一听他的话就信,你喜欢男的女的我都无所谓,只是我们的关系,我想了解你竟然还要从别人那里。”

“是谁给你做的性启蒙啊?是你在国外念书的时候吧,我那天在你公寓里都看到你用过的避孕套了。”

卢宥廷很重地呼吸了一下,说出口的话却因为心虚,没有任何震慑力:“林霂泽,别闹了。”

林霂泽紧紧盯着卢宥廷那张脸,他不知道自己身体里为何会烧起烈火,想要把卢宥廷一块吞噬。

18

温热的水从淋浴头落到身上时,卢宥廷想起方才林霂泽覆上来的体温。

什么性启蒙。

卢宥廷自嘲地笑了一声。

要是林霂泽知道自己的性启蒙是他的话,估计会吓得立刻逃离吧。

卢宥廷当然记得那盒避孕套——熬了很多个大夜的项目结束后,他跟师兄们喝酒,喝醉后Tarak来接他,对人称是他弟弟。

那酒后劲很大,卢宥廷喝醉后想要给林霂泽打电话,Tarak说他就在这里。

套是Tarak买的,还没拆开卢宥廷就清醒过来,是林霂泽的电话,相隔千里的默契,卢宥廷推开Tarak,接通了电话。

林霂泽那晚生病,发着烧身体很不舒服,声音又哑又软,问卢宥廷能不能回来看他。

卢宥廷根本不知道自己那天晚上怎么想的,林霂泽因为不适而虚软的声音变成(),他()整个人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他记得林霂泽说自己全身都痛,他哄林霂泽去吃药,林霂泽问他的声音怎么也这么哑。

那天晚上的对话,每一个字卢宥廷都记得。

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恶心、变态。对着生病的弟弟产生感觉,完全不是个正常人能做出的事。

那之后他克制到了病态的地步,仿佛那是洪水猛兽,要死死关押在体内不得放出,否则不仅会毁灭他,还会毁灭林霂泽。

可他越是压抑,就越是敏感,甚至到了林霂泽稍碰一下就会产生反应的地步。

卢宥廷在水雾中睁眼,看着自己。

到最后他也没去碰,热水调到最冷,硬生生将欲望和体温浇灭。

昨晚再怎么生气,林霂泽也没舍得将气留到第二天早上,一早便起来守在客厅,等他哥下楼吃饭。

往常卢宥廷会在七点准时下楼,今天等到八点也不见人,林霂泽便上楼去敲门,过了好一会儿卢宥廷才来开门,脸色发白。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林霂泽拉住他,被他的体温烫了一下,“你发烧了?!”

卢宥廷烧得反应都有些呆滞:“是吗?”

他被按到沙发上,林霂泽去找温度计,测了一下果真烧到快四十度,眼白都是红的,林霂泽立刻带人去医院,折腾了一趟,一回家就累得要昏睡过去。

“哥。”林霂泽看着卢宥廷躺在床上,挨过去,“昨晚我不该跟你生气,对不起。”

卢宥廷在他头上揉了一把:“别这么小心翼翼的,我没怪你。”

“你休息吧。”林霂泽不想打扰他休息。

卢宥廷却叫住他。

“霂泽,你陪我一会儿。”

林霂泽心想卢宥廷一定很难受,否则不会连这种话都说,卢宥廷需要自己,他觉得很开心,起码不是需要别的人。

“我今天没行程,就在家里陪你。”他把卢宥廷的手塞进被子里,”你休息吧,我哪都不去。”

林霂泽本想等卢宥廷睡着后出去的,但是几分钟不到,卢宥廷就开始说胡话。

再测一遍体温,原本平复下去的体温又回到四十度,林霂泽给他擦拭手腕时人开始说胡话,林霂泽不得不叫醒他。

卢宥廷睁着无神的、通红的眼睛,盯着面前的人,林霂泽凑近一些,喊他“哥”。

卢宥廷死死盯着他,没有任何反应。

“哥?很难受吗?你刚刚在说胡话。”

卢宥廷这才说话:“霂泽?”

“是我。”

卢宥廷点点头,突然伸手抱住他,林霂泽没防备,顺着他的力度跟他倒在床上,卢宥廷身体滚烫,把自己的体温也点燃。

“你身体好凉,”卢宥廷满足地谓叹,“让我这样抱一会儿就好。”

19

林霂泽想起,他们曾经有很多,拥抱的时刻。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卢宥廷变得独立,变得有距离,好像是他要出国念书前夕,卢宥廷一夜之间长大,成为一个兄长,却不再像兄弟一样亲密无间。

林霂泽一直以为自己对卢宥廷只有依赖,直到卢宥廷此刻变得脆弱,靠在他身边时,他才发觉他也想让卢宥廷依赖自己。

林霂泽这么想,人却比病号更快睡着。

再醒来,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开起舒服的冷气,被窝枕头带着卢宥廷常用的古龙水香气,紧紧包裹住他。

绕过隔断书柜,卢宥廷坐在小客厅书桌前,笔电屏幕幽幽蓝光映在他脸上,尽管身体不适,卢宥廷仍坐得笔直,见到林霂泽才摘下一边耳机。

林霂泽走近才看到卢宥廷在开视频会议,说不上什么感受,卢宥廷工作起来是十足投入的人,只有碰上自己他才会被撬走一点关注,林霂泽心底里很享受卢宥廷这种独一份的偏心。

他在卢宥廷脚边蹲下去,卢宥廷大腿挪了一下,他握着卢宥廷手腕给他测体温,还在烧,温度低了些。

卢宥廷在他头上摸了摸,表示自己没事。

耳机里有人接着说话,卢宥廷便把注意力放回会议。

过了会他觉得眼眶发酸,揉了把眼睛往下看,正对上林霂泽专注的眼神。

“稍等一下。”卢宥廷暂停会议,侧身面对林霂泽,腰弯下去跟他平视,“怎么了?”

林霂泽笑了一下,站起来:“没什么,我出去了。”

林霂泽走到门口,卢宥廷已经重新开始会议。

林霂泽在门口停了一下,突然说:“我就是觉得,我们这样很奇怪。”

他说得很小声,也很快,仿佛不想让人听到,合上门出去了。

所以也没看见房间里怔住的卢宥廷。

嬛嬛跑过来的时候尾巴高高翘起,林霂泽把它抱起来:“小可爱,你从哪里来的?”

跟林霂泽腻歪完,嬛嬛从他肩膀跳下去,扭着屁股走远。

过了一会儿,卢宥廷感觉脚踝被一团毛球蹭了蹭,嬛嬛跳到他腿上,再到桌上,在亮着的电脑屏幕前趴下。

又过了一会儿,林霂泽走进来。

“哥,猫在你这里啊。”他看着很不自然,把粥放桌上,把猫抱着,“工作不能先放下吗?”

卢宥廷便合上笔电,端起碗喝粥。

卢宥廷快吃完,林霂泽又给他测了体温,谢天谢地,降到正常水平了。

他还没松口气,卢宥廷便握住他手腕,开口:“林霂泽,我们之间哪里奇怪?”

“你听到了?”林霂泽很尴尬,“没什么,就是小时候我老生病,一生病你总抱着我,哄我睡觉,长大了竟然也有反过来的时候。”

“你长大了,”卢宥廷慢慢松开他,“或许以后还有我依赖你的时候。”

林霂泽见他吃完了,便去拿碗,两人的手碰在一起,卢宥廷下意识躲开,碗便掉落在地,嬛嬛被吓了一跳,跳到地上去。

卢宥廷要去捡,却发现手被林霂泽握着不放。

卢宥廷的呼吸重了些。

林霂泽伸出另一只手,指节碰上卢宥廷睡袍领口裸露的皮肤,卢宥廷咬紧牙齿,难以忍受道:“林霂泽——”

“看,猫毛!”林霂泽突然笑了,松开他往后撤,“嬛嬛最近换毛,都蹭饭你衣服上了。”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就碰一下你的手,这么紧张干嘛?”

卢宥廷哑然。

20

病人是最难维持体面的,卢宥廷很早就知道这个道理。

疼痛会直接惩罚身体,却不会让人变得清醒,反而会抽出最脆弱的一部分暴露给别人看。

软弱和渴求是不能够给别人看的,哪怕是最亲近的人。

他所渴望的会对他避之不及,也正是对林霂泽的珍惜,他明明能,却始终不愿走那一步。

秘书很难碰到卢宥廷和他弟弟同时在这个家里,他知道老板生病,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坚持去出差。

林霂泽问的时候他便说了,果不其然林霂泽脸色变得很差,转身就上了楼。

过了一会儿,林霂泽下楼,应该是两人吵了一架,林霂泽的脸比刚才红,他让秘书回去。

“卢总身体还好吗?我这里还有几分文件要他过目。”

“哦,”林霂泽说,“文件你留下,他看完了我让人送回去。”

秘书走后,林霂泽才回过神,懊恼地抓了把头发,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

他发誓他刚刚只是想阻止卢宥廷出门。所以把他刚穿上的西装外套扯了,卢宥廷没跟他争执,拿出另一件要穿,他拿一件林霂泽便抢一件,最后干脆扣住卢宥廷手腕。

“林霂泽,我有正事要处理,你放手。”卢宥廷瞪他一眼,“不要胡闹。”

“高烧四十度,有什么正事比自己的身体更重要?”林霂泽不知不觉把他按到衣柜边,“我今天要不在就算了,我还在家里,你哪都不能去。”

卢宥廷平日力气比林霂泽大些,但现在病着,力气竟有些不敌他,卢宥廷对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惊慌,也是病得有些难受,顾不得周旋,一心要挣脱他。

林霂泽却觉得卢宥廷心里有鬼,平日百依百顺,心里来气:“你不是去工作吧?是去见Tarak?昨晚没有一块泡温泉很遗憾吧?”

“你在说什么?”卢宥廷一副听了鬼话的样子,眉心蹙起,“不要对我阴阳怪气的。”

“你把他带过来是不是想和他在一起?”

“你问这个做什么?”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说?”林霂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说到这个,或许他比自己想象的更介意,“我的任何事你都要管,你的事就和我无关,你要是这样,我明天就搬走。”

卢宥廷想避开他的锋芒,后脚却突然踏空,两个人一起栽进衣柜里。

衣柜很深,卢宥廷是摔疼了的,第一反应却是紧张林霂泽:“什么声音?磕到头了是不是?”

林霂泽却在黑暗中紧紧抱住他:“不许出去。”

“疼吗,给哥看看。”卢宥廷脑袋嗡嗡地,血气上涌,还执意要确认。

林霂泽这才抬头,什么都看不清,只感觉到卢宥廷往前凑过来。

然后嘴唇被一个柔软的东西碰上。

这下两个人都老实了。

空气凝滞。

卢宥廷先往后撤,林霂泽愣了几秒,猛地反应过来,连滚带爬从衣柜里退出来。

他不知道卢宥廷怎么样,也顾不上了,他整个人都烧起来一样,只想立刻马上,躲开这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