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师兄——”

血花从眼前迸开,霍巽手中的剑“哐啷”一声砸在地上。

“师兄!”

“......快逃。”

被数名修士利刃刺穿身躯的青年咽气前,目光还是忍不住转向了生前最疼爱的小师弟方向,张口轻唤,旋即被斩断头颅。

霍巽早不知何时栽倒在了地上,身前的雪落剑像真的细雪落在剑上一般,片片生寒,最终融化开来,变成一把废剑。

霍巽眼前模糊一片,分不清血还是泪,胡乱擦了一把脸,抱起废剑和自己的八卦盘,就要爬起来往宗门外冲。

天衍三十七年,纳川宗灭宗,满门皆灭。

少年霍巽成了一条无家可归的丧家犬。

......百年后,魂归里。

大半面容被火灼过的黑衣人看着阴森可怖,用仅剩四根的手指拿着刚出世的稀世之宝,眨眼间将面前的人吸成红颜枯骨,一脚踢开头颅,沉声道:“当年灭门之仇,今日便是我与仙盟清算之时!”

踏着万人尸骨垒成的小山,他轻抚剑身,仿佛能看到那个清风明月般的师兄,饮着清酒站在崖边教他习剑。

少年扭动腰身仿照青年的模样刺出一剑,如同女子扭捏做作的一舞,惹来师兄大声的嘲笑。

“阿巽,你要是没拜师入门的话,去南域楼子里做个花魁,定有不少人买你的账,每日花几百银两看你耍剑。”

青年执剑站在白梅树下,面上带着浑不吝的笑意。

少年不满地控诉几句,外人面前稳重温和、谦谦君子的柳尘净对待师弟却总是充满恶趣味,他明明不喜用剑,对方却偏偏要他学上几招剑法,还是最难学的一招致命的雪散剑法。

他愤愤丢剑,“我不学这个!”

青年终于敛了打趣笑意,抚摸他发顶,语重心长道:“雪散剑法专攻人弱点,一剑得手,便不必再出第二剑,你灵力不够充盈,无法与人缠斗,一招毙命是最好的做法。”

霍巽却听不进去,撒娇地抱着青年腰身,“不是有师兄嘛?师兄剑法天下第一,有你护着我,还怕什么。”

柳尘净却无奈地摇头,将埋在腰间的少年推开,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意,“......若我不能一直护你呢?”

“若你不能一直护我......”面容丑陋的人晃了晃神,当年的青年身影已不再。

那人竟一语成谶,不过三年五载,便真的没了性命,还那般难看地被人当着宗门牌匾割下头颅。

“师兄......”

“霍诀之,你不要执迷不悟!把凤凰骨交出来,仙盟还可以饶你一死,否则......当年纳川宗余孽,到了修界人人追杀,你绝活不过三日。”

一声厉喝,霍巽从往事中回过神来,掀起眼皮扫向终于到来的化神期大能。

他哈哈大笑,“三日?若我说,我根本没打算活着呢?”

他松开剑身,不舍地轻放在悬崖边。待会,他就可以带着剑去见师兄了。

风起血落,手中罗盘瞬间化作齑粉,霍巽转瞬掠至,付念朝面露惊骇之色,化神期大能与他转瞬对上,霍巽五脏六腑都被骇人威压压迫的有些挪位,他抬手打出一道惊地雷,奇门遁甲从供人赏玩的旁门左道变成了他手中的杀招,八卦盘的虚影浮现在他头顶,转瞬间将他修为提升到了极致。

霍巽眼底赤红瞬间浸染一片,周围一众赶来的仙门百家心中一咯噔,有识得那道禁术的掌门哆嗦惊恐道:“是魂死......魂死咒,早就随着魔族湮灭的上古禁咒,他怎么可能......”

一旁人拼命摇着他肩膀,“老东西,你倒快点说这咒究竟能如何?”

“能将人修为上翻不止三倍......”他瞳孔发散,像是想到了什么极恐惧的事,浑身都有些僵直了,身后弟子看到掌门不对劲立马上前将他拖走。

“没用的老废物......”正值青年的修士唾了一声。这几年修界大换血,老一辈的修士早已修为倒退,比不上他们这些得天独厚的新一代精英。

霍巽余光瞥到下方境况,冷笑一声,这禁咒......能将他修为提到在场无人能及的地步。

当然,反噬也不止三倍,能活活将人疼的七窍流血、魂飞魄散死去。

霍巽早成了一个血人,抓着不知从哪夺来的断剑朝着对面的人袭去,两道灵力相撞,迸出令所有人心神大震的余波。

付念朝猛地一口污血吐出,早已布上皱纹的脸上错愕地看着霍巽,“你练了......”

话没说完,霍巽断剑转了个方向,狠狠向上剜去,把对方半边肩膀撕了下来,“啊——”

霍巽丢开手中脏污残肢,嗤笑了一声,修界早已禁止的害人害己的邪术么?他当然练了。

霍巽看向余下的人,当年背刺了纳川宗的人,一个都不能逃。

他提剑朝众人走去。

仙门百家布阵挡在他面前,却被轻飘飘一道剑气划的四分五裂。

“霍诀之,你不要太猖狂!”有人喊道,企图令他停下脚步,“付前辈还没断气,你若再不束手,前辈唤出本命灵力,足以再与你一战。”

或许是霍巽此刻浑身的血太过触目惊心,他们不战已溃,只有几名青年以为他到了强弓之末,提剑掠出,直直刺向玄衣人。

霍巽似乎陷入深思,任由他们刺进血肉中,汹涌黑气从身体里涌出,将剑带人吞噬殆尽。

若有所思着方才修士的话,“他还......没死?”霍巽转过头来,地上付念朝还挣扎着往后挪动。

他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般扯嘴一笑,“你若用自爆灵府,我即便修习了禁术,也躲不过去。”他幽幽道,像是地狱爬出来的恶魔,“当年你自诩正义,将纳川宗视作仙门耻辱,说我们收留身流妖血、魔血的半妖半魔,是存着将来颠倒修真界的念头,要师父除去一众师兄师姐。”

“那你可有料到,如今我这个余孽真的坐实了那个莫须有的罪名?!”

他痴痴笑道:“若是今日来此之人全部丧命,修真界应当也算颠覆了吧?”

付念朝瞪大了双眼,“霍巽你疯了......”

若是仙门百家全部殒命,再没人对付凡间肆虐的邪祟,不出一年,整个修真界都会变成地狱。

霍巽五感已经麻痹,已经听不见外界声音了,他知晓自己一人已无法将在场人杀尽,他狠狠揪住地上人的衣襟,只剩一只手指的手刺入他胸脯。

付念朝恐惧涌上来,拼命摇着头,“不,不,你不能不顾凡间百姓......霍巽,杀了我你神魂会沾上不可饶恕的罪孽的!”

霍巽听不到,即便他能听到,也会想,他都要死了,在自爆中死去还能少些痛苦,哪还管什么魂魄沾上杀障呢?

他指尖用力,一丝灵力顺着手指没入对方丹田,与体内灵力相冲的外人灵力瞬间就引起了躁动,金丹嗡鸣颤动,汹涌灵力立马卷席整个魂归里。

霍巽魂飞魄散之际,恍然想起,师兄的剑,他忘了抱在怀里。

“师兄——”

“师兄!”霍巽猛地坐起,浑身坠入水潭中一般湿汗淋漓,他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东西。

直到剑身嗡鸣地表示不满,想要从他身上离开,钻回主人腰间时,霍巽双眸才从涣散渐渐聚焦起来般有了色彩。

“这是......”他不是死了吗?

“雪落,不准闹!”一声轻呵,霍巽头顶落下一片阴影,抬头便看到清风明月般清冷面容的人走了过来,抬指戳了戳少年手中的剑,“小师弟喜欢你,愿意抱着你,你让他抱抱怎么了?”

青年微拧眉头,好不容易师弟抱上他的剑才停止了梦魇,怎么可能让这把剑轻易逃走呢。

昨夜转凉,本来修士都不会在意,偏偏他这师弟身子骨太孱弱了些,竟直接着凉发烧了,他们手忙脚乱,硬是找不到一点凡人服用的药,只能轮流将寒性的灵力输入他体内游走一圈,帮他把温度降下来。

今夜是柳尘净负责照顾霍巽。

他看小师弟做了噩梦,不停挣扎,只好先想办法将他哄安静下来,再运转灵力进他体内。

没想到,却忽地听到他哭喊中隐约喊了声“雪落”,柳尘净拧了拧眉,鬼使神差地将腰间的佩剑解下放到眼角泛红的人怀中。

小师弟竟真的好了许多,渐渐安睡了下来。

他刚寻思要不要继续将灵力输入他身体里降温,就见刚醒来的师弟唇瓣颤抖着,死死盯着他,像是刚睡醒的人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一般,倏地朝他扑了过来。

柳尘净浑身一僵,脖颈被紧紧抱着,他愣了愣,勉强回忆师父刚把他带回来时是如何将三四岁还年幼的人抱在怀里哄着的。

他照着师父的模样轻拍着少年后背,“诀之,多大的人了,还搞小孩子这套吗?发烧几天把你烧迷糊了?”

他轻笑一声,“你知道你这一生病废了师兄们多大的力气么?闻潭说要等你好了后揍你一顿,让你害他把积攒一个月的灵力都耗到你身上了。”

他开玩笑道,接着想推开对方,却忽地愣住,湿润微凉的水珠顺着脖子,滑进了衣襟。

他抿了抿唇,少年竟是......一声不吭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