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睡儿子是不对的

后来他又把太子给废了。

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据说胤礽接旨时从容淡漠。可是以他对儿子的了解,恐怕私底下又是一番血雨腥风的攀扯。别的儿子不为储位打破头争出几条人命,总是不合那孩子的意。辛苦养大的儿子,泼洒大半辈子关怀宠爱,到老还要永世相怨做结。

气恼也不是,放任又不可,全是烦忧。胤禩似乎不怕再多添几条罪正好去陪哥哥,特意挑他不畅快的时刻跑来说:他不争了,也不给别人机会替他争。打算一直在家装病,闭门谢客。

康熙还沉浸在对太子失德不孝的感伤中,没心思也没力气跟他耍嘴皮子,斜斜瞟了他一眼:“还用装吗?”

胤禩恭谨地跪在地上,似笑非笑:“皇阿玛亲口告谕天下,儿子无病。”

康熙收回视线,思绪飘荡开去。似乎确实说过类似的话,毕竟一个获罪削爵的儿子整日里多灾多难,出没时脸色惨白仿佛抹过细盐,讲话气若游丝,确实丢他的脸。和亲近臣僚以及另外几个儿子提过,其中有同胤禩亲近的胤禟。本是出自好意,让他提点胤禩,凡事过犹不及。初初做几日病美人,称得上西施,拖得久了,成全他做个李娃。此言自然无法讲于旁人,憋了许多时日,等着单说给本人听。

可是胤禩当真避而不见,冬至、年宴辞了还能说闹脾气撒娇耍赖,二月末太医验看过,说他已无大碍,筹备好的出巡随扈名单,临出门又不行了。胤禟、胤祯胡搅蛮缠要留下陪他,强行拖走倒似强抢了谁家小媳妇。

一路转回来,太医铁口直断,病体无碍,郁结于心。康熙十分吃味,太子打小没见过生母也好好过了许多年平平静静沉稳持重不求女人怀抱,就他一个没断奶,人自有生老病死却看不开——良妃分明不曾奶过他!

拼死也将他带去热河,振振有词:免他在京城故地徘徊睹物思人,出去避暑气又散心,丧母之痛可悯,只是不能忘记侍奉老父。

胤禟来回的话又不同,说他肺病康复,腿脚仍不好,适宜静养不便移动。

康熙跟无辜的儿子发了狠,要他回去转述:“老八要死也死在热河或是去热河的途中!”然后派人将胤禟堵上嘴叉出去丢至宫外。他可不想听这个放肆惯了的儿子哭闹,糟心的很。

到承德他就后悔了,兢兢业业几十年如履薄冰攒下的仁君名声再一次差点悔胤禩手里。一路上不曾露面走动,诸多传言,没进行宫即开始汤药不断,过几日干脆宣称重病垂危。

康熙气得眼冒金星,立刻命人将看诊太医该拉哪拉哪,当这人没生出来过。死死压下风声,任何人不得议论。老九十四两个小祸头子嚷嚷去看他们哥哥。行,进了小院别想出来,死成一锅人肉汤他也不心疼。

原以为晾他们几日全消停了,该尽忠尽孝一样跑不到,没想到胤礽又压不住,拼命作天作地。

他活了一世,除了几个小儿子还掀不成风浪暂且难以定论,真没一个省心的。胤禩从前温和乖巧,最是贴心解语。成天闹病虽说坏他名声,总归无力再惹事端,外面闲言闲语也不是他有力气放出去的。

一群儿子小时候各个可心,大了还能入他眼的无非胤礽和老八。第二次废太子天大的笑话,古今奇谈,纵横历代独一份,他正缺人宽慰暖心,另外一个打从心底喜爱过的儿子居然专程跑来一字一句刺得他心口疼。

康熙绕过御案揪住胤禩手腕,捏了好一会脉,冷笑重复前言:“你还用装病吗?”

真病假病说不清,纵使身上没病心里总有,何况他连续几年延医问药不见起色。可真说到病死又不至于,还是没长大定性,胡乱使性子自己瞎折腾,逼着度日艰辛的老父不顾颜面亲自安抚劝慰,好似当年觊觎储位不是错,被处置受了天大委屈。

将他扔到床上痛快享用一番,半夜不省人事。康熙在他脊背上一趟趟摸下去,柔声劝道:“装什么病呢?你这小脾气,活到三十儿女俱全了也没改过,都是朕给你宠坏了,掂不清楚几斤几两。耳根子软成豆腐,谁说点苦话就骗出你一分善心,皇帝是论名声卖的,阿玛一辈子还没买完。你乐意照顾人,他们未必真心以报。世上最疼你的永远是朕,良妃指着你出头养活她,那几个弟弟平日对你好,如今二阿哥不做太子,他们争起来早晚吃了你,谁叫你最是肥美绵软易入口。朕只求你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多生些孩子,香火繁盛绵延万世。”

说起子嗣他异常愤怒,骂过多少次,谦让女子却不可姑息妒妇。莫说堂堂大清皇子,小户人家男主人也没见被妻子整治成这样还能出头的。

“你对她倒是好!”

康熙在胤禩腰上捏了一圈也没拧出肉,落眼背向他的蜷缩躯体,厌烦渐生,还是丢他回家养病,不见不生怨恨。

可他放下颜面的一席话全被风吹跑了没留余音儿,越是疼爱的孩子越要欺负他年纪大了慈悲心重,满世界邀揽人图谋他手里仅能抓住那点权力,一群逆子!生出来全该一个一个掐死,只留女儿!

实在看不下去胤禩如此蹦达,谒陵贴身带着,看他气焰盛就压倒操弄到没力气,走路发飘随风倒再放开养养精神,不死不活最宜人。没带老九和十四,爱怎么折腾他也保持个耳根清净。真闷了挑唆他和老三斗嘴,听个小乐子。毕竟他俩一个满腹学问,写得出锦绣文章却说不出一针见血的风凉话,一个除了对老子泛酸刻薄,从不当面给人没脸,讲话声音又好听,柔声细气,跟唱曲儿似的……

过完年再出门可不敢带老三了,讲话气势输给弟弟一头居然下黑手,换了最敦厚的胤祺。到地方才觉出味不对,怎么他一代帝王开疆拓土万民归心,出巡带谁不带谁还得先顾虑着一个混账儿子!

想通关节他就彻底放开了,第一件事半路将胤祯唤来,让他跟胤禩一边哥俩好去,别碍眼。

结果年底出门,胤禩主动说不陪他,要去祭奠亲娘。

康熙感觉一股怨气直冲头顶化为青烟缭绕三日不绝。破儿子除了气他还是气他,平日里儿女情长那是儿大不由爹,倒没见识过为死人拂生人面——你阿玛是皇帝你还记得吗?想从朕手里抠权抢势力夺皇位,不把朕哄好了你至少去运作点军队,光想着祭你娘,她在生时出身就是你的阻力,都死了还能助你什么?凭你这为人不大方的劲儿,朕把皇位便宜蒙古人也绝不给你!

后来胤禩专程派人给他送礼,听说是两只得来不易亲自驯化好的海东青,气也就稍微顺了一些。旁人捧来金银如何,歌功颂德又哪里好听,亲儿子才懂他心里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翱翔天际,睥睨众生。

奴才掀开笼上绸帘,他特意命人拿进来之前扣上去,为的就是惊艳全场,让所有人陪他眼前一亮!

一闪、一暗……

鹰死了。

也许没死,快死了。眼中流露垂危的惶恐无助,阵阵细微悲鸣如泣如诉。万里长空的英雄霸王,被猎被囚被杀。谁说人力胜天,由来生死天定。

他还不想死。

任何人站在全天下俯首叩拜的至高点都不舍得去死!

鹰死了。儿子送来的鹰。

儿子对他生母养母都好,对兄弟好,叔伯好,对亲戚好,对外人好,大臣都喜欢巴结他,围在他身边,所有人都推举他做储君,未来帝王,也不看他那小肩膀是否担得起。

儿子对他很坏,开心才说好话,不痛快时肆无忌惮闹脾气,算准他舍不得砍掉那颗漂亮脑袋。

他确实舍不得。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知道胤禩又开始装病,因为受了冤枉。其实他希望儿子来找他哭闹,向他辩解,求他原谅。

可是养大了撒出宫外养的孩子偏偏喜欢缩在家里装病。能怎么办呢,赏他个乌龟壳子随时随地躲起来安全吗?

父母难免走在子女前头,治不住手下管不好臣僚,将来谁护得他一辈子周全?

记个教训吧胤禩,你太笨了,做皇帝也是被权臣后宫玩弄的归途,何苦。

回宫找胤礽求安慰,从前骄纵跋扈不可一世的皇太子,安静本分听他吐口水,不发一言,目不斜视。

“你没狂疾,你弟弟有,他被人捧上天,忘了本分。”

胤礽幽幽道:“我没弟弟,只有仇敌。”

“你还是疯!”

皇帝亲手养出两个好儿子,一疯一傻!

掐死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