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养儿都是债
皇帝绝不能忍受他想见的人不肯见他,打死也要见。反观刘备,客客气气三顾茅庐的结果就是一辈子想当皇帝当不上,偏安一隅苍天都不容他,被坐上宾拖进深渊。做皇帝,没点霸气何颜存于天地?
胤禩躲他。
说是在家装病,请安折子倒是一天不落往宫里递,没一份亲笔,抓他哥哥弟弟代笔,千篇一律毫无真心。康熙气歪了几次胡子,如此虚情假意,他到后来连个阅字都懒得批,难免想起当初太子的好。从前遇到这种专为了气他而来的废话,自有暴虐太子替他拐弯骂人,皇帝始终慈悲仁义。
康熙知道自己的毛病,要么不说真话,一说真话太直接,三言两语骂死人。
比如胤礽死死记恨“生尔克母”四个字,以往日父子情分好心探望,居然伺机窜过来咬他。好在他留了心眼,不可见人的去处也带上贴心侍卫,免受皮肉之苦。
看见死鹰那天他气糊涂了。本也一把年纪,最是看重养生延寿,气极了热血冲顶七窍生烟的状况,有些话来不及想已然脱口而出。亏得他一生勤勉好学,暴怒之下也自然成句,没说出个笑话。
他说胤禩辛者库贱妇所生,自幼心高阴险。后面似乎还说他打算谋害胤礽,以及不许别人代其申辩。不记得了,有记录,不敢看。
不敢。
身为皇帝,他不敢看一眼自己亲口说出的话。
可是光他记得的部分已经足够胤禩在家装病一百年不出门,确切说,还是四个字——贱妇所生。
如果没有这四个字,他的乖儿子早已滚回家来请罪,趴在他脚边哭求原谅,他们可以心平气和地连续聊一晚上。虽然儿子长大了不能像从前一样坐在腿上任凭随意抚摸戏弄,捏捏脸蛋亲亲脖子,但是仍然可以在炕上挨着坐,头偎在他肩上,声音小小的,柔柔的,蹭着他质地细滑的龙袍甜甜喊阿玛。继而假装和解,他严加防范,儿子不忘憎恨。
何苦。他圈了长子废了太子,不在意多一个为皇权而殉难的逆子。胤禩可曾主动孝敬,无非身不由己,地位所迫。
年轻力壮时独爱他纯真无邪,处理朝政将他晾在一边自行读书写字,一整天不发出声响。偶尔瞥之,定然回头微笑,极其清甜,目光盈盈,孺慕之思。胤礽在身边固然安静,却潜心专注从不抬头,面无表情。一个稳重,国之典范万众表率无瑕储君;一个生动,活泼顺意伶俐俏皮可爱幼子。原贪婪欲兼得,最终同时失去。
相比胤礽在牢笼里无谓的张牙舞爪,胤禩避不见面才是损毁父子之情的更高境界。康熙招数尽出,专程召集诸子议事,讨论如何应对蒙古重大雪灾。连在家当和尚自称居士的老四都直言敢谏出谋献策,胤禩再次称病不至。胤禟代答:“赈灾、迁移,发粮、补畜。”
这些场面话连五岁毛孩子都会说!
康熙年老易怒,大发雷霆,名正言顺的议事彻底变成声讨不孝子的聚会。反正已经把他伤透了,干脆直白地骂他懒惰,政务和伴驾皆为臣子本分,竟托病不赴,行止何等卑污。为了逼迫他现身,停他本人及属官俸银俸米及执事人等银米。断绝炊烟,看他一个最不善经济银钱又无母族妻族倚仗的的穷酸皇子拿什么度日?离开皇权庇佑,人皆称颂的天之骄子八阿哥尚且不及卖劳力养家糊口的升斗小民。
然后倒霉孩子胤禟巴巴去给亲哥哥送钱,出手就是百万两。
毕竟都是胤禟自己赚来的钱,康熙不好阻止,也怕真把重病虚弱的儿子饿死了。他很清楚,胤禩从来不是装病。四十七年蹲了几天黑牢,一时看顾不周被下了毒,身体全毁了。再看不到他轻捷矫健提枪跃马,手捧猎物献宝。
“阿玛,火红的狐狸,十分难得。”
谁家大男人穿戴火红色,胡闹!而且那狐狸还没断气。好歹掐死再呈上来,否则它突然蹦起来朕该做何反应,一刀斩之过于血腥,大喊护驾颜面有失——没眼色的笨孩子。
后来他把红狐狸皮赏给十八,再后来十八死了,成为镜子映出每个孩子的真心。仔细想想,没发生那些事才好,矛盾再大隐在水下仿佛看不到,太子还是太子,乖儿子还是乖儿子。
原以为儿子要躲到他殡天才假惺惺出来哭灵,胤禟却惹了个不大不小的乱子,求他出山收拾烂摊子。康熙以帝王的制衡心态与父亲的无奈懒于拆穿九儿子的小把戏,至少用心纯良,其情可悯其志可嘉,手段也算不得肮脏,且效果显著,胤禩都主动跑他面前陈情了。和上回从牢里出来不同,那次是委屈哀伤和疲惫,现在眼角眉梢全是愁,凝得脸色全是青的,连勉强的笑容都模糊了。
康熙恨恨想到,这即是他不敬君不孝父的报应。为了方便训斥教导,留他用膳,席间食不下咽,泪雨滂沱,突然哭倒在地,连声忏悔。
康熙慈父心肠,难免动容,将他拉进怀里安抚,轻拍后背帮他顺气:“既然知错了,下次可谨慎些。此番谁人算计你朕不许查,靠你自己的本事,怎么还没音信?中招落套又没当场要你了的命,缩在家里正让幕后之人称心如意,笑话你轻易败退,出让阵地。”
胤禩没顺着他的话往下数谁可疑,一劲哭,呼吸越来越凌乱,攥龙袍的手骨节发白寒冷如冰。
康熙怒道:“没出息,你眼巴巴盯着朕的皇位好几年,居然没本事御下。天下人皆道你无辜,你摸胸口问问良心,是否自己布置不妥被人钻空子。如今做皇子,再大的偏差错漏,朕顶多骂你罚你,总不会打你伤你杀你!不动筋骨无损元气,你倒自暴自弃了无生趣,拱手卸权。追随你的那些朝臣宗室如今有朕压着都还是人,指望你出头了给他们好处。等哪天没了朕撑腰,你一个人也压不住,他们立刻变鬼,不遗余力整治你。别不服太子,他看人比你准一些……也没差多少……”
说完康熙就笑了,半生心血倾注的两个孩子皆不成器,百年后江山谁属,当真给蒙古人他肯祖宗不肯。
“朕也没个顶事的幼弟。”当年睿亲王何等盖世英雄、人间俊杰……
胤禩猛然仰头,又是甜出两斤蜜的深邃笑容:“二伯五叔都好,可惜天不假年。”
看他神情并不是替两位亡故的长辈惋惜,康熙难免怅然,拭去他残留脸上的泪珠,吃味道:“提起他们你却不哭了。”
“伯伯叔叔皆是富贵人,他们来人世一遭,酸甜苦辣都尝过。刚刚为额娘哭,她才是苦了一辈子,丁点甜没沾过。”
康熙一脚将他踹下炕,气得脸红脖子粗,憋了好一会说不出话。龟缩许久才进宫,除开给他弟弟求情居然专程来气人。胤礽扑过来张嘴咬也比他兜个大圈子最后才亮真招厚道。
爱是爱恨是恨,父子之间本该直截了当,何必拐弯抹角。
“滚!滚回你家装病去,一生一世别出门!”
胤禩回家后不但没按他的吩咐抓紧追查死鹰一事幕后主使,反而勒令帮他旁敲侧击借枝寻根的弟弟不可再纠缠此事。叹一声白操心,他也就此揭过,心道还是年纪幼小的儿子贴心。
此后不再去见胤礽,也不会单独召见胤禩,出行时必须带上主理事物的年长儿子代为打点,总在可信的老七和十二之间选。这俩是永远不出纰漏也给不出惊喜的,好在也没惊吓。此外领一群小豆包子上山下海地玩,乐不思蜀。
旁人有不懂事的跟他暗示二、八,想必是暗地图谋皇位的儿子没借够这俩祸胎的东风,还想拖他们到外面挡箭。康熙装糊涂,根本懒得去想谁在搅浑水,悠然远眺:“二八月啊,猫闹春。”
八月可是货真价实的中秋。
他儿子体弱,又不肯好生将养,每年春秋冬三季按时辰开始闹病,时常昏沉沉不省人事。夏日里好些,头疼腿疼心肝脾肺疼,赶上日头不毒小风徐徐出门溜达,围堵的人把他家门都掩没了。
康熙一肚子纳闷,这儿子虽未明说储位无望,横竖多番不公处置,暗示也成了明示,还有不开眼的从他身上谋福祉,真不长心。
胤祐向他禀报之后恭敬垂首立在一旁,康熙白白使了几次眼色看不到,只能开口,先咳两声清嗓子:“你八弟近日仍是频繁会见汉臣?”
身在承德心在京城,总是忍不住记挂那个倒霉孩子。
胤祐声调平缓,令人完全捉不到情绪:“惠妃娘娘近来身上不爽,八弟请了贵妃手谕,日日进宫侍疾。”
你弟弟没来,特意嘱咐过你替他往死里气朕是不是!
若非亲眼看见胤祐一脸老实诚恳,他绝对狠得下心当场发作,扔他回家思过。一群死孩子,又不是光有娘没有爹,十月怀胎辛苦,朕把你们拉扯大何尝不费心?要不是马上圣驾回京没个可心儿子一路安排不舒坦,他哪咽得下这口气。
往回走时预备好一肚子针尖般的话打算回去直接扎死不孝子,半途得老三的上奏——又病了,似是热症,来势汹汹。
康熙偷偷骂一声“该”,十分畅快。让你对养娘比对亲爹好,老天都报应你。不是累坏了就是过了病气,活该!
仔细看看奏折越发气愤,老三想必故意,几日发热几日见疹原也不须详尽报知,特意把八月二十六起热,二十八看诊写清楚。中间漏过哪一天十分明确——伺候你娘便罢了,好歹是个孝道,为你弟弟做不整岁的生日倒比自个身子骨重要。再加一声活该,不病死都便宜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