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圣旨的功能范围
康熙始终还是对自身寿数在意更多些。为胤禩报病的折子一封接一封递上,他看得日胜一日厌烦。
初几次批复“勤加医治”,还算出自真心。可是他回京日近,不安分的儿子非但不见康复之兆,反而越发严重,坚持不肯服药,并大胆妄言:“我是获重罪于皇父之人,多年尚未得见圣颜,今有何脸想活。”试图陷君父于不义。
康熙自问对得起他,自从获罪患病,八年来百般胡闹都忍了,明知他遇挫折斗志不灭反盛,四处邀买人心广结党羽,手伸得越来越长,念及未损国本,睁只眼闭只眼懒于计较。安分在家倒还好,平日吃药比吃饭勤,病重时反而不吃药不看诊,寻死觅活地无赖样子。十分症候里少说六分是他自己作的闹的,再有三分夸大,说起来格外沉重。
捏断御笔,痛快批复:“本人有生以来好信医巫,被无赖小人哄骗,吃药太多,积毒太甚。此一举发,若幸得病痊,乃有造化。倘毒气不静,再用补济,似难调治。”
发泄过后康熙顿觉畅快,天也蓝了花也香了太监的笑容格外怡人。他是大清之主,亿万臣民之主,从来不缺御前卖笑之人。胤禩的死活他管不着,自有天定。
之后抱病折子突然换了主笔,没经过老三,太医直接写。虽然竭尽全力婉转迂回,还是清楚陈述病情,“神情恍惚,遗溺不知”。康熙略通医理,知道人非老迈,若因重病丧失意识,持续失禁,十个里面八、九个回天乏术。胤禩拖拖拉拉病了八年,人都熬干了,早归极乐堪谓幸事。
因没挂急奏,折子从京里送出来隔两天才入他的手,怕是人已经没了。朱笔悬停良久,康熙万分为难。他想得明白,可是丧事还没报出来,总不能直接批复悼词。写“知道了”也不成,显得他冷漠,消息走漏损伤颜面。可是逼着太医全力医治有什么意思,让外人都知道他心疼这个不孝敬专门气他折腾他抢他权柄的逆子?
想来想去写了个温和适当的“用心调理”,假装儿子还在苦苦求生,咽不下最后一口气等着见他最后一眼。
可是过了三四日,外面都传胤禩还没咽气,又说皇帝暗示太医不好生调治,放任病情加剧。
康熙心情抑郁,胤禩最爱在他面前耍小心眼,太医上奏的话即使没错漏,被他编排过总能看出歧义。从没见过儿子试探老子,拿自己一条小命做戏。李德聪并非十足可信,为探病情虚实,他把随驾侍奉的刘声芳也派去。
同时带了密旨:八阿哥以命相挟,自称病笃,欲觐圣颜。但为臣子之人,决不配君父来会见。朕无意于他,若当真病笃失音,不省人事,则可令迁移,自回家中。
本来是父子俩的别扭,父亲觉得儿子总是骗他,一次两次三次无数次,愤懑累积。而且这孩子每天都在生病,古语久病床前无孝子,反过来孩子常年灾病不断,父母的怜爱难免消磨告罄。随意让底下人看着办,药也随他吃不吃。
命是自己的,不想要没人逼得了。你真赔上命朕也不屑看一眼你瘦成一把枯骨面皮灰败的鬼样子。
胤禩的病直到年底也仅仅初见好转,康熙忍不了流言蜚语四起,强迫胤祉等人承认看走了眼,弟弟安然无恙。
“不止痊愈,且甚好,几乎康复,脸色甚好。”
康熙得到满意答复,身心舒展,靠在龙椅上享受眨眼间的畅快。此时他无暇分心去管儿子的死活,准葛尔部首领策妄阿拉布坦派遣大将大策凌敦多布率军六千,启程进扰西藏。
他耗费无数心力,多次亲征平定准葛尔,逼死葛尔丹,还是被狼子野心的策妄阿拉布坦蒙蔽一时!可他身边不但没个适合出战一扫定江山的统帅,得力可心能商量事的人也不多。李光地告了两年假,百般催促也不肯提前回来。想起李光地等于想起被李老头反复夸赞数次浑身金光璀璨宛若天人的胤禩。想了半天才记起,自从前年初罚他断了俸米,居然一枚铜钱都没赏赐过,让他吃喝全靠弟弟,莫非因此少封了红包给太医,一病难起?
不由恢复俸禄,特意写信问他病后食欲不振,有没有特别想吃的。“朕此处无物不有,但不知与尔相宜否,故不敢送去”。
毕竟是父亲私下里写给儿子的信,不自觉放下威仪,仿佛平日相处闲谈的口吻。胤禩二十出头时最挑嘴,专程命小厨房给他开私灶都喂不进去一张刁嘴。咸了腥了老了硬了,夹起来看看就放下。享受帝王的滔天宠爱,不肯故作矫情才是不识趣。
康熙想不到,蛮横许多年,又躲他许多年,连死前求见是否出自真心亦未可知的孩子,竟因他信中“不敢”二字惶恐万分,不顾病体虚弱进宫请罪,跪求将此二字收回。
嫁出去的女儿能接回家,写出去的信怎么收回单独两个字,剪下去撕下去抠下去还是整张纸吞回肚子里!
康熙看着跪在近前身形晃动的儿子气不打一处来:“如此多疑猜忌,于无用之地用心……于无事中故生事端,众人观之,成何体统。”
他还没骂完胤禩就开始不停磕头,豁出力气砰然有声,恳请收回。康熙不便发作病人,挥手撵他出去。看着儿子脚步虚弱被两个太监半搀半架拎出门,突生不舍。想喊他们回来,让八阿哥坐会儿,就坐他跟前,给他个机会看儿子,终究没出口。
一代帝王,国事危重,儿女情长可舍十万八千里。
刚把搂儿子坐热炕头嘘寒问暖的心思压下,外面乍起乱声。乾清宫的太监训练有素,片刻平复心神,前来请示:“八阿哥未出殿门即昏迷倒地,皇上是否传太医?”
“抬进来!”
胤禩久病体虚,跪得久了又一直磕头,站起来眼前发黑,晕得倒不深,刚躺平已见苏醒。睁眼看见康熙立在身侧,挣扎着起来行礼。
康熙攥着他腕子不撒手:“别动,朕给你看看。太医皆是饭桶,治了小半年没起色。”
胤禩闭眼跌回榻上,另只手蒙了眼睛道:“圣命难违,他们岂敢抗旨?”
康熙轻轻扫了他一耳光:“胡言乱语,朕总不能让他们提着人头给你治病。不说些好话赏赐财物,他们随便一个不尽心便要了你的命。自己不知保养,受了折腾活该。”
胤禩还是不敢看,亲生父亲将儿子的命视若草芥,当面谎话连篇。他是君是父,君要臣死父要子亡,大方讲出来,纵横天下都是占理的,藏藏掖掖只显得心虚不坦荡。
康熙摸完一边捉了他蒙眼睛的手继续诊脉,长叹一声:“使小性何苦跟自己身子过不去。你不是二八大闺女,嫌弃父母定的亲事不好闹别扭绝食。这都糟蹋成什么样了,满宫里贵重药材全贴你身上不知够不够。走在你老父亲前面,白发人送黑发人,最是不孝。”
胤禩乐了,坐起身挪了个舒服的位置,也闪开他远些:“皇阿玛下道圣旨,不许儿子先死,儿子决计死不成,陪您千秋万世。”
康熙挥拳头打不着他,厉声训斥:“不可拿生死说笑!朕非天神,你挣命想死怎么也拦不住。”
“皇阿玛的吩咐命令谁敢不从呢?” 胤禩揉了揉被他捏疼的手腕,笑着笑着闭了眼滑倒,眉头死死锁着。康熙不好留他夜宿宫中,命人连带太医到他府中伺候。
夜半清寂,心头大患的准葛尔,永远无法持平的满汉争端,蠢蠢欲动的沙俄,蝗虫过境般的洋人传教士……桩桩件件,烦闷充溢,再无余地思虑亲子安危。
隔年二月出巡还是带上胤禩和胤祉,听说此次病中颇见兄弟情深,不知是否还要吵闹。果不出所料,胤祉难得有了兄长的样子,扶持照料,对胤禩的关怀说不上真心倒也细致。
康熙想,他们兄弟众人,早这般和睦而非憎恶,何至废太子。若不废太子,一切事端皆作乌云散尽,青天明日。只是胤祉俨然兔死狐悲,善待弟弟之余和他反显疏离,许多惯常爱做的小动作全戒了,讲话打起官腔,太不可爱!胤禩冷漠更甚,康熙几次将他堵在屋里试图好生叙话,总是夹枪带棒故意气恼人。皇帝心气本来比旁人高些,哪受得了他,父子再度陌路。
四月奉太后避暑,出门前老太太专程派人跟他说也带上八阿哥一路,那是个会哄人的孩子。康熙懂得养母意在帮他修缮父子关系,心里却是不甘——为何不多替胤礽说几句好话,厚此薄彼?
承德虽较京城凉爽宜人,五月总有几天燥热难捱。他自知年迈,室内不可大量置冰,夜里睡不着,带个掌灯的小太监散步纳凉。隐隐看见前头似有人影,疑心生暗鬼,顿觉恐惧,故作镇定大喝:“何人在此!”试图皇气威压,乱匪自退。
胤禩站在树下吹风,听他呼喝奔过来请安。康熙见他衣着单薄,全然忘记盛暑酷热本该如此,只觉得他明知身体虚弱不知爱惜,十分讨打。令太监就近收拾屋舍容他二人小坐。
胤禩接过太监手里的灯笼,另只胳膊挽住他。
康熙扬眉一笑:“黑灯瞎火你跑来亲近,没人看见白费力气。”
胤禩头垂得更低些,扶他走了十余步才缓缓道:“阿玛派人收拾屋子,似乎不是赶儿子走的意图。”
康熙佯怒:“此刻叫你走,你舍得吗?在朕面前讨好卖乖的时机最难把握,人皆向往。”
胤禩突然拖住不走,下巴压在他肩头:“阿玛舍不得我,是吗,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