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儿子的责任和义务

临时拣了间常年不住人的空屋,果然比敞亮的正殿闷热潮湿,康熙嫌弃地蹙眉,压根不想进。胤禩倚在他身上,光眨眼不讲话,重重压住他胳膊往下坠。

“你又哪疼?”康熙十分不悦。久病床前无孝子自然是要命的实在话,子女天天害病父母也不见得有一辈子使不完的耐心。身体不适该去找太医,他无能为力。

胤禩低头不见脸,轻快地说:“心疼,看月亮那么弯,找不到千里共婵娟的意味。”

康熙挂着这么一坨大活人依然健步如飞,将他拖到座位上,捏起下巴使劲看,笑容里似乎找回丁点童年的无邪,总归还是装的。

“说吧,你半夜里特意堵着朕,又想说什么心事?”

胤禩把头放在几上,怎么看都是十足浑身无力的虚脱样:“常年闷在屋子里霉烂,怕顶着蘑菇被人瞧见有碍观瞻损伤国体,趁夜里人少出来晒晒,吸点浩然正气涤荡心中杂邪。”

康熙瞅他垂眼皮装癞皮狗的样子十分来气,一巴掌重重拍下。胤禩说完话头在几上滚动,恰巧躲开,看起来却像故意闪避。康熙受他顶撞次数多,打他被闪开还是头一遭,愤怒里有点新鲜。

胤禩赶忙讨好,支起头像个正经人,双手捧着龙爪帮他揉,不时嘘一口。

康熙迷茫中抓住记忆里极尽淡然的一幕,情绪立刻缓和,声音里染满哀愁:“早年你二哥练字太多手疼,朕帮他揉时你在旁看着,怕是不甘心。”

“或曾有过,后来我偷懒不肯练字,阿玛说不练罢了,难得手长得好看,写粗了可惜,我觉得自己比二哥更得您的心。只是更大些又明白,您只是不在意我。”

“你可没明白,朕废了你二哥两次你都不明白。平日无事静下心仔细想想,朕这些年偏护你多少回。你背后使的小动作不是看不见,总归你们兄弟里没个安生的,朕不能全部究治,单挑你又被人说欺负一代贤王。”

“是儿子的错,给阿玛添了许多麻烦。”

本来康熙受不了他一味假装柔顺又句句添堵,想撇下他一走了之。胤禩偏偏抓袖口留他,折腾一阵子康熙年纪大不由乏了,想着好久没搂儿子睡觉,干脆就地宽衣和他一起滚床单。

胤禩确实懂得讨好人,给他捏肩捶腿,怎么舒坦怎么伺候,简直飘飘欲仙。

到他这岁数按理该淡了,可是头年还生了儿子,可惜没站住,外面到底怎么说他不想听,只是被揉开怀了难免出点状况,堪堪张口:“阿玛好几年没疼爱你了。”

胤禩头一次在他教导下领悟人伦时年纪尚小,不懂在亲阿玛大清皇帝面前失仪需要害臊,傻乐傻乐的,光说感受奇特,略有恐慌。可是康熙身兼君父,什么邪祟都压得住,哄几句马上破涕为笑。后人大了识得荣辱,再想拒绝已是不能,毕竟领着一份仅逊于太子的娇纵宠爱,倘若抽身而退一无所有。他是人,贪性天成。

康熙且顾及年纪又怕伤了他,难得体贴地先由着他开心,之后才浅尝辄止。只是夏夜不清爽,腻味出一身汗,倍感黏稠,裹了一身热气,恨不得钻宁古塔冰河里去火。

胤禩先起身,帮他擦汗更衣,端茶递水打扇。康熙并不喜欢儿子将伺候照料做得如此精细。他是天下第一尊贵人,他的儿子也该端坐明堂一呼百诺。眼下行止,分外奴颜婢膝。

明眼瞧见康熙脑瓜顶蒸腾的怒气似有实质,胤禩却不知自己做惯做之事遭受厌烦。毕竟早年被他捧手心里呵护,这份体贴是值得赞誉的反哺,康熙赏赐不少东西夸赞他尽孝入微,当众夸耀。

如今心情变了,眼界也变了。

夏季夜短,候着康熙安稳睡下,天已蒙蒙亮。他仍然半身戴罪,识趣地在青天白日远远退避。上了岁数的人清晨醒得早,成了惯性,大半夜没合眼也没耽误时辰,眯着眼定定看他死死重按额角,摇摇晃晃跨门槛。

“去哪?”

胤禩受惊撞在门框上,回头缓慢,红了半张脸。

“张罗人送早膳衣裳。儿子不是变戏法的,拿不出这些。”

模糊寡淡的晨光里,康熙似乎看见他眼角坠了一丝晶莹,徒生烦躁。

“早晨有风,你披件衣裳,光穿寝服四处溜达,大清颜面尽丧你手。”

夜里不怕人看,胤禩来时这一身,走了总不能穿他的龙袍,大胆没遵旨,一溜烟跑出去。康熙见他兔子遇上鹰的模样,心里咯噔一声,顿觉不妙。

这孩子好端端半夜晒月亮,生病也费了心思把他拉上床。早上偷偷摸摸哭泣逃走……

之后几日康熙盯胤禩胜过防贼,不说言谈举止,随意瞥在石头狮子上的眼神都被人瞧分明了去回禀。康熙越听越觉得他是真打定主意舍弃皇子身份往民间逃。

先是胤禟随驾,旁的不带,药材攒了好几车,足够吃到一百岁。住得已然极近,从来不在他那间屋待,有事没事在胤禩房里关门不知商议何事。

起初康熙疑心他俩密谋篡位,谨慎打探京城内外军队动向,并无异常。惟独老八媳妇带儿女住进庙里实属反常。郭络罗氏的心性,没砸佛像算她隐忍。

忍不住每天把胤禩找到面前叮咛敲打,让他注重养生莫管闲事休做傻事。

胤禩看着比几天前更蔫,垂头丧气,光知道坐一边点头,不陪他闲话家常。康熙更恐慌,八儿子不拿话刺人比太子不爱阳刚爱娇娃还稀奇。他不谋反,莫非撺掇老九陪他私奔?

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康熙晒着月亮思念胤礽,不知他恨意消了多少,能不能心平气和好生叙话。魏珠慌慌张张跑进来,跟他耳语,说晚上胤禩没喝药,跟胤禟睡一起。

康熙登时急了,带人冲出去捉拿两个逆子。

旁人还不明白,魏珠却是细心人,看起来寻常之中细微的反常才是最该提防的。连续观察了八阿哥好久,每天晚上九阿哥亲自端一碗太医药方以外的药汁送过去帮八阿哥安神,在屋里陪一会拿空碗出来。

今人进去了,不光药碗满着端出来泼了,人没挪动。定有图谋!

康熙派贴身侍卫捉拿了一行昂首张望的太监,破门而入当场被两团白肉闪得眼睛疼。

肉皮紧紧裹着骨头的是胤禩,圆圆软软的是胤禟。他俩不爱见光,晒月亮的人,能不白成一床十月梨花吗。

胤禩本还愠怒,看见圣驾降临,不紧不慢站起来行礼,不等叫起先收罗满地衣裳往胤禟身上挡。胤禟脸埋得深,隐藏神情,不知是惊惧还是愤怒。

康熙立刻想起来,去年胤禩装病告知不治那会,胤禟瞎起哄私下备了两口棺材。当时还琢磨你俩真好就别分开葬,直接打口宽敞的,长眠也不分散,朕赐墓志赞你们兄弟情深万众表率。回想真觉得他俩凑一块死了干净。

胤禟还藏着脸死不抬头,胤禩挂了件一看就肥大不合身的外衣跪地请罪:“皇阿玛勿怪九弟,儿臣强迫他。古语长兄如父,儿臣稍长,并无抚育之功。然九弟心地纯净,对父兄敬爱非常,命令请求无有不从。我开口求他的一身清白——弟弟对哥哥,儿子对父亲,怎敢拒绝?”

康熙差点被他噎死,只想不顾仪态嗷嗷大叫发泄怨气:“你!你们!魏珠,堵上他的嘴,不许辩解,拿下!”令出必行,魏珠知道父子,没拿不干净的东西堵他,轻轻用手蒙住。

胤禟听他揽了罪名再也窝不住,滚下床爬到康熙脚边,抱龙大腿哭求:“不关八哥的事,儿子引诱他。皇阿玛知道儿子平时男男女女家里养了不少,床上功夫自是过人。八哥清心寡欲,他哪受得了我百般挑唆。真是我勾引他的!”

胤禩挣开魏珠,扑过去把他摁进怀里不许开口,抢辩道:“九弟平日如何待我,世人有眼可见。他对我言听计从,不曾违背。”

康熙越听越觉得他在影射自己亲子,不想多问,简单求个真相。

“你们如此多久了?”

“我和九弟睡惯了的!”“第一次!”

胤禟冒出脑袋的一声大喊和胤禩背道而驰。两张懊恼的脸相对无言。

康熙认为,此时该请家法,揍得两个荒唐儿子屁股开花。可是他们爱新觉罗家只有王法,两情相悦的苟合难于论罪。

“分别拘押!”

管他们睡了多少次,鼓捣不出孩子,天下人谁知道呢。

关起门生了半天闷气,还是让人给胤禩送解暑祛燥的汤水,胤禟屋里多放冰。隔天半夜偷偷窗户外扫了一眼。胤禟蹲在墙角哇哇乱叫,胤禩缩在床上一动不动。

“开锁!”

三灾五难的身子还敢打弟弟主意,不爱惜性命也不爱惜名声。

以前康熙曾经威胁过胤禩,比老父先一步离世便强令他媳妇改嫁。胤禩怕这个,使劲求他收回成命。自家悍妇脾气倔,让她另嫁非一头碰死不可。现在康熙换了说辞,毕竟老公公同儿媳妇较劲没面子。

“真疼你弟弟便多活几年,他下了狠心陪你同生共死,你别耽误他青春年华。”

魏珠在旁边冒冷汗。皇帝不急急死太监。八阿哥都烧昏过去了,说了也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