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死了才让我看见,有什么用?

轰隆——

头顶一声惊雷,季白仰头看天。

阴沉了一整天,终于要下雨了,雷声过后没几秒钟,黑云压顶,豆大的雨点子斜着拍在他脸上,季白眨了眨眼,水珠从睫毛往下淌。

像眼泪。

季白来的时候没带雨伞,抬起胳膊用手背使劲儿搓了把脸,抹掉脸上的水珠,但雨点子太急,他抹掉一层很快又蒙了一层,拍在脸上跟巴掌似的。

视线里照片上的牧霖越来越模糊,季白也擦了擦牧霖脸上的雨,但怎么也擦不干净。

压在石头上的烟早就被雨浇灭了,还剩点儿,软趴趴地躺在石头上,无声无息。

雨小了季白才起身,走之前回头说:“牧霖,三年了,我有点儿撑不住了,日子太长,也太难熬了……”

季白盯着照片,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

牧霖……

牧霖的墓地在半山腰,下了雨,山路湿滑。

季白回去的时候抄了条近路,中间要经过一段不小坡度的下坡山路,结果才走了几步,季白脚底一滑,整个人摔了下去,从山上一直往下滚。

少有人走的山路,满是荆棘。

季白只觉得浑身都疼,最后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才停下来。

季白眼前瞬时黑了一片,半天都没缓过来。

季白在又湿又冷的草地上躺了半天,雨已经停了,但树叶上的雨珠还在往他脸上砸。

一直等到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季白才攒了点力气,忍着疼从地上爬起来。

虽然季白穿的衣服还算厚,但也已经被划烂了,不知道是树杈还是荆棘,破了的衣服下,右手手臂多了一大片擦伤。

季白动了动胳膊,确定只是简单的擦伤并没骨折,才勉强用胳膊肘顶着树干慢慢站稳身体。

下了山,季白沾了一身的草叶跟污泥,颤颤巍巍地往回走。

路上遇到熟人,是季白姥爷以前带的一个徒弟王兴昌,看到季白,冲他挥挥手。

王兴昌根本不用猜,脱口而出:“季白,又去找牧霖了?”

季白干巴巴笑了下,弯腰拍了拍腿上的草叶,点点头“嗯”一声。

“哎……”

王兴昌叹了口气,一句话没说完,突然注意到季白破了的衣服跟胳膊上的伤,又忙改口问:“你胳膊怎么了?没事儿吧?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季白不在意地甩了甩手腕,“谢谢王叔,我没事儿,山上路滑,下山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

王兴昌又说了几句别的,无非是让他照顾好自己,往前看之类的话,季白都一一点头应了。

又穿过一大片玫瑰花田才到他住的房子,是一栋青砖红瓦的二层小房。

这个二层小房原来是季白姥爷的,前前后后加起来,季白跟姥爷在这里一起住了两年多,但姥爷过世之后季白就很少回来,房子就一直空着。

他没想到牧霖做护林员的那几年,一直住在这里。

下的是雷阵雨,季白拿着钥匙开门的时候雨又开始下了,房顶的雨水顺着瓦片从房檐上往下沥,四周的院墙已经塌了三分之一,这回又塌了一片,到处都是红黑色尖尖的砖头茬。

季白现在是自己住,也懒得修整,一直就那么放着,房子在雨里显得阴郁灰暗。

他不在意这些,唯一在意的,就是刚刚那片玫瑰花田。

花田是牧霖以前种的,到了六月玫瑰花开的季节,就会半山飘香。

在牧霖的墓地也能闻到花香味,这也是季白把牧霖葬在那里的原因。

也不知道是不是季白的错觉,他总觉得一到玫瑰花开的季节,照片上牧霖的表情都没那么严肃了,太阳一照,花香浓了,牧霖的眼神也是暖暖的。

季白直接上了二楼,二楼只有一个卧室跟杂物房,所以房间面积并不算小,但里面没多少东西,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很旧的书桌,书桌上放着一台电脑,还有几张乱糟糟的画纸。

季白是个珠宝设计师,他的设计费并不低,所以每年接的工作并不多,一年接一两单就够了,他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那片花田里。

季白开了灯,晃着身体走到浴室门边,用脚尖踢开浴室门,进去简单冲洗了一下,头疼得他不太想多动弹,洗完澡只换了一条新内,裤,找出药箱简单给自己处理了一下胳膊上的伤就躺下了。

后脑的疼痛让季白的听力变得异常敏感,玻璃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就像落在他耳朵里一样,每一下都是咚地一声。

季白捂着耳朵翻了个身,又习惯性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是牧霖的,季白三年前整理他遗物的时候在抽屉里找到的。

黄色牛皮外壳,很厚,里面没剩几张空白页。

牧霖的笔记本季白已经翻看过无数遍,他只能从这本笔记里零零散散地寻找牧霖以前的生活痕迹。

牧霖什么都记在上面,有时候上一页还是记录工作日志,后一页就记哪天要去镇上买的东西,中间也会掺几页自己随手写的东西。

笔记本的第一页就是关于季白的,记了季白曾经换过的三个手机号,还有他工作室办公室的座机号码,包括国外的住址。

笔记本应该淋过雨,里面的很多字已经晕染成黑色的墨团,但一个字一个字仔细去辨认,也能清楚地看出来写的具体是什么。

笔记本里夹了很多的松针叶,夹了松针叶片的那些,里面写的都是关于季白的。

牧霖的字一直很好看,跟他的人一样,苍劲有力,横平竖直。

季白以前还偷偷模仿过牧霖的字,他以为牧霖永远不会知道,也是后来从牧霖这本笔记里知道的,原来牧霖一直都知道。

季白已经对里面的内容很熟悉了,侧着身体随手翻了几页。

星期一,西片山林防火巡查。

星期二,道路口安装警示牌,日常防火巡查。

星期三,巡查偷猎偷伐。

工作日志后面是一份购物单跟价格。

麻绳一捆,30。

手套一副,8。

鸡蛋挂面,5。

巧克力蛋糕,15。

……

季白看到巧克力蛋糕的时候眼底一软,笑了下,牧霖看起来拽拽的,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却特别喜欢吃甜食,但他又不常吃,更不会在别人面前吃,尤其是在他面前。

季白也是无意间才发现的,他问牧霖为什么喜欢吃甜的,牧霖当时只回了一个字,像是废话。

甜。

因为甜。

季白又翻了几页,这次翻到了夹着松针树叶的一页。

牧霖不习惯写年月日,顶行只有一个字:雨。

季白推测不出来牧霖具体是什么时候写的,只能看出来是他做了护林员之后。

牧霖写——

我一直不喜欢夏天,夏天雨多,值班的时候林场宿舍总是漏雨。

虽然房顶的瓦片修补过几次,但下大雨的时候还是会漏,卧室里没窗,下过雨之后又闷又热,潮又密实的雨雾把小屋整个压得严严实实,人在里面待久了透不过气来。

以后得买一个大点的房子,卧室有窗,早上的阳光能照到床沿上就最好了。

其实也不是最好,要是季白也在,漏雨没窗也行。

那也不行,要是季白也在,还是不能漏雨没窗,因为他事儿太多了。

而且,我也有点儿舍不得……

季白合上笔记本,胸口一缩,他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嘴里嘟囔一句:“谁要跟你住漏雨的房子?”

季白把记事本重新压在枕头底下,抬着胳膊艰难地翻了个身,心里暗骂。

牧霖你不是个东西,你早怎么不说?死了倒让我看见了,有什么用?

死了才让我看见,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