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别随便招惹我,你惹不起

其实牧霖曾经跟季白表白过一次,只是那时候他们针锋相对了太久。

表白发生在他们一起打过架之后,起因是季白去台球厅找被台球厅老板扣下的同学,最后他们起了冲突打了起来。

当时牧霖也在,两人破天荒地站在了同一阵营,而且配合默契。

那次是在牧霖高考之前一个多月,对方有人抄了刀,混乱中胡乱冲向牧霖。

季白觉得当时自己一定是抽风了,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牧霖马上就要高考了,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受伤。

他想都没想就挡在牧霖身前,好在最后有惊无险,他们都全须全尾出来了。

结束之后他们竟然又一起去喝了顿酒,牧霖的表白就在酒后。

季白却只把牧霖的话看作玩笑,甚至是羞辱,因为那时候他身边的,包括牧霖在内的所有人都知道。

他季白,恐同。

所以当喝过酒的牧霖半醉半醒地跟他说:“季白,我好像挺喜欢你的。”

季白也醉得不轻,醉醺醺地斜睨他一眼,脸都红透了,不知道是因为牧霖突如其来的那句喜欢,还是仅仅因为喝下肚的那两杯高度数白酒。

他只是摇摇晃晃站起来,绕过圆桌,直接坐在牧霖身侧,举着手里的酒杯,“砰”地一声磕在桌子上,还往他身边靠了靠,半眯着眼,努力想看清牧霖脸上的表情。

季白实在摸不透牧霖那句话是不是认真的,但最后季白还是什么都没看清,灌过酒的大脑只留了一点印象,牧霖露出了一个无奈又模糊的眼神。

也许不是无奈,季白当时已经分辨不清了。

季白甚至借着酒意,贴着牧霖耳边讽刺他:“牧霖,你喜欢我?我们不过是一起打了场架而已,我可是恐同,你以后离我远点儿……”

那句话之后他应该还说了别的什么,但季白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身侧牧霖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很轻的一声笑音,却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甚至季白那天晚上做梦都是牧霖的笑。

那次醉酒之后,季白的确有一段时间见过牧霖,不过也仅仅是一个星期而已。

后来季白并没把那一个星期放在心上,后来他们还跟之前一样,见了面就掐,但跟之前不同的是,后来只是他单方面的招惹。

牧霖像是变了个人,以前一点亏都不吃,却不再正面回应他莫名其妙的突然挑衅。

有时候季白惹急了,牧霖也会朝他伸出爪子,露出自己的尖牙,但也只是吓唬他一下而已。

想起那段时间,床上的季白又不禁笑了笑。

不是牧霖没说,是他没给他机会而已。

牧霖三年前死于一场车祸。

说起牧霖,季白其实从小到大经常在姥爷口中听到他的名字,但季白小时候跟父母一起在国外生活,只有偶尔几次寒暑假回来跟姥爷一起。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牧霖的名字他从小听到大,却一次都没见过。

直到季白妈妈自杀,季白跟季天明断绝父子关系回国跟姥爷一起生活,才第一次见到了小他两岁的牧霖。

季白记得那是一个深冬的黄昏,牧霖站在院子里,仅剩的那点儿暖暖淡淡的光亮全都映在他脸上。

牧霖很高,虽然小他两岁,但已经跟他一样高,可能还要高一点,但季白一开始并不承认这点,走过去的时候还高昂着脖子。

“你谁?”季白当时的语气非常不善。

直到两人的距离只剩半步远,牧霖漫不经心的目光终于定在季白的眼睛上,淡淡开口:“我是牧霖。”

当时就那么一眼,仅仅跟他对视的那一眼,季白就能肯定,牧霖喜欢男人。

季白当时不觉得自己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蹦出那样的念头是多么的荒谬,但他从没怀疑过自己的判断,他坚信,而且后来也证实了,他坚信的是事实。

如果那时候季白能早一点意识到,那不过是同类之间同频的吸引,才会让他如此迅速判断出牧霖喜欢的是男人。

因为在他来之前,在这个不算小的林场里,没人知道牧霖喜欢男人。

后来季白不停地去招惹牧霖,什么都要跟他对着干。

你瞪我一眼,我就咬你一口,有时候甚至不见血都不撒手。

他还专门找跟牧霖不对付的人做朋友,就是为了给牧霖找不痛快。

那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两人在台球厅里一起打的那一架,再到两个人又一次酒后稀里糊涂发生了关系。

后来季白躲了牧霖快一个月,一个月后再见面,就是在化工厂爆炸事故里。

季白承认那时候自己心底产生过想靠近牧霖的念头,但牧霖的失踪,又把那点刚冒出头的念头,连根拔起。

一年后季白在机场偶遇牧霖,两人的目的地相同,后来他们就一直保持床上关系,牧霖话很少,从来不提他失踪的那一年,季白也不问。

一个不问,一个不说,就那么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地拉扯了那么多年。

季白的工作生活一直在国外,最后一次见牧霖之前,由于官司缠身,他被限制出境,他们两年没见。

回来那天季白盛装打扮,给牧霖带了礼物。

那天他跟牧霖只隔了一条不宽的马路,牧霖右手拿着电话正在跟他通话。

牧霖所有听力都集中在右耳的听筒里,汽车鸣笛声没能打断他的脚步,完全丧失听力的左耳更不会发生奇迹,他没听不到刺耳的鸣笛声,也没听到路边人的提醒。

季白一转身,看到的就是倒在马路上的牧霖。

季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牧霖的,这个问题他反复想过很多遍,但始终没有一个准确的答案。

或许比牧霖还要早,从他不停开始招惹牧霖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如果早一点看清就好了。

但没有如果。

要是能重来一回……

季白平躺在床上,撞过树的后脑突然一阵剧痛来袭,最后那点儿残存不多的意识也彻底消散。

“季白,你以为我好欺负吗?还是觉得你能在我身上占点儿便宜?嗯?”

季白再一次恢复意识,听到了很久没听过的声音,是牧霖的声音。

耳朵里还有电流一样呲呲啦啦的杂音,但季白还是很快从一片嗡鸣声中辨别出,贴在他耳边说话的人就是牧霖。

牧霖说的话很熟悉,季白记得他跟牧霖有过这样的对话,后来也梦到过。

那年他刚来姥爷家,他记得那天也是清明节,在他已经招惹了牧霖之后。

牧霖又说了一句什么,像是天外来音,远远地飘进季白耳朵里。

“季白,别随便招惹我,你惹不起……”

那次两个人刚打了一架,是季白先动的手,晚上他自己一个人想去山里坐一会儿,结果碰到了牧霖。

季白闭着眼动了动脖子,伸出舌头舔了舔干涩的唇角道:“牧霖,我没欺负你,但我的确挺想占你便宜。”

季白还以为是在做梦,身体很疼,所以先占了嘴上的便宜。

牧霖被季白说得愣了一下,白天的时候他被季白带了一群人堵在门口,他的胳膊甚至还被季白咬了一口。

牧霖胳膊上现在还有季白咬出来的牙印,牙印四周已经肿了,还洇出了血,到现在还疼着呢。

季白的衬衫扣子在他们刚刚拉扯间崩开了两颗,露出大片肩膀跟胸前的皮肤。

牧霖眼底就是季白白得刺眼的皮肤,感觉到胳膊上被季白咬的地方一阵刺疼,牧霖眸色深了深。

他这人吃不了亏,别人咬他一口,他就得还回来。

牧霖低头,张开口直接在季白白皙的肩膀上狠狠咬了一下。

牧霖那一口下足了狠劲儿,尖锐的疼痛太过真实,季白头皮一阵发麻,往后缩了缩身体,但他后背抵着粗糙的树干,他一动,后背蹭着树皮,火辣辣的疼。

他胳膊被牧霖紧紧箍着,季白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疼得叫出声,但喉咙里还是被压出了嘶哑的痛哼。

一直等到耳朵里的杂音慢慢消散,低沉的少年音终于有了实感,压在他胸口上。

季白先感受到的是靠在身体上的重量,还有喷在脖子上的呼吸,很热很急促,一下接着一下。

“牧霖?”季白呲着牙,忍着疼痛试探着开口。

季白强撑开酸涩的眼皮,抬手抓住牧霖的胳膊用力推了一把,他很想看一看说话的人是不是牧霖。

可是两人力气差了太多,牧霖常年干粗活的身体比他要强壮了不知道多少倍,单论力量,季白比不过。

好在牧霖很快就松了口,往后退了两步,开口道:“季白,以后你少故意来招惹我。”

牧霖说完,没等季白看清楚,转身就往山下跑了,过了前面的一个下坡路,很快就没了影。

季白后背贴着粗糙的树干,牧霖一走,他空了的身体顺着树干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

季白大口大口喘气,又使劲儿偏头看了看刚刚被牧霖咬过的肩膀。

清晰的两排牙印,他用指腹轻轻在牙印上摁了摁。

季白确定,这不是梦,肩膀上的疼痛太真实了。

季白又抬起自己的胳膊看了看,白皙细嫩的皮肤上一片干净,什么都没有,他又摸了摸后脑勺,没有昏睡过去之前的疼痛感,而且他现在的头发也长了一点。

除了被牧霖咬过的肩膀跟后背,其他地方都不疼。

不仅如此,他的胳膊要比32岁的自己纤细了不少,不像一个青年人的胳膊,倒很像是少年模样。

季白脑子里空白了很长时间,最后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他重生了。

虽然这个可能性很荒谬,而且无法解释,但此刻的季白找不到其他的可能性。

他又把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果然,他从兜里摸出下午出门前姥爷给他新配的钥匙串,上面还挂着梅花鹿的小挂件。

季白这次彻底确定了,他回到了十八岁刚认识牧霖那年。

也是清明。

季白仰着脖子靠着身后的树干,视线重新落在刚刚牧霖下山时消失的方向。

季白愣了很久,这种事竟然会发生在他身上。

也许是老天可怜他,又给了他一次机会。

季白缓缓垂下因为过于震惊跟激动还在发抖的手臂,扯开嘴角笑了,笑得越来越大声,甚至听到了自己的回声,还有几声布谷鸟的叫声。

季白想起身去追牧霖,他试着站了几次,但双腿发软,几次跌坐在地上,他只得重新坐下先调整自己。

这年是2009年春。

傍晚的山林里是沉沉的暗灰色,脚边枯黄的草叶堆里冒了几点翠绿的嫩芽,顶着尖往上长。

山里的迎春花开得最早,远远的,细碎的黄色花瓣点缀一整片初春里的荒芜。

季白笑够了才又揉了揉被牧霖咬过一口的肩膀,冲着牧霖消失的方向,吼了一声,“牧霖,我刚回来你就咬我一口。”

“你给我等着,早晚我还得找你还回来。”

季白忍着胸口上涌的热气,眼睛还是直直地望着牧霖消失的方向,“兔子吗?跑那么快,我还没好好看看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