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真被狗咬了?

(上)

季白很快就接受了重生这个事实,又快速在心里过了一遍上一世这个时间点的一切。

随后叹了口气,竟然回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这个时候他已经惹透了牧霖,两个人水火不容。

按照上一世的进展,他们的关系要到两年后才有缓和,季白不确定牧霖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但应该不是现在。

季白当下决定,以后还是得慢慢地来才行,首先做的就是先让牧霖对他改观,但这事儿急不来。

至于后面的事,他绝不会让悲剧重来,他不会让牧霖失去听力,不会让牧霖被烧伤,更不会让牧霖在27岁那年就死。

至于他跟牧霖,他想好好的重新来一次。

季白等到身体恢复了一点力气,直接跑下山去了牧霖家。

但牧霖家大门紧锁,院子里也没开灯,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牧霖不在家,刚刚他下山之后应该就没回来过。

牧霖就住在山脚旁边一栋小房子里,这边就只有牧霖家一户,其余的住户都住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

牧霖是自己住,上一辈子牧霖爸妈都是护林员,在牧霖十二岁那年,他爸妈因为一场山火去世,牧霖成了孤儿。

林场有人想收养他,但都被他拒绝了。

一个孩子,从十二岁开始就一直一个人生活,林场的人经常给他送点东西,他就算是收了,也总会给人同等的回报,不管时间长短,他从来不欠别人的。

“季白……”

身后有人喊季白,随后一束手电筒的灯光在他身上晃了晃。

季白转身,是王兴昌。

季白重生前见到的王兴昌已经半头白发,现在威风凛凛的,腰杆都是直的,季白那点重生之后的恍惚感也更强烈了。

看到季白不说话,王兴昌又走近了一点,用手电筒在他眼前挥了挥,问:“季白,想什么呢?眼睛都直了。”

季白回过神,反问他:“王叔,您这么晚了还上山吗?”

“我去山上转转,巡个逻就回去睡觉,”王兴昌手里的手电筒又冲牧霖家大门上一照,问他:“是来找牧霖的?”

季白回头瞥一眼大门上的铁锁,点点头说:“嗯,我来找牧霖,他好像没在家。”

“你们可别打架。”王兴昌知道季白跟牧霖不合,忍不住开口叮嘱了他一句。

季白浓密的睫毛往下一垂,过了几秒钟才开口:“不打架,这回不打架了。”

王兴昌走后,季白又在牧霖家门口等了一会儿,一直没等到牧霖回来。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他对牧霖的生活了解的不多,也很少来他家。

他现在这具十八岁的身体里,住的却是32岁的灵魂,32岁的季白暂时忍住了去找牧霖的冲动。

他怕自己到时候脑子一热,一冲动就对牧霖做出点儿什么出格的二愣子事儿来,再把牧霖给吓着。

季白摸了一把口袋里的钥匙,又想到姥爷,没再继续干等,一路又从牧霖家门口跑回了家。

他刚跑到路口拐角,远远地就看到了余国栋坐在门口的石墩儿上,正翘着二郎腿在拉二胡,一看就知道是刚温了点小酒喝。

余国栋是季白姥爷,一辈子就三大爱好,抽点烟,喝点酒,喝醉了拿出床头挂着的二胡,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摇头晃脑拉一曲《满江红》。

季白站在路口,听完了一整首少音少调,甚至说有点刺耳的曲子。

以前每年过年,林场都会办一场文艺演会,余国栋就是林场“文艺部”的成员,只要会点do re mi的,都能成为文艺部的一员,二十多年了,余国栋一直都是那个拉二胡的。

但也神奇的二十年没什么进步。

老头儿自我陶醉拉完一曲,收了二胡放在腿边,又掏出自己的烟袋子开始卷纸烟。

余国栋六十多了,他只抽自己卷的纸烟,还说卷烟有劲儿,抽起来才过瘾。

季白听着余国栋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卷烟,鼻子一酸,扑上去一把夺过余国栋手里已经卷好的,拿着打火机正要点的纸烟,连带打火机跟烟袋子一起收进了自己口袋里。

余国栋捏烟纸的手一空,抬腿就往季白腿上踹了一脚,“你个小兔崽子,你抢姥爷烟袋子干什么?”

季白深吸一口气,一点点喘匀了气儿才嚷嚷着说:“老余头,你的烟袋子以后被你孙子没收了,以后你不准再抽烟了,还要戒烟戒酒,明天我就带你去医院体检去。”

余国栋上一世是因为肺癌去世的,那时候季白刚刚创业不久,余国栋检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肺癌晚期,他一开始还瞒着季白,怕季白担心就没跟他说,但没想到会扩散得那么快,一次在电话里隐隐约约提过想要季白回来一趟。

季白当时正摊上一个官司在打,他人回不来,就想到让人把姥爷接到自己身边,但老爷子没等到出国手续办好的那天就走了。

一直到最后,季白连姥爷最后一面也没见着。

这是季白上一世一直的遗憾。

凭白被抢了烟袋子,还莫名其妙要被拉去医院做体检,余国栋最不爱去的地方就是医院,也来了气,瞪着眼说:“不去,我现在好好的去医院干什么?我的身体好着呢,去医院就是给医院送钱的。”

老头儿平时话不多,但是喝过酒了就爱生气,就跟小孩儿一样,还总爱说气话,季白又一次看见姥爷吹胡子瞪眼的,说话还是中气十足。

他蹲下身,一把抱住了还在呛声的余国栋,酸着鼻子说:“姥爷,我又看见你了,咱家又不缺钱,你孙子有钱,这回说什么都得听我的,明天就去,你要不愿意,我就扛着你去。”

余国栋被季白抱了个措手不及,季白平时闷闷的,总是阴沉着性子,但骨子里往外透出蛮横霸道,脾气又倔,简直把他年轻时候那几分脾气,隔代遗传了个十成十,一丁点儿也没落下。

季白妈妈过世后,季白说要来跟他一起生活,余国栋本来就心疼孩子,但爷孙俩儿都是一个脾气,平时亲密的话都很少说,更何况像现在这样抱着。

余国栋一下子就收了声,轻咳一声,心里有点纳闷季白今天跟平时不太一样了。

但被孙子抱着,老头儿心里还是美的,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在裤子上来回搓了搓手,想开口哄两声,又不知道怎么说,觉得别扭,最后也只是在季白后背上拍了拍。

季白最后拉着余国栋回了屋,余国栋有点喝多了,走路不稳当,季白直接送他回了房间,又从他房间搜刮了半天,把他抽屉里,枕头底下的烟卷跟打火机全都收走了。

这回老头儿只有干瞪眼的份,张了几次嘴,但只要一看季白满脸严肃沉重的表情,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季白把所有烟都收走了,出去前还嘱咐余国栋:“姥爷,你早点睡觉,明天早上我就不做饭了,我们得空腹去做检查。”

余国栋坐在床沿边,吹着胡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他拿他这个孙子没办法,孙子说啥就是啥。

季白跑着上楼,进了自己房间开了灯,余国栋去年听说他要来,第二天就把二楼的房间弄好了,还特意找人折腾出一个浴室出来,单独给他用的。

虽然房子很老,但余国栋把季白的房间装修得很漂亮,余国栋还给他装了个空调,买了新的衣柜跟床,现在的一切都是新的。

季白昨晚睡的就是这个房间,但十几年后的空调机坏过几次,一打开就轰轰直响,墙纸也已经泛黄,墙角还长了青黑的霉斑。

季白走到窗边,趴在窗沿上往外看,房子后面现在还是一片菜园,这时候还没种上牧霖的玫瑰,夜晚的风是青草味。

季白没多看,直接进了浴室,站在洗手池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十八岁的他,还是少年模样。

很瘦,额前是细碎的头发,他发色是天生的深栗色,让他整张脸都显得耀眼了一点,头发有点长了,发丝盖在眉毛上,还有几根搭在睫毛根上。

镜子里的少年一脸迷茫,眼珠黑漆漆的,眸底一片汹涌。

季白眨了眨眼,对着镜子里十八岁的自己笑了下。

这次他是发自内心地笑了,是庆幸。

庆幸老天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季白长相随他妈妈多一些,嘴角两边长了一对梨涡,笑起来梨涡浅浅的,笑得深了,梨涡也是深深的。

季白一直不太喜欢自己脸上的这对梨涡,因为他总觉得,笑起来有梨涡,看起来会有点儿傻乎乎的。

所以他上一世很少笑。

季白现在倒不讨厌了,对着镜子长长吐了口气。

笑够了,32岁的季白烟瘾犯了,摸遍了身上的口袋,除了刚刚没收姥爷的纸烟之外,没找到他常抽的烟盒。

季白十八那年还没开始抽烟,他的烟瘾是在大学时候才有的,也是在牧霖消失的那一年。

真要认真追溯起来,那时候牧霖对他的影响原来已经那么深了。

又想起牧霖,刚刚还说能忍住的季白还是没忍住,匆匆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给姥爷煮了点粥。

看姥爷在房间里已经睡着了,季白在餐桌上留了张纸条就出门了。

他想去找牧霖。

(下)

牧霖家门还是锁着的,王兴昌巡查结束正准备回去。

这次王兴昌看见牧霖了,给季白往大路上一指,“我刚刚看到他骑着自行车走的,我问他去哪儿,他说要去林场卫生院。”

“谢谢王叔。”季白脚没停,跟王兴昌摆摆手,撒腿就往卫生院跑了。

“牧霖,该你了,打狂犬病疫苗的。”护士出来喊人。

牧霖拿着单子,站起身跟着护士往里走,打完针留观结束刚准备走,就被冲进来的季白扯住了袖子。

季白已经三年没见过牧霖了,墓碑上牧霖23岁照片里的模样还印在脑子里,明明才几个小时。

好在医院走廊上的灯光很亮,季白看得清清楚楚,23岁的牧霖跟眼前的少年逐渐重叠在一起。

牧霖还穿着白天的衣服,蓝色运动服洗得发白,穿在他身上已经有点小了,上衣拉链没拉,大敞着,里面就穿了一个白汗衫,衣服袖子撸到手肘上,裤脚也短了一块,露着脚踝,脚踝凸起的骨节上沾了泥点子,鞋面上也是黑泥,应该是刚刚在树林里跟他撕扯的时候沾上去的。

牧霖头发很短,是紧贴着头皮的短寸,看着就扎手的黑硬发茬。

他虽然今年才十六,但已经有了深陷的五官轮廓,眉眼深深的,此刻眉头紧紧向下压着,高挺的鼻梁上挂了一层细细的汗珠,不薄不厚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这次季白十分确定,牧霖的确是比他高,因为他得稍微抬着下巴看他才行。

现在的牧霖,浑身上下都是挡不住的张扬。

一身挺拔,也一身戒备。

季白的眼神太过直接,赤裸裸的,像头饿狼打量许久才得到的食物,白天还是刺儿头一样,恨不得见到他就扎他一下。

牧霖还从没见过这样的季白,突然有点不适应他现在的眼神,也有点想不通,只得出声打断季白毫无遮掩的目光。

“季白,你来这干什么?是白天的时候还没打够吗?”

季白吸了吸鼻子,鼻翼两侧微微动了动,想起来这是在医院,勉强自己收起心里翻滚的情绪。

他如果现在跟牧霖说他是从十几年后重生回来的,牧霖一定会当他是个神经病吧。

季白努力压了压有点急躁的呼吸,慢慢开口:“牧霖,你怎么来医院了?是不是哪儿受伤了?”

季白有点担心,不知道是不是白天他们打架的时候真伤到了牧霖,从外表虽然看不出来什么,又猜测或许是内伤。

他想扒开牧霖衣服看一看,但胳膊刚抬起来就被牧霖抬手挡了一下,牧霖后退一步,躲开了季白伸过来的手。

季白手指顿在半空,牧霖看出季白有点失落,一开始没想搭理他,但还是冲他甩了甩手里的医药单,“就凭你们几个,还伤不到我,我是来打狂犬病疫苗的,被狗咬了一下。”

“被狗……咬了一下……”

季白重复了一遍牧霖的话,收回手,脸上的表情都僵硬了,嘴角也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他现在还没太平衡过来,心里有点酸涩,声音小小的:“我不就白天的时候咬了你一口吗?至于吗?还来打狂犬病疫苗。”

牧霖被季白的脑回路惊了一下,突然勾了勾唇角,看着季白没了刚刚如狼似虎的眼神,也没解释,转身往医院门口走。

季白在原地站了几秒,叹了口气,还是转身追了上去,边追边喊:“牧霖,你等我一下,我话还没说完呢,你慢点走。”

“牧霖……”

季白终于追上牧霖,特意走到牧霖左手边,抻着脖子对着他左边的耳朵,嘴唇有点颤抖,小心翼翼开口问:“牧霖,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牧霖听见了,但还没搭腔,脚步越来越快。

季白一路小跑,说话喘息声很大,最后着急了,从后面直接拽住了牧霖胳膊,又问了一遍:“牧霖,你左耳能听见我说话吗?”

牧霖突然定住了,季白一个没刹住脚,撞在了牧霖后背上,磕得他鼻子一麻,又酸又疼。

他苦着脸摸摸鼻梁。

牧霖抬起右腿,把裤脚往上扯了一把,露出半截小腿,还有他小腿上的伤口,“你想什么呢?我是真被狗咬了一下,所以才来打狂犬病疫苗的。”

季白鼻梁疼出了眼泪,视线有点模糊,只看到牧霖小腿上的确有一片红色,他没看清,蹲下来想仔细看看。

牧霖没给他机会,已经把裤腿扯下去了。

季白还弯着腰,隔着裤子盯着牧霖小腿,皱着眉说:“真被狗咬了?怎么弄的?谁家狗啊?怎么还咬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