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对不起,你不及格了

“请进。”

“鞋柜里有一次性鞋套。”

尽管才搬来不久,也没有什么客人造访,但时不时需要安装家具、调试宽带,所以蒋言一早备好鞋套。

“你有健康证吗。”

问完他弯腰换鞋,余光见陈闯掏出一张证件,随手扔在了鞋柜上。

……大哥,是健康证,不是扑克。

“以前做过家政吗。”

对方明显蹙了蹙眉:“我只管做饭。”

怎么,还搞职业歧视?

蒋言从冰箱里拿了两瓶水出来,一瓶放旁边晾着——他喝不了太凉的,另一瓶递过去,淡然地问:“所以呢。”

陈闯嗓音低沉,似是不屑:“其他事一概不管。”

“我也没说让你做其他家务啊。放心,保洁早就找好了,每周上门两次,按年付费的,应该比你工资高。”

颇有压迫感的视线朝他瞥来,仿佛在说:耍老子?

看来我是太犀利了。

蒋言打开空调。

“坐吧。”

陈闯撇了眼干净的皮质沙发,又撇了眼自己沾了砖灰的大裤衩,不咸不淡地说:“站着舒坦。”

“可能因为我是老师,还是比较习惯看别人坐着。”

“……”他腮帮子动了动,莫名像是威胁。

身旁的沙发深深一陷,弹簧都恨不得吱呀作响。

蒋言转头,只见他两条大腿健壮,身上肌肉贲张,把沙发压得前所未有的低。

同样是男人,蒋老师自惭形秽地咳了声,然后尽量忽略他那影响卷面分的文身,以及那夹杂着汗水和烟味的混合气味,身体自然一抬,坐到了单人沙发那边。

陈闯又瞥了一眼。

接着,他拧开瓶盖,仰脖一次性喝了半瓶,凹凸的喉结上下滑动。

有杀气。

蒋言脖子一凉,身体坐直。

“除了健康证,其他证件也拿出来看看吧,包括身份证、厨师等级证等等。”

这些都是最基本的,正经求职者按说都会随身携带,但眼前的人却神色微顿。

“有什么为难之处吗。”

“庞姨没跟你说?”

循声看去,只见陈闯漆黑的眼正盯着自己。蒋言保持微笑:“说什么?”

三秒后,对方道:“算了。”

“……”

什么算了,怎么就算了。

大哥,时间宝贵,有前科不妨早交代。

“先给你复印件,原件之后再说。”

“不行。”蒋言客气礼貌,态度却丝毫不软,“必须看到原件我才能用你。”

那两道英挺的眉毛用力蹙起。

空气一时僵持。

蒋言简直能感觉到对方憋住的火气。要是他用刚刚拧瓶盖的力度拧自己的脖子……自己大概要提前脱离编制。

但这是原则问题,不行就是不行。

“如果实在拿不出来,就请回吧。辛苦你白跑一趟了,这里是两百块钱,今天下午的工时费。”

正好身上有现钞,搬家雇人没用完的,蒋言顺手就从钱包里抽出来,十分自然地递给对方。

陈闯眉心紧得能夹死苍蝇,半晌没接。

“收下吧。”

下一秒他的手被啪地挡开。

陈闯后槽牙轻锉,嗓音隐隐带怒:“老子是来找工作的,不是来讨饭的。”

“你这个人——大热天的我看你过来一趟也不容易,出于歉意才付你报酬,有必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

蒋言一边保持警惕,一边想,这人不会真有前科吧,暴力犯?

他把两张毛爷爷往茶几上一拍,直起身来盯着陈闯:“钱放这儿,拿不拿随你,出去的时候麻烦把鞋套带下去扔了,谢谢。”

最后两个字是嚼着说出来的。

想不到自己一向与人为善,今天竟然碰上这种刺头,真是比单休还晦气。

转身走到阳台,蒋言静听身后的动静。余光瞥见陈闯站了一会,弯腰把钱捡了,目光朝自己扫过来。视线险些撞到一起,蒋言即刻直起脖子,下一秒却听到一声低嗤。

紧急避险而已。

以为我怕了你?

“没人白拿你的钱,我做两个菜再走。”对方嗓音带着些微嘲弄。

蒋言挺直背,转过身来看向他,好整以暇地接招:“当然可以。”

冰箱里没什么可用的食材,仅有的也烂得体无完肤。

只见陈闯站在那儿,上下检视,十分看不上地拧起眉毛。蒋言清了下嗓,替自己辩解道:“刚开学太忙没时间买菜。”

陈闯又不屑地嗤了声。

咣当!一盒冻得邦邦硬的排骨被扔进水池。

另外拿出两个土豆,他从刀架上抽出刀,动作之麻利,简直像江湖高手。

“诶,等等,土豆发芽了,吃下去会中毒的吧。”

“哪那么娇气。”他冷哼,“挖了就行。”

真的吗。蒋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胃。

最好别让我找你要医药费。

刀口肉眼可见的钝,陈闯在水池边拉了几个来回,接着一手握土豆一手拿刀,撇掉发芽的部分,然后把皮削得干干净净,全程用时不到一分钟。

蒋言眉端一扬,心想,有两把刷子啊。

“有什么忌口?”似是意识到在被人监视,他回头睨来。

“不要蒜。”

他把头转回。

“别放特别冲的香料。”

“比如八角。”

“不过我家也没有那些。”

“对了,也别放料酒。”总觉得料酒有股怪味道。

陈闯早已再度把视线落回蒋言脸上,于是蒋言顺利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嫌弃。

“说完了?”

他毫无歉意地抱臂一笑:“说完了,就这些。”

自己的确是比较挑,但那也不是他能控制的,何况以前在家时阿姨从不嫌他要求多。

见陈闯不再提出异议,他返回客厅,怡然自得地吹起了空调。

显然这位仁兄仍然心怀不满,之所以隐忍,大概还是想得到这份工作吧。这么一想,蒋言心里产生一丝社畜才会有的惺惺相惜之情。

谁都不容易,他轻叹一口气。

厨房不时传来有节奏的切菜声,听着不仅不刺耳,反而有种奇妙的利落和掌控感。

蒋言莫名觉得很舒服。

他后仰拉伸了一下,闲适地打开手机,点进智慧校园小程序。

里面有个被戏称为“表白墙”的讨论区。

跟老婆饼里没老婆一样,表白墙上也没有明目张胆的表白,而是被当作吐槽板和寻物点。食物饭菜难吃是hot帖,学校里的流浪小橘日常美照楼更是hot中的hot,就连刚注册五天的新用户蒋言都时不时会点进去瞄一眼。

再过几天就是教师节,按实验中学传统,表白墙会开专贴,学生们可以为喜欢的老师打call。蒋言刚来,这活动当然没他的份,所以他完全是看客心态。

热度最高的要数庞老师的楼,一共跟了三四百层。点进去,滑到最后一页,他以游客身份留了句言:

[牛奶皮肤庞老师,撒浪嘿呦庞老师]

OK,退出。

陈闯做完饭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换上真丝居家服的蒋言正慵懒地躺平刷着手机,细白的长腿从裤管里露出来,随意架在沙发扶手上。

陈闯瞥开脸,粗声:“饭熟了,来检查。”

嗯?

好快。

蒋言扭头望向他,扭得像麻花,领口也滑向一边。

陈闯绷腮抬了抬下巴。

蒋言微怔,低头一瞧,这才意识到此刻的样子有些潦草。

但,也不用一副不爽的表情吧?以为自己很得体吗刺青短裤哥。

他迅速坐起来,整理好上衣,又把滑到膝盖上方的裤腿给捋下去。移步到餐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一热一凉两个菜,分别是排骨烧土豆和凉拌西葫芦丝,米饭也盛了一碗。

“动作这么麻利,可以啊。”

“这算什么,你的灶不行。要是在我以前打工的地方,两个菜用不了一刻钟。”

这就是在蒙他外行了。

蒋言端起碗,淡定地笑:“一刻钟排骨能做得熟?”

“哪个餐馆没有高压锅。”

喔,他夹起一块排骨。

吃进嘴里,一抿就脱骨,而且相当入味。

“好香。”

陈闯眯眼瞧着他。

蒋言坐姿不端,一条腿跪在椅子上,举止尽管含蓄却不失洒脱。

接着他又尝了块土豆,绵得像沙,简直入口即化,瞬间抚慰了这周点外卖的伤痛。

比周阿姨做得还强点。

蒋言在心里竖起大拇指,面上却波澜不惊,稳重地赞许:“很美味,像家里做的。”

家常菜什么的,能做出家的味道就是最高评价。

至于凉拌西葫芦丝,那就更没什么说的。陈闯提前用盐杀过水,汆熟,洗净之后再攥干,拿凉拌汁拌一拌,解腻又开胃。

这顿饭虽然简单,但蒋言吃得格外满足。

好可惜。

要是大哥有证件就好了。

放下碗,蒋言看向客厅沙发上的陈闯,视线正好对上他的文身。

是那种很劣质的文身,没什么设计感也没什么技术含量,只是给这个人增添了几分狂野而已。

很难想象自己刚才吃下去的东西竟然是他做出来的。

很快,对方目光移来,意味深长地挑起眉:“有毒没毒。”

“……”原来他一直没离开,是在等我反馈啊,蒋言心想。

“我可以走了?”

“嗯,辛苦。”

陈闯鼻腔喷了声气,似嘲讽:“吃出什么问题来,我负责到底。”

“……”

您礼貌吗。

蒋言奉上假笑:“走好,恕不远送。”

陈闯腮帮子后侧动了一下,两手握到一起,指关节捏得嘎嘣作响。

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

蒋言走到玄关,身体往墙边一站,修长的双腿随意椅靠在鞋柜边,“请。”

陈闯冷哼一声。

经过厨房时他撇了眼,忽然突兀地问:“剩菜你还要不要,不要我打包。”

“你要帮我带下去扔了?”

他不置可否。

蒋言猛地一惊,这人不会是饿到要吃我的剩菜吧。

早知道就喊他一起吃了,抽屉里好像还有一次性筷子。

“……我家没有保鲜袋,给你拿个盒子装吧。”

“袋子就行。”

“别!还是盒子吧,盒子干净点。”

陈闯狐疑地看着他,但耐心显然有限,不快地说:“那我还得还。”

“不用,保鲜盒而已,不值几个钱。”

蒋言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把人送走,又到阳台去偷瞄,果不其然那人根本没把剩菜扔进垃圾桶,而是拎着出了小区。

他不是什么单纯的大学生,当然知道世间疾苦,但是这么直观地目睹,心中还是颇受冲击。以前舅舅就常说他,共情能力太强,看见外卖员冒大雪送外卖都能红眼,何尝不是另一种傲慢?毕竟人家靠劳动致富,根本轮不到他来可怜。

况且。

没有合法证件,可能有前科,性质严重,扣15分。

第一次上门就讨要剩饭,没分寸又不够体面,够10分。

55分,低于及格线。

于情于理都不该雇佣这种人。

回到客厅,蒋言合上阳台推拉门,手扶着脖子晃了几圈:“都不及格了,还纠结什么纠结。”

明天就去婉拒牛奶皮肤庞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