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前科无,黑历史倒不少1
离开小区,陈闯在路边扫了辆单车。
现在天黑得晚,太阳落山也还是热,不到五公里路骑得他满身汗,水泥灰色T恤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后背和流畅的腹肌。
到了工地,看大门的老哥探出头。
“这是从哪儿骑回来的,没少出汗啊,吃了吗?你嫂子今天包的饺子,进去凑合两口?”
“我吃盒饭,今天老杨他们不在,应该还有剩的。”
老哥拉仇恨:“你叔就在二楼办公室坐着呢,一个人点那么大三盒外卖,小风吹着,小曲哼着,我看了都想揍他。”
陈闯扯起嘴角:“谁让他是工头,咱是打工的。”
抬头,忽然看见自己亲二叔正趴阳台边,啃着西瓜,一副“你们接着说,朕听着呢”的表情。
陈闯和老大哥双双沉默。
“闯,你觉得你二叔听见了吗。”
“……”他应该不聋。
收回视线,陈闯朝旁边打了个响指,工地看门的土狗“大树”就冲了过来。
“汪——!”
别看大树是条土狗,它长相魁梧,浑身毛色黑亮,两只眼炯炯有神。换成一般人,还真受不住它这一扑,但陈闯站在原地躲都没躲,结结实实地给它撞了一下,也就稍微晃了晃。
啧啧,这体格,确实干不过。楼上的二叔识时务为俊杰,嗖一下缩回屋里。
掰开保鲜盒盖子,陈闯把排骨一股脑扔进狗盆,不到两分钟就被啃得精光,它又开始恬不知耻地冲他摇尾巴。
“滚,老子自己都没吃饭。”陈闯笑得痞气,抬腿给了它一脚。
狗不疼不痒的,一脸欠揍样,扭头又去嗦那堆骨头了。
热是真热。
走到水池边,他唰一下扒掉T恤,精壮的后背、起伏的胸肌、沟沟壑壑的马甲线袒露无遗,接着随手扯过一根管子冲起了凉。
一边冲,他一边想今天下午这场“面试”。
庞姨介绍的这个人,长相比大学生还水灵。
真是老师?
长得单纯,防备心倒很重,看他的眼神像看强盗土匪,忌口还跟心眼一样多。
算了。
伺候不起。
大不了接着在工地干,包吃包住包养狗。
-
翌日,蒋言八点就到校了。
“蒋老师要抢上午的体育课?昨天不是说下午才有英语吗。”教研组其他老师惊讶。
“哪能啊。”他温和地笑,“我刚来,哪能跟杨主任他们抢,况且这才刚刚开学,进度也没那么吃紧。”
“那你这是……”
“我来看看庞老师录的习题课。”
高二英语组的习题课基本都是由庞老师来录的,她讲课沉稳诙谐又切中要点,因此很受学生欢迎。
低头看着视频中的风姿,蒋言心里除了钦佩,也有想要与之比肩的感觉。
“是不是觉得自己也不差?”同样带尖子班的方老师把椅子滑过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不服气吧。”
他停顿三秒,放松地承认:“有点儿。”
“这就对了,有想法就说出来,看好自己也没有任何问题,朝这个方向努力就是。”
“但我现阶段还差得很远。”
“你才工作几天,要是被你一个实战经验不足半个月的毛头小子赶上了,我们还要不要面子?”方老师拍拍他,“我听学生说了,八班那些浑球挺能闹腾吧。放轻松,都是娇生惯养的娃,你越是疾言厉色他们越不听你的,况且我看你也不是那种严厉的性格,要不要顺其自然试试?说不定效果会更好呢。”
会吗。
下午两点,上课铃响。
蒋言拿着教材踩点走进教室。
猴崽子们还跟之前一样,明明看见他进来了,还是一副懒散的样子。班长见状有些着急,想喊“起立”却被他制止。
“以后我的课不用起立了,包括回答问题也是。”
学生们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怎么,我说免礼,你们还想请安?”
“不是的蒋老师,我们是怕老班骂人,我们起立站慢了他都骂。”
“杨主任是杨主任,我的课我说了算。我们节约时间,不走形式。”
好酷是怎么回事。
台下一阵骚动,不知是谁说了句平等万岁,其他人也跟着喊,场面一时有几分滑稽。
蒋言在心里对杨主任致歉:抱歉,效果上还是拉踩您了。
“但是。”
他居高而立。
“我替你们节省时间,你们也要替我节省时间。上课尽量专心听讲,不随意起哄,我就能讲得更顺,更有效率。这才叫平等,同意吗。”
也许是他的口吻太平稳正常,而且用的是探讨语气,导致向来不需要被征求意见的学生们愣了一瞬。
似乎,给这种老师使绊子,有点儿不仁义……
“好了,回归正题。大家翻开教材第20页,今天我们讲第三课的内容。”
“首先看一下这种时态……”
用翻页笔打开课件,蒋言比前几堂课更快进入状态,因为真的没什么人捣乱。哪怕是班里的体委、那个名叫卢卡的起哄王,也只是颇为挑衅地撇了撇嘴,然后就趴下睡了。
一堂课下来,他讲得游刃有余,还抓了几个同学上台来默写,大家也都积极响应,注意力十分集中。
还剩五分钟,内容讲得差不多了。
蒋言指指墙上的钟:“平等互惠初见成效。”
学生们都笑了:“剩下时间干什么啊蒋老师。”
“要不谁上来表演个才艺,也让老师加深一下印象。”
“你刚才都抽默写了啊老师,讲平等的话你的印象也该加深加深吧。”
好一个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老师表演才艺!”
“是啊老师!唱歌唱歌唱歌”
“……”
干啥啥不行起哄第一名。
蒋言想了想,说:“那我给你们唱首英文歌。以后咱们形成机制,每周拿出五分钟,轮流上来唱,一直唱到你们高三。”
有人哀嚎有人欢呼,几家欢喜几家愁。
蒋言淡定地坐回讲台,指挥班长把前后门都关上,“别影响其他班级。”
“想让我唱什么,老师曲库量还可以。”
上回被他没收漫画的女生捧嘴喊道:“Call me by your name!”
蒋言笑:“你这算夹带私货。还是留给你自己之后唱吧,今天我给你们唱一首Down.”
比较老的歌了,学生们不一定听过。
随着手机里的伴奏点开,钢琴旋律轻轻响起,舒缓的音乐流淌而出。
“I don't know where I'm at, I'm standing at the back.”
“I'll never know why it's coming down……”
声线并不高,却很耐听,叙事一样,感情藏在温润的嗓音里,克制而纯粹。
一首歌唱完,蒋言起身关课件。学生们却意犹未尽地看着他,还有胆大的录了下来。
“上我的课不允许玩手机,发现一个没收一个。”他指指明晃晃的镜头,“录我也不行,我是有肖像权的。对,就是你,下次你上来表演,唱英文歌、读英文诗都行,就一条规定:脱稿。”
台下学生赶紧缩起了头。
回到教研组,他静心整理今天上课的内容,以及八班的一些共性薄弱点。
渐渐的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陆续下班,个别要守晚自习的也走了,就剩下他自己还在。
十点钟,庞老师下晚自习。
“还没走?”
他这才晃了晃酸疼的脖子:“回去也没什么事,把明天的课备一备,差不多了。”
“注意劳逸结合。来,吃点提子。我刚听学生说你在班上唱歌了?”
竟然传得这么快。
“是不是太出格?”蒋言问,“我是想跟学生们拉近距离,利用的也是下课前最后几分钟,没有影响进度,不过这么做的确不合适,我——”
“英语老师教英文歌的比比皆是,你不是头一个,注意别太张扬就行。”庞老师温和打断他,颇为自豪地说,“而且你们班的学生一个劲夸你唱得好,都传到你师父我的耳朵里了。”
他松了口气。
“那就好。”
“吃提子。”
颜色青黄不接,看着有点酸。
“对了,你跟陈闯见上面了吗?”
差点忘了这桩事。
“见是见了。”蒋言顿了一下,苦恼于不知道怎么描述见面的情形,又觉得哪怕陈闯再糟糕,当着介绍人的面贬低对方也是不厚道。
果然熟人介绍什么的最棘手了。
“我觉得,不合适。”
“哪方面不合适?手艺不行?”
不不不,论手艺倒是我高攀……
“他去餐厅掌勺都绰绰有余,只是我跟他聊不来。”
庞老师看得出他是的确觉得不合适,只好遗憾地说:“看来你们不投缘。”
也许这样有些冒昧,但蒋言还是问:“他是庞老师你的亲戚?”
“也可以这么理解。”
那就难怪。
看她对陈闯的事这么上心,蒋言就有此猜想。不过这倒无可厚非,毕竟是人情社会。
这时,把蒋言招进学校的路校长过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校长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来看看蒋言适应得怎么样,顺便跟庞琳交待些工作。问候完,蒋言沉下心,继续在一旁做自己的事。
离开前庞琳把校长送出去,两人在门口又聊了几句。
都快十点半了。
蒋言晃晃酸疼的手腕,想把桌上的提子给庞老师放回去,起身却听到陈闯的名字。
“老路,我是想让你帮他牵个线。”庞老师说,“让他去食堂过渡一段时间,打打杂也好。”
蒋言一惊。
俊秀的眉轻蹙,他抬眸看向走廊。
介绍给学校食堂?
合适吗,那人连证件都拿不出来。
很快庞琳就送路校长下楼了。
蒋言沉默回位,手中的笔记却怎么也写不下去。出于老师的责任感,他想劝庞老师别这么做,学生的安全比人情重要。
最终他拿定主意,打算等庞老师回来谈谈,没想到对方压根就没再回办公室,大概是直接回家了。
他想干脆打电话,拿起手机又犹豫。他懊恼地发现自己确实把庞琳当师父了,难听的话根本说不出口。
蒋言苦恼地抓头发。
跟师父的第一次认真谈话怎么会是这种内容啊。天要亡我。
左想右想,还是觉得不提醒不行,不提醒就是害了对方。
终于,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点进邮箱开始码字:[师父]
delete、delete……
重新来。
[庞老师,抱歉听到你跟路校长说的话。]
开场白有了,后面就顺多了。他言辞真诚、入情入理地劝诫庞琳不要把陈闯这种社会人士安插到学校来,理由有三:从学生的立场,安全是第一位的;从学校的角度,容易出管理问题;从庞琳个人角度,兹事体大,出了事她负不起责,说不定多年积累都要毁于一旦。
写完,心一横点了发送。
他关灯锁门,再次化身精疲力尽的魂,只不过脑门上多了八个大字:
忤逆师父不得好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