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报时的花与人
程京赖在佟远生的床上。
其实也不能说是赖,因为佟远生没有叫程京离开。
他不想理会。
程京一如既往地钻进佟远生的怀里。
他的额头抵在佟远生的胸膛上,白皙的后颈露出来,骨节凸起。
佟远生闭着眼睛,扯过角落里叠好了的毯子,有些随便地盖在两个人的肚子上。
睡觉一定要盖住肚子。
这是佟远生睡觉时的必要条件。
“远生,妈妈什么都后悔。”
那就后悔吧。
小小的孩子坐在板凳上看着女人收拾行李。
佟佳在房间里扯着嗓子哭。
真的很吵。
“远生,再见。”
佟远生总是忘不掉他的母亲和他说的最后两句话。
红色的高跟鞋鞋跟是细的。
敲在瓷砖上的声音清脆得果断。
“砰”。
关门声也是一样。
他坐在板凳上,过了很久才偏头看向房间里面哭的一脸鼻涕眼泪的小姑娘。
她的手里还紧紧拽着吃了一半的棒棒糖,橙色的糖浆流满手掌。
他站起来,走进房间,停在佟佳面前。
“佟佳,别哭了。”
“我们没有妈妈了。”
语气寡淡,且冷漠。
程京醒的比佟远生早。
他睁着眼睛,依旧缩在佟远生怀里。
他没有动。
过了一会,程京伸手抱住佟远生,手轻轻地拍着佟远生的背。
“佟远生别哭。”
“别哭。”
程京说着说着自己的鼻子也酸了,眼泪打湿睫毛。
“没事,别哭。”
傍晚时,程京外公还是没有回家。
程京坐起来,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屋子里黑漆漆一片,出了门以后,还能勉勉强强看到一片橘紫色的晚霞。
桂树的叶子却依旧是黑漆漆的。
叶子明明应该是漂亮的墨绿色。
程京回了自己家,先是喝了两杯水,然后去卫生间洗脸。
卫生间的灯是白炽灯,亮得有些刺眼。
他眯着眼睛看镜子,想起灯泡好像前天才换了新的。
灯泡还是他买回来的,现在这么一看,他应该换一种灯泡买的。
脸上还是湿漉漉的。
程京拿毛巾把脸擦干。
餐桌上的果篮里面还放着两个苹果。
他看了苹果好久,最后去厨房洗干净了水果刀,拿了个大的白瓷碗出去。
长长一条苹果皮,快削完时断掉了。
两个苹果都是这样。
程京敛着眉眼,不似在学校打架时的乖张,也不似在佟远生面前的乖巧娇憨。
程京安安静静,安安静静得阴郁。
他拿着一碗切成块的苹果又去了佟远生家。
程京出来时在佟远生的衣服口袋里边拿了钥匙。
他熟练地开了两扇门。
佟远生房间里的灯已经打开了。
佟远生醒了。
程京把碗放到佟远生家客厅的桌子上,但是想了想又把碗拿起进了佟远生的房间。
“佟远生,吃苹果。”
少年还没有清醒。
他坐在床边,纤长笔直的睫毛垂下。
他没有回答程京。
过了很久,佟远生喘了气出来,才偏过头看向靠在门框边上的程京。
“不吃。”
程京似乎是对佟远生的回答没有感到丝毫意外。
他走过去,把碗塞到佟远生手里,然后踢掉拖鞋,单膝跪上床,大腿用力,一整个人扑上佟远生的床。
“砰”的一声,程京敲到了脑袋。
佟远生勾着嘴角看他。
“你什么时候才能长记性。”
语气平平淡淡,不是生疏的那种平淡,而是习以为常的平淡。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程京在扑上佟远生的床时总会敲到脑袋。
程京揉着被撞到的地方,坐起来,老老实实待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扒在佟远生的身上。
“我记住了的。”
又是这句话。
程京每次都这样说。
佟远生偏头看他一会,才正了首垂下头。
程京抱着佟远生的脖子,去拿碗里的苹果。
“佟远生,你不能离开我。”
他又开始无厘头的发言。
也许是缺乏安全感,也许是太喜欢。
程京的手指拨弄着白皙湿润的果肉,偏过头去吻佟远生的侧颈。
“我也没有在你身边过。”佟远生躲开,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你在。”程京不再扒着佟远生,低着头眨了眨眼睛,爬到床边坐好。
“你把苹果吃掉……”程京的声音带了些鼻音,但他也没哭,“我回去了,钥匙给你。”
佟远生接过钥匙,看着程京一副蔫蔫的样子,顿了顿,把钥匙丢在床上,摸了摸他下颚的皮肤。
“程京,谁也陪不了谁一辈子。”
“也没有谁会一直待在谁的身边。”
佟远生的语气温柔。
程京垂着脑袋,穿上鞋。
“你怎么知道。”
他回了自己的家。
程京的外公回来时,带回来了一只小黄狗。
小小一只,腿短,毛茸茸的。
程京离狗很远,他站在餐桌那里。
“京崽,看看,我要养只狗。”
老头坐在椅子上逗狗玩。
“你上哪带回来的?”程京开冰箱拿了根冰棍。
五角钱的绿舌头。
他吃冰棍不挑。
因为就是贪凉,所以买回来的都是五角钱的。
别说,五角钱的也还挺好吃。
感觉味道和他吃过的十几块或是几十块钱冰棍也差不了多少。
“老王家的……他家的狗生了一窝狗崽,我花20块买了一只。”
老头乐的直眯眼,弯下腰,一把把狗崽抱在怀里来回揉。
“这狗碰上你真可怜。”程京看了眼还在傻兮兮吐舌头哈气的狗崽,说了一句就回房间了。
星期天。
程京终于把剩下的语文作文写完。
他把锁在抽屉里边的手机拿出来开机,看他妈给他发的信息。
都是一些没有什么营养的话,程京一条一条回答完了他妈问的问题,然后看了看他妈给他转了多少钱。
几万块。
程京嗤笑一声,又把手机关了机,出门去找佟远生。
程京敲门等了一会。
来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
脸上有伤,一身的酒气。
佟远生他爸回来了。
一时之间,程京很勉强地笑着和中年男人打了招呼。
“佟叔。”
佟江点了点头,不冷漠但是也不热情地和程京说:“佟远生早上就出去了,不在家。”
程京点了点头,随即就想关门走人。
关门前,程京看到门口多出来的两箱啤酒。
他叹了口气。
程京外公买回来的狗崽不怕生,昨天只是和程京呆了一小会,记得了人,就一个劲儿地跟着程京。
程京一手捞起狗崽,戴了帽子揣着钥匙就往外走,他要去桂乡里边。
他知道佟远生肯定在河边。
说起来,其实程京并不知道佟远生为什么老是去那里。
他感觉佟远生对那棵桂树有着一种执念,奇怪的执念。
走路大概走了二十分钟。
程京把狗放下来,让它自己走。
腿短的小黄狗撒欢似的,一蹦一蹦跟着程京,看见开白花的草丛去嗅一嗅,看见灰色的电线杆子也去嗅一嗅。
程京倒是没有急着带狗崽走,他也给狗崽在路上这样玩。
佟远生的确在桂树下边坐着。
桂树开了一树黄花,零零散散落了一些下来。
落下来的黄花都是早开的花。
程京离了很远叫佟远生。
佟远生回过神,望过去,看见生机勃勃的少年在远处笑着叫他。
“佟远生!”
少年笑着叫他。
女孩也笑着这样叫过他。
“佟佳,花开了。”
“佟江也回来了。”
佟远生脑海里想着。
他站起来,接住撞进他怀里的程京。
“秋天真的到了。”
佟远生小声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