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凭什么

商丹青都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离开的,他原本还想在画室一楼等等傅景言,等傅景言工作完下来还能再聊几句,却没想到他一直等到很晚,也没瞧见傅景言有下来的迹象。

于是商丹青只能默默收拾好一切,拎着吐过的垃圾袋离开了。

他却不知道他前脚刚走,画室二楼的那道门就随之打开了。

玄关前的灯光寂灭,那个人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在昏暗的楼梯口独自站了很久很久。

该再见面吗,还是说……继续将这段关系断个清楚?傅景言眼神复杂,心绪又再度波动起来。

几天之后,商丹青就从胃肠外转去了儿科。

“其实像合胞病毒感染在我们科室还是很常见的,目前没有什么特别好的针对它的药,不过干扰素有一定的抗合胞病毒作用,”带教一边查房,一边教他们,“喔,你们过来听一下29床的呼吸音。”

“这个就是很典型的喘音。”带教说道。

商丹青一边认真点头记,一边跟着老师往前走。

他不记得这是他专注于工作的第几天了,从傅景言画室那晚回来以后,商丹青几乎就把力气全花在了科室里,以此让自己不再多想。

他都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再见哥的机会,但他总觉得他们之间不该是这样的收场。

要是能有什么途径,让他再见人一面就好了,他叹口气。

而与此同时科室外头的导诊台边,熟悉的人影再度出现,那人沉着脸看向上头的标识,最后还是收回了目光。

“我帮你查过了没错,你说的那个叫商丹青的实习医生就是在这个医院里上班,现在儿科实习,”朋友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不过,你不是不打算再见他吗?”

“啰嗦。”傅景言挂掉了电话。

不过是看一眼,看一眼就走,之后与那个家伙再无瓜葛。

病房里的床很多都用帘子隔开的,间歇传来小孩子哭闹的声音,隔着帘子连人都看不清楚。

又是照例查房的时候,商丹青垂下眼睫一边听带教讲着,以至于他走到30床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

下一刻帘子掀开,就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30床的肺炎其实不算严重,家属每天两次用雾化机就好,”带教说道,“有什么情况就及时告诉我们。”

“嗯。”那人站在床边,淡淡应了下来。

商丹青猛地停住脚步,瞳孔一缩。

“……哥?”

眼见带教老师及一众师兄师姐的目光望过来,商丹青赶紧摇头示意自己没有事,但他一边又诧异地看向傅景言。

很少见到那人这样正经的穿着,一身西装,扎着头发,看起来就很像临时从什么重要场合赶过来,一旁的病床上躺着一个大概三四岁的男孩,抱着玩具有些瘦小,不过精神头还可以。

商丹青再看向傅景言时,暗暗算了算岁数。

嗯,这应该不是哥的小孩。

商丹青这才莫名松了口气。

但傅景言的眼神也仅仅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很快就又移开了。

等商丹青跟着带教查完房,填完病案再回来,就看见傅景言正坐在床边给那个孩子削苹果,他去找护士老师打听了一圈才知道,这是昨晚刚收进来的病人。

昨晚是孩子他妈带孩子来的,听说他们本来好像是在别的医院住院,因为家里人临时要出一个很重要的差,又不放心孩子,这才转院把孩子交在了自家堂兄弟手里。

好巧不巧,这个堂兄弟便是傅景言本人。

商丹青在病房门口偷偷张望了一会儿,就发现傅景言提着水桶出来了,像是要去灌水。

“有事?”傅景言看见他,停住了脚步。

“哥,老师让我陪你们去一楼做抽血检查,顺便再去拿23床病人的检查报告,”商丹青小小扯了个谎,“我是过来帮忙的。”

“你们医院没实习生了么,非你不可?”傅景言望向他的眼神有些幽深,“不能换一个?”

商丹青猛然一愣。 “哥……我,我不行吗?”

“可我不想要你。”傅景言拎着水桶说道,那眼睛紧紧盯着他,像是要看他的反应。 “商丹青,你就没有自己的事要忙?”

商丹青猛然怔住。

一瞬间他怔在原地,而瞧见他大受打击的神情,傅景言才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商丹青缓缓攥紧了手指,明明突然出现在他眼前的人是傅景言,现在站在这说不想要他的人也是傅景言。难道哥特地从病房出来,就是为了故意对他说这样的话,故意来刺激他吗?

酒吧那晚商丹青还能麻痹说是因为自己不乖喝了酒,所以哥生气了,但现在很明显傅景言是在有意疏远他。

到底是他做错了什么,商丹青心神都有些恍惚。

“小商,病房里那人是你什么人啊?”有好事的师兄路过问道,又用胳膊顶了顶他,“怎么对你态度这么差?”

“没什么。”商丹青摇了摇头,最终低头快步回办公室去了。

因为傅景言那句话,商丹青连中饭都有些吃不下。

少年时所诞生的不得言明的情愫如同盛夏时粘腻的汗水,任旧风扇吱呀吱呀地吹着,也吹不干净所有的痕迹。

商丹青总以为那人的性子就算是冷漠了些,对他也是有一点对邻家弟弟的好感的。然而事实却截然相反。

偏偏,久别重逢的他又对此在意非常。

师兄师姐们都陆陆续续从吃完饭回来了,看见他还在桌边坐着,都纷纷问他怎么了,商丹青也只是摇摇头。

“再怎么样也要吃饭。”张师兄过来劝他,“你今天不就一个上午班,十二点就下班了,你坐在这也没用。”

“我晚点就吃。”商丹青说道,“现在没有胃口。”

“累着了就和师兄讲啊。”

商丹青点点头。

而门口,是傅景言倒水从办公室外头经过,听见里头那人没有吃饭的话,他终究还是脚步微顿,缓缓沉下了眼。

直到十二点多商丹青终于下班了,他下楼的时候看见傅景言刚好也在楼下。

“……”商丹青嘴唇微张,下意识想叫哥,没叫出来,抬眼默默地看了人一眼就准备走过去,结果错身间就被人拦住了。

“哥?”商丹青有些怔愣。

“商丹青,你都多大了,还玩这种把戏?” 傅景言问他道。

商丹青微微睁大眼。

站在阳光底下,那人的眉眼都格外的淡漠,好像在责怪他为什么不吃饭。

他忍不住攥紧了指尖。

“哥不是不想看见我吗?”他说道,“连陪检都不想我跟着,为什么又要管我吃饭的事情。那我是饱着还是饿着,和哥又有什么关系?”

一瞬间,傅景言的眼神就沉了下来。

而商丹青已经从傅景言身边很快地走过,然而他没走几步,却被攥住了手腕。

“哥又要做什么?!”商丹青猛地抬起眼来,露出的眼有几分红意。

莫名其妙的,羞辱人也该有个限度。

而傅景言沉沉盯着他,盯了许久才吐出话来。“去吃饭。”

“什么?”

“你不就是想要我陪你吃吗?”傅景言反问道,“从小到大你不是都耍这样的伎俩么?”

“?!我没有。”商丹青睁大眼说道。

商丹青以前是会这样,想要傅景言陪着做某件事的时候,就故意假装自己不想去做,到最后被三催四催也不动一下,只有在傅景言答应了会陪他的时候,商丹青才会甘心乐意地起身跟着人走。

但现在显然不是这样的情况,他都长大了,他早就不那么干了。

商丹青愤愤想要收回手腕,却收不回,那腕上被人攥得生疼,他又看向傅景言。

明明哥还是很在乎他。但为什么,为什么又会对他是这个态度?

他盯着那人的脸,试图从那脸上看出什么,却瞧不出一点原因。

“……我跟哥去吃,”商丹青最终只能答应下来,“但是我还要多一个条件。”

“说。”

“哥你把我的微信加回来。”

于是几分钟之后,商丹青如愿以偿地要到了傅景言的联系方式。

“没别的事,不要给我发消息,”傅景言收起手机说道,“会拉黑。”

“拉黑我就不吃饭。”商丹青小声说道。

“……”

商丹青已经知道怎么拿捏人了,他看向傅景言,谁叫哥哥刚才对他态度那么凶。

他和人一前一后地往食堂方向走去,忽然又忍不住说:“话说哥为什么不想搭理我,是生我的气吗?明明搬家后我也有回去找你的,再说了,我们家搬家的事情又不能怪我。”

商丹青是有些失落,才忍不住说这样的话的。

“我又没有做错什么,但哥对我却这么冷漠。”

傅景言听见这话后却猛然顿住了脚步,背对着人,傅景言的脸色一下变得不对劲了。

这个家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他又凭什么理直气壮地说出这样的话来?!

“……哥?”而身后,商丹青看见傅景言又停住了脚步,疑惑地出了声。

傅景言缓缓攥紧了拳头。

商丹青没有做错什么。

大概没有比这更大的笑话了。

时间太久,傅景言的很多记忆都已经模糊了,但是他还记得,那天是商丹青先伸出手来,抱住了他的腰,过后却也是那只手狠狠地推开了他,将他推入了黑暗。

以至于这么久的时间傅景言一直独自生活着,甚至于近乎冷僻的和他的家人断绝了一切关系,与过往脱节。

造成这一切的商丹青无疑是始作俑者。

但现在,这个家伙竟还摆出一副什么都忘了的样子,在这里质疑他的冷漠。

“你真的把当初的一切全都忘了?”傅景言抬眼看着他,“还是说那些事情在你眼中,并没有那么重要?!”

商丹青闻言一愣,他岩愈岩并不知道傅景言在说些什么。

然而傅景言看见他这个样子,却好像更加恼火:“商丹青,你的心还真是大,做下的错事连你自己都不放在心上,还在这里责怪别人对你态度冷淡。”

“哥……”商丹青是真的不知道发生什么了。

“别叫我哥,我们又不是亲兄弟。”那拳头攥了又攥,强硬了打断了他的话。

到最后傅景言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而商丹青下意识想要留住人,犹豫之后还是没有开口。

为什么他每次提到过去的事情傅景言都会有这么大的反应,难道他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人的事吗?商丹青愣愣地看着,可明明,他全无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