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不去医院!

江锐识趣,眼看蒋正聿没有再搭理他的意思,也闭了嘴不再吭声。

车厢再次恢复安静,江锐几次透过后视镜看,蒋正聿始终闭着眼没有睁开。应该是睡着了吧,他这样想着,胆子不由变大了一些,在一个等红灯的路口,放肆而细致地描摹起后排人的俊颜。

大学的时候,他发现了自己喜欢同性的事实,为此还去看过心理科,虽然医生说同性恋并不是疾病,但在世俗伦常里,这仍然是一件不被接纳的事。

他自认为没有挑战世俗的勇气,更害怕别人异样的目光,只能默默压抑着对上铺“兄弟”的喜欢。后来“兄弟”大三交换学习出国,他翘课跑到机场送行,万千爱意出不了口,最后也只是红了眼眶,将人默默抱紧。

一直到毕业后进入银行,这段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感情才被日复一日的工作磋磨得渐渐淡去。

作为一个同性恋,他对漂亮的男人不可能没有感觉。

江锐的眼睛放肆地在蒋正聿的脸上流连,皮骨相俱佳,贵气中透着疏离的温和,很杂糅的气质,散发着卓绝的吸引力。江锐看得入神,忽然,蒋正聿原本舒展的眉心皱了起来,紧接着睁开了眼。

江锐呼吸一顿,赶紧错开视线,恰好红灯结束,他装作若无其事地发动汽车。

知道自己做了错事,他心虚地不敢再看后排的人,但后排却开始传来隐隐的呻吟声,他起先以为自己听错,后来发现不对,那就是蒋正聿的声音。

“蒋总,您身体不舒服吗?”

江锐透过后视镜,发现蒋正聿的一张脸已经白得没了血色,眉毛紧紧攥成一团,一只手捂着腹部,痛苦难忍的样子。

江锐一阵心慌,“胃疼吗?您坚持一下,我这就带您去医院!”

蒋正聿却极其艰难地说:“胃痉挛而已,老毛病了,送我回家,家里有药。”

江锐很是担心,“吃药可以吗?真得不用去医院?”

蒋正聿皱着脸,吐字变得更加艰难,但态度却十分坚决,“不、用。”

江锐只好遵从蒋正聿的意见,他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一些,疾驰向临山别墅。

停好车,江锐先下来,然后去扶后排的蒋正聿。蒋正聿已经痛到无法直起上身,一手撑着胃部,像个虾子一样佝偻起身体。江锐赶紧搀住他的另一只胳膊,扶着他一步步往别墅大门走。

蒋正聿艰难地用指纹开了锁,柯西照旧已经打开玄关灯,用机械的声音微笑着说:“蒋,欢迎回家。”

江锐吓了一跳,没想到蒋正聿的家里会有一个方头方脑的机器人。不过他顾不得好奇,一边忙把蒋正聿扶到沙发上,一边焦急地问:“药在哪里?我去拿。”

蒋正聿伸手指了指沙发对面的背景墙,“最下面那个抽屉,颠茄片。”

江锐赶紧过去找药,抽屉里的药码放得很整齐,他很容易翻到颠茄片,然后又慌里慌张去找水,屋子太大,转了好几个房间才找到厨房。里面橱柜干净闪亮到晃眼,没有半分烟火气,他没空感慨这些,接了温水,又赶忙返回客厅。

路过一个房间的时候突然听到里面传来痛苦的呕吐声,他循声推开半掩的门,映入眼前的一幕让他心头一紧。蒋正聿正趴在马桶前呕吐不止,削薄的脊背耸动着,风衣下摆摊了一地。

江锐赶忙放下水杯,过去帮蒋正聿拍背,“蒋总,您要不要紧?”蒋正聿没说话,推了他一下似是想让他走,但那力道太小了,只是徒劳。

好半晌,蒋正聿才逐渐止住了呕吐,在江锐的搀扶下晃晃悠悠站了起来。他已经脱了力,身体不自觉倾靠着江锐,把重量全部压到江锐身上。江锐扶着他到洗手台边,他漱了口,往脸上扑清水的时候,打湿了额前垂落下来的几缕碎发。

江锐把蒋正聿搀回客厅的沙发上,喂他吃了药,刚才走的那一路,他觉得蒋正聿的身体有些发热,几番纠结,还是把心一横,伸手探上了蒋正聿的额头。

烫!

江锐的动作来得猝不及防,根本没给蒋正聿躲闪的时间,蒋正聿似是有些不高兴,拧着眉去拿江锐的手,但他没力气了,那一下没拿开。

好在江锐很自觉地收回了手,但又开始大惊小怪:“蒋总,您发烧了!是不是急性肠胃炎?不行,您得去医院!”

蒋正聿忽然觉得这人好烦,语气变得恶劣起来,“说了、我不去医院,你可以走了。”

“那怎么行?您明明就是在发烧啊!”

“我没事!你可以走了!”蒋正聿固执地赶江锐走,像是要证明自己的身体没问题,他强撑着站起来,结果晃悠着刚走两步,就直戳戳向前栽了下去。

瞬间,江锐好似瞬移异能附体,风一般冲到蒋正聿面前,他想撑住他的身体,但是没能成功,两人抱成一团砸到了地板上。

江锐摔得后背生疼,前胸被蒋正聿死死压住,两个人的身体紧贴在一起,咫尺之距,四目相对,一人额前濡湿的碎发蹭上另一人的额头。

一阵湿痒,江锐偏过头,艰难地滚动下喉结,“蒋、蒋总、您没事儿吧。”

蒋正聿没说话,急促的呼吸扑到他的耳畔,他感觉到压在自己身上的人体温变得愈发滚烫。

“您还能站起来吗?”江锐不确定此刻蒋正聿的活动能力。

蒋正聿咬牙撑了下地面,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江锐赶紧爬起来将人扶住,搀着人往门口走。

“蒋总,您必须去医院!”

蒋正聿倚靠着江锐,无力地看了看这个管闲事的人,终于放弃自己的坚持。

江锐开车,载着蒋正聿去了最近的一家三甲医院。多年陪母亲看病的经验,他对医院就诊的流程了然于胸。

他第一时间带蒋正聿去了急诊,医生初步诊断为急性肠胃炎,按照流程开了血常规化验单。

蒋正聿声音虚弱地问:“可以不验血吗?”

医生解释:“这是确诊所必须的检查,您不要怕麻烦。”

蒋正聿的表情很不好看。

江锐只装没看见,赶紧搀着人去检验科。已是凌晨,前面没有排队的人,江锐扶着人到采血的窗口前坐下,里面的年轻男采血员打了个哈欠,让蒋正聿露出右边的胳膊。

蒋正聿穿的是风衣和西装,袖子不好撸上去,江锐反应快,赶紧上前帮蒋正聿脱衣服,怕他冻着,贴心地只脱了右边一半。蒋正聿由他摆布,黑脸着不说话。江锐没来由发慌,讪笑着轻手去解蒋正聿的衬衫袖扣。

衬衫袖子被轻卷上去,露出一截肌肉坚实的小臂。窗口里面,采血员已经准备好了针头和采血管,蒋正聿把头偏到江锐看不见的另一边,闭紧了眼。可针刺入肌肤的时候,他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接着整个人绷紧如满弓的弦。

不知是夜班的采血员不在状态还是蒋正聿的血管有什么特别之处,针头没能一下刺入血管,而在皮肤里反复穿插起来。蒋正聿觉得那几秒,黑暗漫长得犹如一个世纪。江锐在一边看着,也是一阵牙酸腿软。

好容易抽完,江锐赶紧帮蒋正聿披衣服,走到那人面前时才发现,这人额头上已渗出了细细密密的一层汗。

“蒋总,您还好吧。”

蒋正聿没说话,江锐扶他站起来,他腿已经软到站不住,整个人挂件一般挂到了江锐身上。

江锐吓了一跳,拔高声音:“蒋总,您怎么了?”

身后窗口里,突然传来采血员不冷不热的声音:“应该是晕针,一会儿就好。”

晕针?

不是吧……

江锐看看身上的人形挂件,一时无法接受无懈可击的精英富豪蒋正聿弱小到晕针的事实。转念又一想,他坚持不愿意来医院的理由,是不是就是晕、针?

江锐清清嗓子,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干巴巴挤出两个字:“别、怕……”

蒋正聿连瞪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想赶快结束这噩梦般的一晚。有记忆以来,他还从没有像今晚这样狼狈过。被看到呕吐的丑态、被发现晕针、以及衣衫不整地、腿软到被迫挂在一个认识也不过一天的年轻后辈身上。

风度、尊严、体面统统碎成一地渣子!

可江锐的内心又何尝不是一番狂风暴雨!他也不想看到蒋正聿这样狼狈的一面啊!以后是不是他每联系蒋正聿一次,蒋正聿就会想起今晚的难堪和尴尬?要是这样的话,还怎么打交道?

两人心思各异,各自苦着一张脸,一步一趔趄地回到了急诊室。化验结果已经传到了医生的电脑上,白细胞计数升高。

医生开了点滴,对两人说:“急性肠胃炎,输液室输液去吧。”

江锐瞄了一眼蒋正聿死灰一般的脸,硬着头皮说:“那个,蒋总,您别怕啊,扎针就一下的事儿,那个,您要是实在怕,不行就掐我……”

蒋正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