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真巧啊,江经理

蒋正聿开车驶上高架,凌晨路况甚好,一路畅行无阻。

大模型“柯西”的升级进展并不顺利,他和一众工程师日日埋首实验室,大把的时间和精力投入进去,依旧没能达到预期的效果。

被挫败和疲惫感裹挟,下班的时候,心情并不算好,所以当值班的保安告诉他,大厅沙发上的那个人从下午就开始在那儿等他的时候,他只觉得厌烦。

大概又是哪家供应商,他本想无视,由那人自生自灭,目光却不经意往那人身上一扫,他一怔,停住迈向大门的脚步,转而不受控地朝沙发那边走了过去。

那人的形象在他的视线里越发清晰,猫脸、剑眉、笑唇。被他叫醒的瞬间,迷茫的眼神带着一丝警惕,待真正清醒过来,那双眼睛才现出惊人的黑亮来,好似清泉水里洗过的黑葡萄。

蒋正聿的脑海里频频闪过某个人的脸,车里环绕的古典音乐带不来半分心灵的平静。

车下了高架,第一个十字路口,遇上时长120秒的红灯。手机恰好在这个时候响了,他拿过来看,是条微信,来自“A京海银行江锐”。

[蒋总,我知道发这条消息给您太过冒昧,请您原谅我的唐突和打扰。不知您的3000万存款能不能放到这个月20号?行里有任务。感谢您的大力支持!不胜感激!(表情合十、合十、合十)]

蒋正聿回“可以”。

那边秒回三个“感谢”,又缀上三个“合十”,蒋正聿没再回复,红灯时间结束,他熄灭了手机屏幕。

车再行半个小时,到了位于市西郊的临山别墅。蒋正聿停好车,解安全带的同时视线又扫到了副驾上的那盒生日蛋糕。他拎起来,下车,随手扔进了甬路边上的垃圾桶里。

一进家门,机器人“柯西”已经打开了玄关灯,方块屏幕脸上露出一个微笑的表情,“蒋,欢迎回家。”

蒋正聿没说话,径直往一楼的吧台走,柯西转着四个滚轮跟在后面,例行公事汇报:“1月13日,天气阴,气温-10到-1,西北风5到6级,空气PM2.5浓度值为……”

“柯西,我累了。”

“接下来为您播报1月13日最新科技资讯,英伟达公司计划开发……”

“柯西,闭嘴。”

蒋正聿拿了瓶伏特加,去了二楼书房,打开灯,坐进人体工学转椅里。几番犹豫,还是拉开了最下面的那个抽屉。

里面是一只老旧的苹果手机,还有电,他划亮屏幕,发现一个未接来电,点开,是完全不认识的座机号。他没理会,又去点微信,对话列表空空如也。强迫症似的,他又去翻短信,一条又一条,全是垃圾。

他想扔了这台老不死的古董机,一条垃圾短信突然闯进视线。

[您好蒋总,我是京海银行临江路支行的客户经理江锐,工号453190,很冒昧打扰您。您在我行的借记卡今日有大额入账,不知您是否有理财方面的需求?我行可以为您提供专业的理财服务。]

原来自己留在京海银行的手机号是这个已经不用许久的号码,怪不得江锐说联系过他。

他最终还是没扔那台古董机,而是给它充上了电,然后拧开瓶盖,直接对着酒瓶闷下去。

江锐回到租住的老破小,因为精神过于兴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到凌晨两点多才睡着,但这并不影响他第二天上班时的好精神头。

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能和蒋正聿这样的重量级有钱人建立起联系,江锐乐观地觉得,自己的客户经理生涯也有了起飞的希望。

开完支行每日例行的晨会,郑建兰把他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开口便说:“小江,别气馁,多去几次试试,总能见到人。”

昨晚8点多给江锐发消息的时候,那人回复“人没见到,还在蹲”,她想当然地以为昨天江锐一定是无功而返,没想到他却兴奋地瞪着一双大眼说:“郑行,蛋糕送出去了,还成功加上了蒋正聿微信!而且,他真得答应把3000万存到20号了!”

郑建兰愣了一下,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行啊江锐,干得漂亮啊!快跟我说说怎么回事儿。”

江锐依言把昨天遇到蒋正聿的情况陈述了一遍,郑建兰听了,若有所思,“你运气不错。”

江锐笑着说是,又问:“我想每天给他发送一些财经新闻和行里的产品介绍,刷刷存在感,您看可以的吧。”

郑建兰提醒:“可以,不过其它的话先少说,容易引人厌烦,适得其反。”

江锐点点头,郑建兰话锋陡转:“这个月的信用卡发卡你还没破零吧?”

“啊?”江锐猛地被戳中痛处,心里咯噔一下。

看江锐这反应,郑建兰微微沉了脸,“江锐,我有必要提醒你,客户经理的任务可不是只有存款一项,你存款完成地再好,信用卡拉胯,绩效考核一样完蛋。”

江锐如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满身满心的兴奋立时灭了个干净。

“今天晴天,适合扫街,是不是?”

江锐连连称是,“郑行,我这就去。”说着要走,郑建兰又叫住他,“江锐,把蒋总的微信推给我。”

江锐在临江路附近的商业街扫街一天,收效很差,只办出去了3张信用卡,距离100张的任务还差得远。不可避免地,他又陷入了新一波的焦虑之中。

回支行扫脸下班的时候,收到了1月份工资——人民币5558.42元,工资卡上的余额因此突破了5000元大关,不过也只是昙花一现。

每个月20号是他给在农村的母亲汇生活费和药费的日子,一次就要1500元,除此之外他还要负担读大学的弟弟的学费和生活费,再加上自己必要的生活开销,上班四年,仍旧没有摆脱“月光”的状态。

为了能让手头多少宽裕点,他一直瞒着行里偷偷做兼职代驾,运气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有2000多元的收入。头天因为蹲点蒋正聿没出工,江锐决定这天晚上少睡几个小时,多接几单,把头天没挣到的钱一并挣回来。

今晚运气还不错,7点开始连接了两单,入账70元。晚上9点多,又抢到一单,客户在城贸路国金饭店,要求他在10点前赶到。

看看时间,有点紧迫,他扫了辆共享电动,顶着寒风风驰电掣。

赶到酒店大堂的时候刚好十点,他怕晚了赶忙给客户打电话,听筒里响着忙音,他有点着急,下意识地四下看,突然,目光定在走廊里的那群人身上。

确切地说是那群人中的某个人身上。

江锐想,他没眼花吧,那人是不是蒋正聿?然后就看见那个“疑似”蒋正聿的人跟那群人说了声什么,接着往旁边走了几步,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到了耳边。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醇厚悦耳的声音,“喂,你好。”。

是他。

江锐努力平复呼吸,“您好,我是您的代驾,就在您身后不远处。”

蒋正聿闻言有一秒的诧异,代驾怎么会知道他的样子?然后他转身,隔着那群人,望向走廊那头。那人正站在大堂华丽璀璨的水晶灯下,周身似镶了一层朦胧的金边,散发着不切实际的虚幻感。

江锐突然向他挥手,露出热情而灿烂的笑容,蒋正聿的大脑空了一秒,紧接着走廊那头的江锐,听到手机听筒里传来波澜不惊的声音,“真巧啊,江经理。”

江锐坐上了劳斯莱斯的驾驶位,有生之年第一次开豪车,心情既紧张又兴奋。但他知道,在蒋正聿面必须要装出淡定可靠的样子。

他暗暗深呼吸,开车驶出了停车场。

外面是寒冷而喧吵的世界,车厢里却温暖而安静,漂浮着若有似无的木质香,和蒋正聿独处在这样一方小小世界,江锐觉得很不真实。

他不自觉透过后视镜看后排人的脸,对视来得猝不及防,他像被抓包的小偷,慌忙错开视线,用清嗓子来掩饰尴尬。

“您看上去有点累了,不如先小睡一会儿。”

蒋正聿说:“江经理下了班还要做代驾,应该更累一点吧。”

江锐语气轻松地说:“我还年轻,干这点活儿不算累。”

蒋正聿问:“江经理今年多大?”

“28。”

“28岁,那是很年轻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是个学生,可一眨眼就是奔四的人了。”

江锐听出来蒋正聿语气里的些许怅然,话顺嘴就秃噜了出来:“您别这么说啊,奔四怎么了?您虎躯龙背,雄风正盛呢!”

蒋正聿没接腔。

江锐丝毫未觉不对,继续拍马:“就说澳门赌王吧,七十多岁了还能生孩子,可见男人年轻与否跟年龄无关,还得看精力,像您这样的成功人士,精力一定非比寻常!”

蒋正聿还是没说话,江锐终于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再次透过后视镜偷看蒋正聿,那人已经闭上了眼。